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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三天。

林渊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撑过这三天的了。记忆像被撕碎的旗幡,只剩下一些零碎的、血红色的碎片——王叔倒下的那一刻,张三在他怀里闭眼的那一刻,父亲肩上那半截箭杆在火光中晃动的那一刻。

此刻他站在城头,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伤员躺满了城头的每一个角落。没有足够的担架,也没有足够的人手把他们抬下去。他们就躺在血泊里,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音。一个断了腿的士兵靠坐在垛口下面,用撕碎的衣襟缠着伤口,血把布条浸透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淌。他的嘴唇裂出血,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水……水……”

但没有水。城里唯一的那口井三天前就被投石机砸塌了。新挖的几口井还没出水。仅存的几桶水要留给还能打仗的人。

箭矢已经用完了。最后几百支箭在昨天下午的那波攻势中全部射光,弓弩手们现在拿着刀枪站在城头,跟普通步兵没什么两样。滚木礌石也砸光了,百姓们自发拆了自家的房子,把房梁、砖头、瓦片一筐一筐地往城头搬。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抱着一块青砖,颤颤巍巍地爬上城头,把砖放在垛口边上,对林渊说:“小公子,俺家就剩这块砖了。您拿去砸那些畜生。”

林渊接过那块砖,砖上还带着老太太手心的温度。他把它放在垛口上,没有砸下去。他舍不得。

粮草也快没了。三天前还够吃一个月的粮食,被这三天的血战消耗得所剩无几。不是因为吃得多,是因为粮仓在第二天被投石机砸中了,一把火烧掉了大半存粮。现在城里的粮食加起来,不够全城人吃三天。

最要命的是人。三千守军,现在能站着的不到八百。重伤的有一百多个,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意。轻伤的不计其数,几乎人人带伤。林渊自己的左臂上那道伤口已经开始发黑了——没有药,没有净的布条包扎,伤口感染是迟早的事。

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城外,柔然人的营地里又开始吹号了。

那是进攻的号角。

林震天是在第三天傍晚召集众将的。

不是在正堂,是在城头。已经没有时间坐到正堂里慢慢议事了。

他站在垛口后面,左肩上的箭伤还没有处理,箭簇还嵌在肉里。赵氏昨晚想帮他挖出来,被他拒绝了。他知道,那种伤一旦处理不好,整条胳膊就废了。现在还不能废。至少今天不能。

将领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周铁山,左腿上的刀伤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赵大江,脑袋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还有几个偏将、队正,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布满血丝。

加上林渊,一共九个人。

“守不住了。”林震天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没有人说话。这句话,每个人心里都想了三天,但没有一个人敢说出口。现在林震天说出来了,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箭矢没了,滚木礌石没了,粮食也没了。人还剩八百,能打的不到五百。”林震天一条一条地数,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军报,“柔然人还有至少两万。明天天亮,他们再攻一次,城就破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但我们要给百姓争取时间。”林震天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八个人,“今晚,我带人出城夜袭敌营。能烧多少粮草烧多少,能多少多少。只要柔然人乱一夜,百姓就能多跑一夜。”

“爹!”林渊第一个开口,“我去!您留在城里——”

“你留下。”林震天的语气不容置疑。

“为什么?我枪法比您好,我跑得比您快,我——”

“因为你不能死。”

林震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林渊口上。

“你是林家的希望。”他看着林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死了,林家就绝后了。你死了,平城就真的完了。”

“可是爹——”

“闭嘴!”林震天第一次对儿子发火。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左肩上的箭创因为用力过猛又渗出血来,“你当我想死?我他妈也不想死!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渊儿,你还小。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为父这辈子……已经走到头了。”

林渊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爹,我不走。我要跟您一起去。”

“你必须走。”林震天伸出手,擦掉儿子脸上的泪。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但很温暖,“渊儿,你听我说。”

他拉着林渊走到垛口边上,指着城里的万家灯火。

“你看。那些灯,每一盏都是一个家。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他们今天晚上还能点着灯吃饭、睡觉、吵架、骂孩子。为什么?因为我们在这里站着。”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为父守了二十年平城,不是为了当英雄,就是为了让他们能点着灯过子。今天,为父要去做最后一件事——让他们能再多点一夜灯。”

他转过头,看着林渊。

“渊儿,为父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唯一骄傲的,就是生了你。”

林渊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你要活下去。”林震天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拼命忍着,“替为父看看,那个你常说的,没有战乱、人人吃饱饭的世界。替为父看看,那个天下。”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替为父看看,你当上皇帝的样子。”

林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城砖上,磕出了血,他浑然不觉。

“爹……”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林震天伸出手,最后一次摸了摸儿子的头。

“行了,别哭了。林家的男人,不哭。”

他转过身,不再看林渊。

“周铁山。”

“在!”

“点五百人。要不怕死的。”

周铁山咧嘴笑了,那道刀疤拧成一个狰狞的弧度:“将军,咱们平城的兵,哪个怕死?”

“赵大江。”

“在!”

“城里的事交给你了。天亮之前,把所有百姓撤出去。往南走,能走多远走多远。”

赵大江的眼眶红了,但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末将领命!”

林震天最后看了一眼林渊。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浑身是血,满脸是泪,却拼命忍着不哭出声。

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算了。该说的都说完了。

他转身走下城头。

五百死士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

周铁山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那杆跟了他二十年的镔铁枪。他的左腿还在流血,但站得笔直,像一棵老松。

“将军,五百人,齐了。”

林震天扫了一眼这些面孔。有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兵,有三个月前才入伍的新兵,有城里的铁匠、木匠、屠户,有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有五六十岁的白发老翁。

每个人都知道,这一去,回不来了。

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兄弟们。”林震天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今晚,咱们去一件大事。”

五百人静静地听着。

“柔然人在城外睡了三天了。他们以为咱们只会缩在城里等死。他们错了。”

他翻身上马,从腰间拔出那杆跟随他半生的亮银枪。枪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今晚,让他们知道,平城人,不是好欺负的。”

五百人无声地举起兵器。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沉默。一种比任何呐喊都可怕的沉默。

林震天勒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城头。

那里站着一个少年。靛青色的新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站在垛口后面,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隔着这么远,林震天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个少年在哭。

他想喊一声“别哭了”,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喊不出来。

他转过头,不再看。

“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夜风从城外灌进来,冷得像刀子。

林震天一夹马腹,战车冲了出去。身后,五百人无声地跟上。

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擂鼓。

城头上,林渊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那匹枣红色的战马,那杆亮银色的长枪,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

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有擦。他站在垛口后面,死死地盯着北方,盯着那片吞噬了父亲的黑暗。

身后,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百姓们在收拾行囊,准备逃难。有人在小声哭泣,有人在低声咒骂,有人在默默祈祷。

赵大江带着人挨家挨户地敲门:“走!都走!天亮之前必须走!”

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将军在用命给他们换时间。

一个老妇人抱着包袱走出家门,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四十年的房子,眼泪唰地流下来。她男人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咽的气,她的孩子就是在这间屋子里长大的。今天,她要走了。也许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一个年轻女人牵着孩子,孩子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是小公子成年礼那天发的。孩子问:“娘,我们去哪儿?”

“去南边。”

“还回来吗?”

女人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

孩子又问:“小公子跟我们一起走吗?”

“不走。小公子要守城。”

“那小公子不害怕吗?”

女人蹲下来,把孩子的衣领紧了紧,轻声说:“小公子不怕。小公子是英雄。”

孩子想了想,把怀里的布老虎举起来:“那我把布老虎留给小公子,让布老虎保护他。”

女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远处,北方,忽然亮起了火光。

先是星星点点,像萤火虫。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半边天空都被烧红了。

声隐隐约约地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那是五百个人发出的声音,却像是千军万马。

林渊站在城头,死死地抓着垛口,指节发白。

火光中,他仿佛看到了父亲的身影——那匹枣红色的战马,那杆亮银色的长枪,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

在火海中左冲右,所向披靡。

“爹……”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火光越来越亮。声越来越远。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火光熄灭了。声停止了。北方的夜空重新变得漆黑一片,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把所有声音、所有光芒、所有生命都吞了进去。

林渊站在城头,一动不动。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还有一丝别的什么味道——他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身后,赵大江的声音传来:“小将军,百姓都撤了。咱们也走吧。”

林渊没有动。

“小将军?”赵大江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再等一会儿。”林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等什么?”

林渊没有回答。他还在看北方,看那片吞噬了父亲的黑暗。

他在等。等一个奇迹。等那个挺拔如松的背影从黑暗中走出来,骑着枣红色的战马,提着亮银色的长枪,笑着对他说:“渊儿,爹回来了。”

但黑暗中没有走出任何人。

只有风。只有血腥味。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

林渊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

“走吧。”他转过身,走下城头。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城头上空无一人。那面残破的军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林”字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清楚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头,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里。

身后,平城的城门缓缓关闭。城门后面,是一座空城。

城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风,只有旗,只有城头上那还没有燃尽的火把,在风中摇摇晃晃,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远处,北方的天际,有一颗星星亮了一下,又灭了。

像是一个人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然后,永远地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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