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暮色漫进京城街巷,秦简之的马车缓缓停在景宁侯府门前。
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酥香斋的点心香气隔着油纸隐隐漫出来。
刚进松竹院,雪竹便连忙迎上前来,垂首轻声禀道:“大公子,夫人那边方才派人来过,说您若是回来得早,便往锦和院走一趟,她有话要同您说。”
秦简之淡淡颔首:“知道了。”
卫氏无事绝不会轻易唤他过去,想来是真有要事。
春兰见他手里提着东西,连忙上前想要接过:“大公子,奴婢替您拿进去吧?”
秦简之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不必了,我先去一趟嘉云阁。”
雪竹站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也不多言,只垂首恭送他离去。
嘉云阁内静悄悄的,夕阳透过窗棂,洒在窗前的桌案上。卫姝也是刚从城南回来不久,正换下外出的素裙,鬓发微松,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白里的惊悸,只是被她极力掩去了。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望去,见福月领着秦简之走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表哥。”
秦简之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掠,见她神色还算安稳,将手中食盒递了过去:“今下值路过酥香斋,买了些点心,你近学管账辛苦了,犒劳你的。”
卫姝微微一怔,连忙双手接过,点心的甜香扑鼻,她笑着道谢:“多谢表哥,又让你破费了!”
秦简之看着她笑弯的双眼,喉间微动,随口问道:“今看账册可还顺利?累不累?”
卫姝拎着点心的手指微微收紧,脑海里瞬间闪过那泼皮无赖的嘴脸与陆文彬解围的场景,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不想因这点市井琐事麻烦他,他身为京兆尹,公务本就繁忙,这点小事,她自己忍下便罢了,不必再让他费心。
于是她轻轻摇头:“不累,账册看得差不多了。”
秦简之并未察觉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异样,只叮嘱道:“管家的事慢慢来,不着急,别累着自己。”
“我知道了,多谢表哥关心。”卫姝乖顺应下。
他见时辰不早了,而且还要往锦和院去,便不再多留,又嘱咐两句,转身离开了嘉云阁。
直到那道挺拔身影消失在门口,卫姝才轻轻吁了口气,拎着点心站在原地,心头微乱。
她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实在不想给他添乱。
秦简之来到主院时,秦励还没回来,卫清兰正坐在榻上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杯,脸上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简之回来了。”
“母亲找我。”秦简之开口,语气平静。
卫清兰点点头,先是随口寒暄道:“可曾用过晚饭了?”
“在衙内吃过了。”
卫清兰吩咐丫鬟给他上茶,沉声对他说道:“今姝儿去城南查账时出事了!”
秦简之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怎么了?”
“竟有个泼皮无赖,当街调戏姝儿,若非有好心人路过解围,姝儿一个姑娘家,还不知要受多大委屈!”卫清兰越说越是气恼,“那等市井刁徒,整在街面上为非作歹,实在不能轻易放过!”
她看向秦简之,气愤的说道:“简之,你不是京兆尹吗,这事你可得管一管。明便派人把那无赖抓起来,狠狠惩戒一番,免得他再出去祸害良家女子!”
秦简之指尖缓缓收紧,心底骤然沉了下去。
原来她今并非一切顺利。
原来她遇上了这等事。
可方才在嘉云阁,她对着自己,竟半个字都未曾提起。
一股说不清的怒意从心底升起,是气她遇事独自硬扛,不肯依赖他半分,更气那不知死活的泼皮,竟敢动他放在心上的人。
只是这份情绪,他并未表露在脸上,只淡淡开口道:
“母亲放心,此事我会放在心上的。”
卫清兰见他应下,怒意消了几分,叹道:“姝儿性子软,胆子又小,遇上这种事怕是吓得不轻,回来只含糊说了两句,不肯多提,怕我跟着担心。你一定要好好惩治那恶人,免得他后再欺负旁人。”
秦简之眸色微冷,声音沉了几分:“光天化之下寻衅滋事,藐视法纪,我自会按律处置,不会轻饶。”
“这便好,这便好。”卫清兰稍稍松了口气,又叮嘱,“这事你也别太声张,免得外传,坏了姝儿的名声,她一个女孩子家,经不起这些闲话。”
“我省得。”秦简之颔首,“母亲安心,此事我会处置得妥当,不会连累到她半分。”
话题稍歇,卫清兰又想起一桩事,缓缓开口:“对了,后便是你外祖母的寿辰,礼我都让人备好了。你父亲说,那朝中有事,怕是要晚些才能到英国公府,不必等他。”
秦简之淡淡应道:“知道了。”
沉默一瞬,他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表妹一同过去吗?”
卫清兰轻轻摇了摇头:“姝儿就不去了。她如今还在孝期,不宜赴宴凑热闹,去了反倒招人议论,也不合礼数。”
秦简之缓缓点头:“母亲说得是。”
卫清兰见他并无他话,便道:“时辰也不早了,你在衙内忙了一天,回去歇息吧。”
“儿子告退。”
秦简之躬身一礼,转身走出锦和院。
夜风微凉,吹得廊下灯笼轻轻晃动。他一路走回松竹院,周身冷得吓人。
想到她在铺子里惊慌无措的模样,他心口便一阵发紧。
次一早,他刚到京兆府衙,便立刻唤来下属。
“城南绸缎铺一带,有个姓赵的泼皮,平游手好闲,寻衅滋事,还扰良家女子。”
秦简之声音冷冽,不带半分温度,“带人去把人拿了,不必多问,先按滋扰市井、意图非礼论处,杖责之后,发配城外劳营,永远不许再入京畿之地。”
下属神色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不过一个时辰,赵某便被捕快从赌坊里揪了出来。那人还叫嚣放肆,不等他反应,便被锁链捆了押回府衙。
证据确凿,又是秦简之亲自交代的案子,流程走得极快。
当堂杖责之后,赵某被打得皮开肉绽,随即被押送出城,这辈子都再不可能出现在京城,更别提祸害旁人。
消息传回府衙时,秦简之正在批阅公文。
他听完只淡淡颔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不值一提。
他真正在意的,是嘉云阁里那个什么事都自己扛着的姑娘。
什么时候她才能在需要帮助的时候第一个想到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