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汽修厂营地的公鸡打了第一声鸣。那是营地仅存的一只活禽,不知道是被孢子雾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叫声比末之前沙哑了许多。但每黎明前准时啼叫,从不误点。
老邱后来跟新兵说,那只鸡是营地里最有纪律的。
林见在公鸡叫第二遍时推开毯子坐起身。窗台上五盆菜苗在晨光里轻轻颤动,小青菜的第三片新叶已经完全展开,生菜中心的卷曲纹路又密了一层。她用搪瓷杯接了小半杯水,蹲下来依次浇完,然后把最大那盆往窗台外侧挪了半寸——今天阳光角度偏北,不挪的话下午会被阴影挡住。
装备在前一晚就检查好了。剁骨刀重新磨过,轮胎扳手固定在背包外侧快速抽取袋,短矛矛尖的碳化层在昨天重新烧过一次后多了几道细密的裂纹,但整体强度仍然可靠。手环电量和备用电池包都是满格,地铁线路图折在前口袋里,八条撤退路线用红蓝两色标注完毕。她将背包甩上肩膀,推开厂房侧门。
营地门口已经站了人。
小周是第一个到的。这个年轻的实习牙医背着一比他上半身还长的急救包,包带在口交叉勒紧,脸上努力维持着和昨夜睡觉前一样的平静表情,但左手一直在反复调整眼镜腿的位置。眼镜腿已经被调得够紧了,再调该歪了。看到林见走过来,他站直了几分,开口想说什么,结果第一句话是:“见姐,我把隔离区值班交班表写好了。写了三份。一份给周寒,一份给老佟,一份贴在隔离区门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回不来——”
“你回得来。”林见打断他。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方姐站在小周旁边,怀里抱着医疗箱。她的隔离观察期在今早凌晨刚满,血检结果连续两次阴性,转阳确认排除。她把医疗箱的搭扣逐个按了一遍,确认卡紧,然后抬眼看向林见。“这次以护士身份参加。伤口缝合、骨折固定、失血休克急救。”方姐说话的方式仍然是她一贯的语调——陈述事实,不附加情绪,“我不进入核心战斗区域,在最靠近巢的安全节点接应。有伤员退到我这里,我负责。但如果没人受伤,我也绝不给任何人增加保护我的负担。”
老邱站在最边上。他把营地的防御维护清单交给了老佟——整整齐齐三页纸,每个检查后面都写了备选方案,有些备选比主方案的可靠性只低那么一点点,但对于交接工作来说已经够用了。
“备用刺刀检查过没有?”
林见把腰间那把九五式刺刀抽出来,刀锋在晨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青光。这是老邱在出发前最后给她过目的装备件,也是昨晚他拆开擦了一遍之后递到她手里的。
“不错。保持这个状态就行。”
阿正背着他的便携焊枪,枪身上缠了一层又一层的隔热胶带。
大小刘兄弟从厂房后门方向过来,肩上合扛着一卷极粗的钢缆。钢缆是凌晨重新收拾过的,每一股钢丝的缝隙都净净,没有半点浮锈。两个人一左一右,步伐完全同步——左脚步,右脚步,节奏像是一个人被分成了两半。走到营地门口,他们将钢缆从肩上卸下放在地面上,动作整齐得如同镜像复制。钢缆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重响,扬起一小片灰尘。
“兄弟搬家,人到哪搬到哪。”小刘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林见咧嘴一笑。大刘也轻轻一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不少,和他平时的沉默判若两人。
“不过这次搬的不是家具。”小刘又补了一句。
林见看着这两个人。一个特别沉默,一个特别爱说话。兄弟俩站在一起,像是同一个人拆成了两个互补的版本。她曾在厂房角落见过他们搬水泥的背影,但从没和他们说过话。现在他们自己来了。
“钢缆活结练过没有?”她问。
“练了。”大刘还是两个字。
“凌晨练了可能有三四十次。”小刘替他哥把数字补全了,“双套结。打到后来不用灯也能盲打。”
林见走上去,用指节敲了敲钢缆的焊缝,目测了受力角度,又拿下短矛比了一下内圈弯曲度。然后她直起身,指着一个小位置对阿正道“这里再加一道”阿正拉下护目镜,蹲下去当场补了一道焊。火花在晨雾中溅了一小簇,落在地上很快就熄了。
做完这一切,她看向营地门口——七个人,全员到齐。
然后老刘来了。
他径直穿过人群,挡在老邱面前。先是老兵们习惯的沉默——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彼此看着对方。末前最后一次吵架大概也是这同样的人、差不多的距离。过了约莫二十秒,老刘从腰间抽出那把备用的九五式刺刀,反手将刀柄那头递过去。老邱接过,别在自己腰后,然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老刘没应声,只是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林见,似乎想说什么,末了终究只化成一句极短的嘱咐。
“别少人。少了人回来我找你算账。”
林见点头,不多讲。
老刘又转向老邱,把一个布袋塞到他手里:“压缩饼。炊事班今天早上新烤的——不是炊事班,是小周他妈那个电饼铛。一共十四块,你和你去的组里的人每人备两块。”
小周在队伍后面悄悄补了一句:“那个饼铛的温控模组是我昨天晚上换的。”
“知道了。”老邱说。
“还有内层绝缘垫圈不要直接搁在被加热件之上,会烧化。”
“知道了。”
“还有——”
老刘在旁边没好气地了一句:“你到底是来出勤的还是来打报告。”
小周把嘴闭上了。但没闭超过四秒,又凑过去检查方姐那套血压计腕带的粘扣是否牢固。方姐轻轻拍掉他的手,“我自己来,你管好你那陈年止血粉有没有过。”
林见站在一边,把地图折好放进前防水袋,看见小周被方姐拍掉了手还绕着医疗箱不死心地转了一圈,又转身冲向阿正。她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声。
林见把八条撤退路线的最后一张手绘地图交给周寒。周寒接过地图时看了她一眼。
“还有什么需要我交代的?”
“没了。”
“那就活着回来。”周寒把地图折好放进自己前的口袋,语气和平时交代后勤一样,“菜浇过了。窗台上的东西不用担心。”
林见看了她一眼。周寒把图纸照常夹进文件夹里,转身便开始检查哨卡志,没再看她。林见也没再说多余的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做任何热血沸腾的战前动员。只是挨个看了看每个人的眼睛——老邱沉稳、方姐沉静、阿正亢奋但可控、大小刘紧张但可靠、小周慌张但没退。
“我只教一遍。”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钢板上的刻度,“进入50米后所有人锁紧声音,手环显示任意红色信号立即停止移动。我说停,所有人原地不动。我说撤,所有人按编号顺序原路返回。在锁定发生之后,任何人不要擅自出声。如果我没喊停,谁也不准擅自折返。”
七个人站在晨雾里,厂房方向有人站在门口望着他们。那只公鸡叫了第三遍,比前两遍更哑,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替一群即将深入地下的人送行。
然后林见把背包带紧了紧,转身踏出营地北侧哨卡。身后老邱踩着同样的节奏跟上,然后是小周急匆匆的脚步、阿正沉重的工装靴、大小刘整齐划一的步伐、方姐平稳无声的胶底鞋。
从汽修厂到东风路站直线距离约五公里。林见选了沿地铁三号线地面走向的路线,不走主道,专挑已经清点过多次的老旧小区夹缝。沿途经过的便利店和药店大多数已被扫空,但她在经过一家五金店时停下来,让大小刘从货架底层翻出三卷没开封的绝缘胶带。小周问这是做什么用的,林见说:“焊枪备用。钢缆防滑。你要是还好奇,回去写个实验报告给我。”
小周闭嘴了。但这次闭嘴的时间长达整整两分钟,远超他平时的纪录。
老邱在队伍后方负责断后,每隔十分钟核对一次后卫观察数据与林见手环上信号源的吻合度。方姐跟着先头三人,肩上挂着急救箱,行军中不主动说话,但队伍停下来的时候她会依次看看每张脸——不是社交性的问候,是护士的检查本能。
阿正在路上问了一句:“东风路站那个核心——多大?”
“幼期。直径预估不超过半米。”林见蹲下来捡起手绘地图铺在膝盖上,指着东风路站的站厅剖面图,“巢空间大约三十米见方,菌丝层厚度比红庙站低一个数量级。但核心周围仍有免疫细胞嵌入。”
“数量?”
“不详。按比例反推近十个左右。”
“十个。”大刘和小刘对视一眼。小刘低声说:“搬家公司搬一个三居室还要两个人抬沙发。十个免疫细胞我们一共才七个人——要不过会儿先抬一部分?”
大刘给了弟弟一个肘击,但没怎么用力。阿正在一边绷不住笑了,随即又赶紧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见没听到他们的嘀咕,正蹲在路边检查手环上的最新信号数据。但老邱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队伍尾巴上扫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随即恢复成平时那种铁板一块的表情。他不太会笑,不代表他不知道好笑。
行至半程,小周忽然开口:“见姐,你那个手环——昨晚数据核对时,时间窗口显示只有零点五秒的误差。这套件代码是你自己写的?”
“大部分。底层架构是从前年比赛用的人体状态监测App改良的。”林见头也没回。
“你比赛也用它?”
“检测心率。对局打到第五场时,稳定心率比任何策略都有用。”
“那你现在心率多少?”
林见低头看了一眼手环屏幕。“51。”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听诊器戴好,仔细听了听自己的心跳,然后喃喃自语:“93。”“没关系,”方姐从前头回头看他,“你带着急救箱,心率高点可以接受。你先活到我需要你递纱布的时候。”
老邱赶上林见步伐,他忽然压低声音,音量只够林见一个人听见:“之前老刘说你太稳了,稳到让人怕。我说种菜的人心里有数。”他顿了一下,“你知道他为什么最后还是把刺刀给我了?”
林见侧过脸,没有答话。
“因为他说他这辈子见过的胆子大的兵很多。但胆子大又能把菜种活的人,还没见过第二个。”老邱说完这句话,把手电筒调亮了一个档位,光斑往前推进了两米。
林见没有停步。她把视线从老邱脸上重新移回前方,手环屏幕的冷蓝色微光映在她下颌线上,照出极不易察觉的弧度。
“你告诉他,”她压低声音,“菜不是我一个人种活的。他也算一个。”
老邱嘴角动了动,没有反驳。
上午近九点,队伍抵达东风路站施工基坑边缘。这个站点的地面结构与红庙站相似——下沉式施工基坑,蓝色铁皮围挡,铁制楼梯盘旋向下通往站台层。但围挡上的菌丝覆盖程度明显低于红庙站:只有零星几丛白色絮状物附着在铁皮边缘,厚度不超过两厘米,尚未形成完整的菌丝毯。
林见蹲在基坑边缘观察了十分钟。手环显示半径50米内有两个感染者信号,都在基坑底部站台层西侧出口通道,处于搜索慢波状态,移动速度极低,暂未进入锁定模式。更重要的信号——那个幼期核心——在手环屏幕上以极微弱的0.02Hz频率搏动,信号强度只有红庙站核心的不到三分之一。
“发育不超过三天,确认。”她将手环数据投向地面,让老邱和方姐都能看到,“菌丝覆盖半径预估不超过四百米。免疫细胞数量比昨天推算的可能更低——菌丝层厚度支撑不了太多嵌入单元。”
“撤退路线?”老邱问。
“站台层有两条主隧道入口,一条通往红庙站方向——来的路。另一条通往更东边,未探明。备用联络通道在站台中间位置,已经提前在地图上标出。进去后阿正在联络通道入口焊两个支撑点,钢缆一端固定支撑点,另一端随我们进入巢核心区。一旦触发免疫反应,钢缆就是退路的物理引导。全部进入后三十分钟内完成核心剥离,时间到了不管成没成,全线撤离。这段钢缆承受不住巢坍塌后的全部废墟,所以不能拖。”
老邱看着她,没有说话。不是同意,也不是反对,是那种“这事情等进去了据实际情况再做商量”的眼神。
林见移开视线,转向队伍。“所有人最后一次确认装备。进入基坑后不许再大声说话,直到核心剥离完成或我下达撤退命令。谁还有问题?”
七个人里没有人出声。
老邱把腰间的九五式刺刀抽出来,用手指摸过刀背,然后又回去。方姐把医疗箱的肩扣锁紧,大小刘将钢缆末端拆开交叉绕成双活结,阿正将焊枪试了一次点火后重新收起。小周把急救包的锁扣拍了拍,喉咙滚了一下,最终没开口说话。
“记住,进入注意声音,无论看到什么,控制好自己。”林见最后一次看着他们几个,然后第一个迈上了铁制楼梯,军靴踩在金属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一下,两下,三下,直到整支队伍消失在通往地下的黑暗里。
这时手环屏幕亮起新的信号提示:幼期核心0.02Hz搏动。距离逐渐缩短、强度缓慢上升。墙面上零星分布的菌丝在应急灯的冷白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越往深处越密。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花香味再度浮现,很淡很轻,几乎像一层薄纱。
手电筒的光柱在前方隧道壁面上切出一个规整的圆形光斑。
隧道在他们头顶合拢,黑暗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