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阴气极其淡薄,淡到若非龟甲和玉佩的剧烈反应,陈默本无从察觉。它并非弥漫在整条街道,也不是从母婴店内部散发,而是像一团有意识的、冰冷的雾,从街角另一侧一条更窄的死胡同里,缓缓流淌出来,悄无声息地漫过路面,朝着店门口那对母子蔓延而去。
阳光下,雾气无形,但陈默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一种粘腻的、沉滞的冰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福尔马林混合陈旧血液的细微气味,被微风送到鼻端,瞬间让他体内的阴毒都躁动了一下。
抱着婴儿的女人对此一无所知。她背对着那死胡同的方向,正低头对怀里的孩子说着什么,脸上是毫无阴霾的温柔笑意。婴儿咿咿呀呀地回应着,小手去抓母亲垂落的发丝。
那团冰冷的、无形的“薄纱”,已经越过了马路牙子,爬上了母婴店门口的三级台阶,距离女人的后背,不过几步之遥。
陈默的心脏猛地收紧,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小心!”
他低喝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相对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同时,他脚下一蹬,朝着母婴店门口疾冲过去!
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惊动,愕然抬头,就看到一个脸色苍白、眼神锐利的年轻男人朝自己猛冲过来,速度极快!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上温柔的笑容瞬间被惊愕和警惕取代,双臂本能地将怀里的婴儿抱得更紧。
“你什么?!”女人惊叫道,声音里带着颤抖。
陈默没有理会她的质问,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她身后那片“空白”的区域。他能“看到”那无形的阴气薄纱,在女人后退的瞬间,仿佛受到了吸引,流淌的速度骤然加快,几乎要贴上她的后背!
来不及解释!
陈默在冲到女人身前两步时,猛地刹住脚步,右手早已探入怀中,一把扯出了那枚布满裂纹的平安扣玉佩!他来不及用更精妙的手法,只能将体内“九阳辟邪丹”残存的、微弱的暖流,连同自己一丝微弱的气,毫无保留地疯狂灌入玉佩之中!
“嗡——!”
玉佩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极其细微的哀鸣,表面的裂纹似乎又扩散了一丝。但与此同时,一股虽然微弱、却异常纯粹清冽的白色微光,骤然从玉佩中心迸发出来!
这光芒并不耀眼,甚至有些黯淡,但在那团无形的阴气薄纱与玉佩光芒接触的刹那——“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在寂静的空气中响起。
女人什么也看不见,她只看到眼前这个陌生男人莫名其妙地掏出一块会发光的、裂了的玉佩,对着她身后的空气晃了一下。但紧接着,一股突如其来的、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她背后袭来,瞬间穿透了她单薄的家居服,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怀里的婴儿似乎也感觉到了不适,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而与此同时,那团无形的阴气薄纱,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猛地向内收缩、翻滚,发出一阵无声的、充满怨毒的“嘶嘶”尖啸,然后如同退般,急速向后缩去,眨眼间就退回了街角那条死胡同,消失不见。
玉佩的光芒也瞬间熄灭。陈默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和头晕,体内压制阴毒的暖流几乎被刚才那一下抽空,手臂和肩膀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母婴店门口的铁质栏杆,才没有摔倒。
“你、你到底是谁?你想什么?”女人抱着啼哭的婴儿,惊魂未定,又惊又怒地看着陈默,身体紧绷,已经退到了店门里面,一只手悄悄摸向了门口放着的一个扫把。
陈默喘息着,抬起头,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看了一眼女人和她怀里哭泣的婴儿,又看了一眼那死胡同的方向。阴气已经退去,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冰冷甜腥,以及龟甲和玉佩尚未完全平息的微弱悸动,都提醒着他刚才的危险并非幻觉。
“对不起,吓到你了。”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慢慢直起身,将已经失去光泽、裂纹更加明显的玉佩小心地收回怀里,“刚才……你身后有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女人警惕不减,眉头紧皱,目光在陈默脸上和他刚才“比划”的空气中来回扫视,“你是不是……是不是……”她想说“是不是神经病”,但看陈默虽然脸色差,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不像是精神有问题的人,而且刚才那股突如其来的寒意和孩子的哭闹也做不得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默知道解释不清,也没打算详细解释。他指了指那条死胡同:“那边,平时……是不是不太净?或者,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女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但嘴上却强硬道:“什么不净!那就是条死胡同,堆了点杂物而已!能有什么奇怪的!我看你才奇怪!大早上冲过来拿着个会发光的东西比划……我警告你啊,别想耍花样,我要报警了!”
她说着,真的腾出一只手,摸向了口袋里的手机。
陈默没有阻止,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缓缓说道:“你孩子,是不是最近夜里特别容易惊醒,哭闹不止?而且,哭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女人的动作猛地僵住了,摸向手机的手停在半空。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默,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陈默继续道,声音低沉而清晰,目光落在她怀里渐渐止住哭泣、但依旧抽噎的婴儿脸上,“你虽然抱着他,但有时候会觉得……怀里发冷,尤其是后背对着门口或者窗户的时候。而且,你家里,最近是不是有东西莫名其妙地移动位置,或者……打碎?”
女人的脸色,彻底变了。从警惕、愤怒,变成了震惊和一丝隐藏不住的恐惧。她抱紧婴儿,后退一步,背完全抵住了玻璃门,声音发颤:“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谁告诉你的?是不是对门老刘家跟你说的?还是楼上……”
“没人告诉我。”陈默摇头,打断她的胡乱猜测,“是我‘看’到的。你和你孩子,被不净的东西盯上了。刚才,那东西就在你身后。”
女人浑身一颤,脸色煞白。刚才那股突如其来的刺骨寒意和孩子的反常哭闹,结合陈默说出的、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细节,让她心中的怀疑和恐惧开始压倒最初的警惕。
“可、可我和小宝刚搬来不久,也没得罪谁……”女人声音带着哭腔,“大师……您、您真是看事的大师?刚才……刚才那是……”
“我不是什么大师。”陈默纠正道,他看了一眼店内,似乎没有其他人,“你丈夫呢?”
“他……他上夜班,早上才回来,这会儿在楼上补觉。”女人下意识地回答,随即又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嘛?”
“没什么。”陈默移开目光,再次看向那条死胡同。阴气已经彻底敛去,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那东西只是暂时退走,并未远离,很可能还在附近窥伺。“刚才那一下,只是暂时退了它。它还会再来。”
“啊?!”女人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那、那怎么办?大师,您救救我们!多少钱都行!我和小宝……”
“我不要钱。”陈默再次打断她,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女人和她怀里的婴儿身上,眼神复杂,“我……需要你帮个忙。作为交换,我可以尽量帮你解决这个麻烦。”
“帮忙?什么忙?您说!只要我能办到!”女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
陈默沉默了一下。他看着婴儿那乌黑柔软、在阳光下健康的胎发,又想起苏九“自愿取得”的要求,以及刚才那股精纯阴气的诡异。或许,这并非巧合。这婴儿被那东西盯上,是否也因为其本身是“父母双全、健康婴孩”,符合某种“条件”?
他要取的胎发,很可能就与这纠缠婴儿的阴邪有关。取走胎发,或许本身就是破解这麻烦的一环?还是说,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但眼下,他似乎没有别的选择了。这可能是唯一符合苏九条件,且有机会“自愿取得”的胎发。
“我需要……”陈默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涩,“你孩子的一小撮胎发。只要一点点,从后脑靠近颈窝的位置,不起眼的地方剪一点就可以。”
女人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要求。剪胎发?这算哪门子帮忙?
“胎发?要小宝的胎发做什么?”她疑惑地问,警惕心又有些抬头。民间是有剃胎发、保存胎发做纪念的习俗,但一个陌生男人大清早跑来,用这种诡异的方式“救”了她们母子,然后开口就要胎发,这实在太过蹊跷。
陈默知道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至少听起来合理的解释。他不能说实话。
“那东西盯上你们,可能与你孩子的生辰、或者他身上某种纯净的气息有关。”陈默斟酌着词句,半真半假地说道,“取他一缕胎发,配合其他东西,我可以做一个临时的‘替身’或‘护符’,混淆那东西的感知,或者暂时引开它,为我们争取解决本问题的时间。你放心,只是借用一缕头发,不会对孩子有任何伤害,用完即焚,不留后患。”
这个解释听起来依旧有些玄乎,但结合陈默刚才的表现和说出的那些隐秘细节,女人心中的天平再次倾斜。对她来说,孩子的安全高于一切。如果一缕头发能换得平安,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真、真的不会伤害小宝?”女人紧紧抱着孩子,不放心地追问。
“我以……我师父的名誉担保。”陈默郑重道。他极少用师父的名头,但此刻,为了取得信任,他别无选择。
女人看着陈默严肃认真的表情,又低头看看怀里似乎恢复平静、正睁着大眼睛好奇看着陈默的婴儿,犹豫挣扎了许久。最终,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和对孩子安全的担忧占了上风。
“……好。我答应你。”她咬了咬牙,“但是,你要先帮我看看,家里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要在我面前弄那个什么……替身,而且,你得保证能解决那个东西!”
“可以。”陈默点头,“但现在不行。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今晚,今晚我会再来。在我来之前,你们尽量不要单独待在家里,尤其是你丈夫夜班出门、你一个人带孩子的时候。如果必须在家,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门口和窗台撒上一些食盐。天黑之后,不要看窗户,也不要随便开门,无论听到什么声音。”
他快速地交代着一些简单的防护措施。女人听得连连点头,用心记下。
“那……胎发,什么时候给你?”女人问。
“今晚我来的时候。”陈默说,“记住,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丈夫,除非必要。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那东西的注意。”
女人连忙点头,表示明白。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死胡同,又深深看了一眼女人怀中的婴儿。婴儿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竟然冲他咧开没牙的嘴,模糊地“啊”了一声,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这笑容纯粹净,与刚才那股阴冷死意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默心中微动,不再多说,转身,快步离开。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背后那女人复杂而充满期盼的目光,以及……从那死胡同深处,重新投来的、冰冷而怨毒的无声注视。
胎发,或许有了着落。
但新的麻烦,也随之而来。
这纠缠这对母子的阴邪,究竟是什么?与那口井,与“镇魂棺”,又是否有联系?
陈默摸了摸怀中依旧残留一丝温热的龟甲,又抚过前冰冷裂纹的玉佩。
今晚,他必须再来。不仅要取胎发,还要弄清这“安安母婴店”背后的阴霾。
距离子时打开“镇魂棺”,只剩下不到一天的时间了。
而需要他解决的事情,却越来越多。
他抬头,看了一眼渐渐升高、却无法带来多少暖意的太阳,朝着“知命斋”的方向,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