夜袭的子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苏惊尘没睡过一个好觉。
白天跟各营抠细节、核对路线,晚上带着萧飞羽去界海边上踩点,回来再跟叶镇南推演撤退的道儿。
眼睛熬得通红,林破山见了就骂他不要命了,他也不搭理。脑子里事儿太多,搅和得跟乱麻似的,他得一一捋顺了。
第二天夜里踩点回来,苏惊尘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不停转。
界海那片荒草甸子,白天瞅着荒得瘆人,夜里更是阴森森的,草比人都高,风一吹沙沙响,跟无数只手在那儿晃悠似的。
萧飞羽说暗沟的入口就在草底下,三十年前挖的。可三十年过去了,还能不能走通,谁也不敢打保票。
他翻了个身,手碰到枕头边的战袍。
是傍晚楚晚宁让人送来的。小兵抱着战袍跑进来,说楚姑娘给补好了。
苏惊尘接过来一瞅,那些破口子补得板板正正,洗得净净,凑近了还能闻见一股清香味。
抖开战袍,才发现心口位置多了个小布包,平安符缝在了里子上,摸上去鼓鼓囊囊的。
他把战袍翻过来对着灯瞅,缝得结结实实的。
脑子里就想起楚晚宁低着头缝战袍的模样。那天把战袍送过去,她正站在院子里晒草药,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
她接过战袍翻看着那些破口子,说三天后来拿吧。
他还想再说点啥,说说这几天忙,说说夜袭的事儿,可到最后啥也没说。就撂下一句那我三天后来拿,她说好。
现在那件战袍就躺在手边,平安符正对着心口。
他摸了摸,翻过身盯着屋顶。
屋顶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可黑暗里却浮现出好多影子,爹的背影,叶镇南的白发,林破山的笑,韩玄那块刻字的盾。
第三天傍晚,苏惊尘站在帅府院子里。
他身上穿着那件补好的战袍。
亲卫从门口探进个脑袋:“守帅,人都到齐了。”
苏惊尘点点头,往外走。
校场里,黑压压站了一地人。
不是规规矩矩列着队,是三两个散着,有的靠着墙,有的蹲在地上,还有的凑一块儿小声唠嗑。一看见他出来,瞬间就静了,全都站了起来。
他从人群中间穿过去。
瞅见破锋营的老兵,脸上的褶子跟刀刻的似的,手里的刀磨得锃亮。
瞅见镇戍营的卫士,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腰上挂着绳索钩爪。
瞅见飞羽营的精锐,脸上抹着黑泥,站在黑影里几乎跟夜色融成一块儿。
还有玄甲营的弟兄,扛着重盾,盾面上全是坑坑洼洼的凹痕。
一张张脸从眼前晃过去。
有的还嫩着呢,下巴刚冒出来几胡茬;有的上了年纪,眼里藏着二十年的风霜,一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大伙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三千张脸,三千条命。
林破山站在最前头,换了一身净的战袍,看见苏惊尘,咧嘴笑了一下:“三千人,齐了。”
苏惊尘点点头,迈步走上台阶,看着底下的人。
校场里静得掉针都能听见,连喘气声都压低了,所有人盯着他,等着他开口。
脑海里忽然想起五年前,他爹第一次带他上城墙爹的对话。
他站在城墙上往下瞅,界海无边无际,黑压压一片。
“爹,界海黑黢黢的像深渊,我看不见对面。”
“你看不见对面,可对面能瞅见你。”
“那咋办?”
“守城。”
“守啥?”
他爹指着城里的人。
“守着这些人,城塌了能再修,人没了,就啥都没了。守城,说到底就是守着城里的人。”
现在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人。
他深吸一口气。
“我苏惊尘,今天带你们出去。”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晚,每个人都听得真真的,“我不知道能不能把你们全都带回来。但我保证。”他顿了顿。
“我会走在最前头,要死,我也死在你们前面。”
“出发!”
破锋营的人先动了,排成两列,往城门的方向走。
那些老兵走路的姿势都透着门道,身子微微往前倾,脚掌先落地,再落脚跟,这么走,几乎没半点声响。
林破山从苏惊尘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
韩玄跟着走过来,穿着玄甲营的重甲,比旁人的都厚,背上还背着块备用盾。手里拎着跟了他五年的老伙计,盾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刻痕,每一道都代表着一场硬仗。
“守帅,玄甲营的弟兄,城门口等你。”
苏惊尘看着他:“韩玄。”
“嗯?”
“活着回来。”
“您也一样。”
萧飞羽从黑影里走出来,一身黑色夜行衣,站在暗处几乎瞅不见人,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很,跟黑夜里的猫眼似的。
“我先走一步,暗沟那边,我去探路。”
苏惊尘点点头。
萧飞羽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守帅。”
“嗯?”
“那个平安符,楚姑娘缝的?”
苏惊尘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心口的位置。
萧飞羽瞅着他的手,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啥,最后就撂下俩字:“挺好。”然后就消失在黑影里了。
城门口,人已经聚齐了。
三千人挤在城门洞里,黑压压一片。没点火把,没人声音,战刀都缠了黑布,只有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叶镇南站在城门边上,还是那身旧战袍,腰间的刀磨得锃亮。看见苏惊尘,他走了过来:“人都齐了?”
“齐了。”
叶镇南扫了一眼洞里的士兵,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有的他认识,是他镇戍营的老兵;有的不认识,是别的营的。
“三千人,有去有回。”
苏惊尘看着他:“叶叔,您还有啥要交代的?”
叶镇南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了过来。
是个酒囊,皮子的,旧得发黑,边角都磨圆了,上面刻着几个字,笔画磨得快看不清了。
“老帅当年留下的,我一直没舍得喝。”
苏惊尘接过来,沉甸甸的。
低头瞅着那几个字,是他爹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来,这个酒囊小时候见过,爹偶尔拿出来放桌上瞅,可从来没打开过。他问过爹,这里面装的啥酒?爹说不知道。他说那咋不打开喝?爹说等个人。等谁?爹没说。现在他知道等的是谁了。
“您让我现在喝?”
叶镇南摇摇头:“让你带在身上,等打完仗,回来再喝。”
苏惊尘攥着酒囊,又抬头看着叶镇南。
叶镇南的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双复杂的眼睛。
叶镇南伸出手,用力按在他的肩膀上。
“活着回来。”
说完,他转身就上了城墙。
苏惊尘把酒囊系在腰带上,跟怀里那些东西搁在了一块儿。平安符、克扣粮草的单子、夜袭计划、叶镇南的纸条、爹的酒。
他拍了拍这些东西,深吸一口气:“开城门。”
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刚够一个人侧身过去。
三千人,一个接一个,从那道缝里钻了出去。
苏惊尘站在城门边上,看着弟兄们从身边走过。有的冲他点点头,有的没看他,低着头匆匆走过去。
等最后一个普通士兵走出去,他才迈步往外走。
跨出城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瞅了一眼。
黑暗里有一道身影立在城墙上,他知道,那是叶镇南。
更远的地方,济世营的灯还亮着,那盏灯很小,在黑夜里就一个小光点,楚晚宁就站在灯下,望着城门的方向,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苏惊尘转身,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城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界海的风迎面刮过来,那股腥味比白天重。不是单纯的腥味,是混着腐烂、咸涩,还有厄煞之气腐蚀血肉的怪味。
可今晚的腥味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是紧张,是压不住的兴奋,是三千人憋着呼吸往前走的死寂。
苏惊尘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林破山和破锋营,后面是镇戍营和玄甲营。萧飞羽带着飞羽营在前面探路,早就看不见人影了。
天黑得厉害,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脚下的路本看不清,只能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
有时候踩到石头,有时候踩进水坑,还有时候踩到软绵绵的东西——也不知道是烂泥还是啥别的玩意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人忽然停住了。
苏惊尘快步上前,看见萧飞羽蹲在地上。
萧飞羽指着前面:“到了。”
苏惊尘顺着他指的方向瞅过去,啥也看不见,只有一片黑漆漆的荒草,比人都高。
“暗沟?”
萧飞羽点点头:“就在草底下。”
他们快速上前,伸手拨开草丛,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很窄,刚够一个人钻进去。洞口的草被踩平了,露出底下乎乎的泥土。里面啥也看不见,只有一股腐烂的臭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想吐。
苏惊尘蹲下来,往里瞅了瞅,除了黑,啥也看不见。
“能走?”
“能。”萧飞羽说,“我昨天走了一趟,到底有多深、走到头是啥地方,还没摸透,但能走。”
苏惊尘站起身,看着身后的三千人。黑压压站了一片,都盯着他。
三千人,要一个一个钻进去,等全钻完,天都快亮了。
“分批进。”他说,“萧飞羽带路,破锋营先上。我们进去之后往里走一段,给后面的人腾地方。”
萧飞羽点点头,第一个跳了下去。跳下去的声音很轻,紧接着洞里传来他的声音:“下来。”
苏惊尘跟着跳了下去。
洞口比他想的要深,落下去的时候脚先着地,踩在软泥里,直接陷进去半截。他拔出脚往前迈了一步,手就碰到了洞壁。洞壁也是软的,湿乎乎的,一碰就往下掉泥。
紧接着林破山跳了下来,然后是破锋营的弟兄,一个接一个。
洞里伸手不见五指,只能摸着前面人的后背,一步一步往前挪。
泥土的腥气、腐烂的臭味混在一块儿,熏得眼睛都睁不开。有时候手按下去,碰到个软绵绵的东西,也不知道是啥,更不敢想是啥。
洞里的空气越来越闷,越来越热,汗水和泥混在一块儿,糊得满脸都是。
苏惊尘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前面的人停,他就停,前面的人走,他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