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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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道天宫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你真的觉得这能骗过雷虎?”
“不一定。”叶青云说,“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蹲下身,双手按在假人的“口”位置,闭上眼睛,灵力从他的掌心缓缓注入假人的体内。假人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一样,开始缓缓地、笨拙地站立起来。它用两细长的树枝腿踩在地上,一步一步地往西南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叶青云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维持一个假人的灵智和行动能力,比他预想的要耗费灵力得多。假人每走一步,他就要通过灵力的牵引来调整它的平衡和方向,稍有不慎,假人就会散架。
“走了。”叶青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站起身,“我们也走。往北,进林子,穿过去就是归墟天渊的外围了。”
三个人收拾了营地,把所有能留下痕迹的东西都清理净——踩灭篝火的余烬,填平地上的脚印,把枯枝落叶重新铺散——然后钻进了北面的树林。
林子里很暗,月光被茂密的树冠遮挡了大半,只有零星的碎光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地面上的枯叶很厚,踩上去沙沙地响,叶青云走在最前面,用短剑拨开挡路的树枝和藤蔓,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后面的动静。
后面,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了愤怒的咆哮声。
雷虎发现了假人。
走出树林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了。
树林比叶青云预想的要大得多,他们在里面整整走了两天两夜,才从最南端走到了最北端的边缘。两天里,三个人几乎没有合眼。脚下是泥泞的沼泽地,枯叶和腐土混在一起,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海绵上,每一步都会陷下去几寸深。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头顶的树冠像一顶巨大的绿伞,把所有的阳光和风都挡在了外面。偶尔有几声不知名的鸟叫从深处传来,叫声凄厉而悠长,像是什么不祥之兆。
叶青云的靴子早就湿透了,脚趾被水泡得发白肿胀,每走一步都有水从靴筒里挤出来,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梦瑶姬比他更惨,她的左脚踝还没有完全消肿,走在泥泞的地面上更是举步维艰,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用一从树枝上折下的木棍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夜无痕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确认没有人追上来。
雷虎似乎真的被那个假人引向了西南方向。两天里,他们没有再听到探路蛊的嗡鸣声,也没有看到雷渊魔宗的任何人。但夜无痕并不因此放松警惕——雷虎是元婴后期的修士,手段比他们强得多,也许他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追踪,只是他们还没有发现。
走出树林的那一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三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归墟天渊。
他们终于到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景象。肉眼可见的远方,大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中撕裂,形成了一道宽达数百里的巨大裂缝。裂缝从东向西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像是把整个太初天域从中间劈成了两半。裂缝的边缘是陡峭的悬崖,崖壁近乎垂直,从地表直落而下,不知道有多深。
深渊中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地、有节奏地涌动,像是什么巨大的生物在地底呼吸。雾气中偶尔会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芒,那光芒一闪而逝,像是闪电,又像是岩浆,但在灰白色的雾中显得格外诡异。
风从深渊中吹出来,带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气息——那气息里有硫磺的辛辣、有铁锈的腥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和苍凉。风很大,吹得三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梦瑶姬的长发在空中飞舞,像一面黑色的旗。
“归墟天渊……”梦瑶姬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吞掉了一半,“我终于来了。”
她这话说得很轻,但叶青云听出了她话里藏着的东西——不是一个冒险者对禁地的好奇,而是一个背负着三千年家族使命的人,在终于看到目的地时的那一瞬间恍惚。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脚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抬头一看,终点就在前方,可那终点不是一座温暖的房子,而是一个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的巨洞。
深渊的边缘立着一块石碑,石碑是黑色的,和周围的岩石颜色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石碑上刻着四个字,字体古朴苍劲,笔划深深嵌入石中,即便历经了万年的风雨侵蚀,依然清晰可辨。
“归墟天渊。”
夜无痕伸出手,指尖在石碑上的刻痕上缓缓滑过。石头冰凉,刻痕却很光滑,像是被无数人抚摸过一样——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块石碑前驻足过,又有多少人从这里走了下去,再也没有回来。
“这边。”梦瑶姬指了指深渊边缘的一条小路。小路很窄,只有一尺来宽,一边是陡峭的石壁,一边是万丈深渊,路面上长满了青苔和地衣,滑溜溜的,走上去让人心里发毛。路沿着崖壁蜿蜒向下,在雾气中时隐时现,看不到尽头。
“这条路的尽头,是一个渡口。”梦瑶姬说,“传说中,鱼婆婆就在那里撑船。”
鱼婆婆的传说,叶青云在路上听过无数次。
每一个去归墟天渊冒险的人,都会讲起她的故事。有人说她是苍玄仙帝的道侣,有人说她是苍玄仙帝救过的一个凡人,有人说她其实已经死了,撑船的是她的鬼魂。说法不同,但所有故事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细节——鱼婆婆从来不说话。
至少,从来不跟活人说话。
传说如果你在归墟天渊的渡口看到她,你可以上她的船,她会把你渡到深渊的某处。但上了船的人,十个有九个再也没有回来。回来的那一个,也大多疯了,满嘴胡话,说什么“水下有眼睛”“棋局是活的”“她不是一个人”。
“她到底是什么?”叶青云曾经问过一个从归墟天渊回来的老探险者。那老头在东华境的一个小镇上开了家茶铺,整天喝得醉醺醺的,喝醉了就讲鱼婆婆的故事。他右手少了三手指,左手的手掌上有一道贯穿性的伤口,像是什么东西从他的掌心钻了进去,又从手背上钻了出来。
“她?”老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叶青云,打了一个酒嗝,喷出一股刺鼻的酒气,“她是守门的。证道天宫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她想让谁进,谁才能进。她不想让谁进,就算你是化神期的大修士,也只能在渡口上瞪眼。”
“为什么?”叶青云问。
“因为那艘船。”老头竖起一手指,晃了晃,“那艘船不是普通的船。有人说那是苍玄仙帝用自己的一肋骨做的,只有得到鱼婆婆认可的人,船才会动。得不到认可的人,船就是一块木头,泡在水里一千年也不会漂起来。”
老头说到这里,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然后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最可怕的是——鱼婆婆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个……怎么说呢……她是一个‘位置’。上一任鱼婆婆死了,下一任鱼婆婆就会出现。从来没有人看到过她是怎么来的,也从来没有人看到她是怎么走的。她就像那条河一样,一直都在那里,永远都在那里。”
叶青云当时觉得老头只是在说醉话,没太当真。但现在,站在归墟天渊的边缘,看着深渊中翻涌的灰白色雾气,他忽然觉得那个老头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真的。
小路比预想的要长得多。
三个人沿着崖壁向下走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天色从清晨变成了正午,又从正午变成了傍晚。太阳在头顶上移动,但在深渊中看不到太阳,只能看到头顶那一线窄窄的天空从亮白色变成了淡蓝色,又从淡蓝色变成了橘红色。
梦瑶姬的左脚踝肿得更厉害了,每走一步都疼得她倒吸凉气,但她没有喊停。叶青云注意到她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不稳,他走过去,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的手臂架在了自己肩上。
“不用……”梦瑶姬想要拒绝。
“别说话,省点力气。”叶青云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梦瑶姬看了他一眼,不再推辞。她把一部分重量压在了叶青云身上,步子顿时轻松了不少。
夜无痕走在最前面,短剑已经出鞘,握在手中,警惕地盯着前方的每一个拐角。崖壁上的路越来越窄,有些地方甚至连一尺都不到,需要贴着石壁、侧着身子、极其小心地挪过去。夜无痕的身法很灵活,即便在这样的险路上也能走得很快,但他会不时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崖壁在这里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港湾。港湾不大,方圆不过数十丈,三面是陡峭的崖壁,一面是灰白色的深渊。港湾中的雾气比其他地方薄得多,能见度相对好一些,但雾气不是消失了,而是变成了水面上一层薄薄的轻纱,贴着水面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港湾的水面上,泊着一艘船。
那是一艘看起来很普通的木船,长不过两丈,宽不过五尺,船身是用一种暗红色的木头打造的,木材的纹理很密,像是一层一层叠在一起的丝绸。船头微微翘起,船尾平平地收束,船舱中没有桨,也没有橹,只有船头坐着一个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
她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粗布衣裳,衣裳上没有补丁,但洗得发白,白得快要和雾气融为一体。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是冬天的雪,又细又软,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木簪别着。她的脸上皱纹很深,深得像是被人用刀在脸上刻了一幅地图,密密麻麻的,看不出原本的轮廓。
她坐在船头,两只脚悬在水面上方,没有穿鞋,露出一双瘦骨嶙峋的、青筋暴起的脚。她的手里拿着一竹篙,竹篙很长,竖起来比船身还要高出一倍。竹篙的尖端没入水中,不知道了多深。
她闭着眼睛。
仿佛睡着了,又仿佛在沉思,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块从亘古就坐在那里的石头。
三个人站在港湾的入口处,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往前走。
风从深渊中吹来,吹动了她灰白色的衣角,吹动了她花白的发丝。水面上的薄纱轻轻荡漾,船身微微摇晃,像是在水面上打着瞌睡。
“鱼婆婆……”梦瑶姬轻声道,声音小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老婆婆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她睁开了眼睛。
那眼睛很老很老了,老到眼白已经变得浑浊泛黄,瞳孔的颜色也褪成了浅灰色,像是两块蒙了尘的旧玻璃。但那双浑浊的、看起来什么都看不清的眼睛,在看到岸上三个人的一瞬间,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年轻人才有的、明亮得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种很老很老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光,像是地底深处的岩浆,隔着厚厚的岩层,只泄露出一丝温度。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夜无痕身上。
不是停在他脸上,而是穿透了他。像是她看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体内某样东西,某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夜无痕的手握紧了剑柄。
老婆婆收回了目光,缓缓站了起来。她的背驼得很厉害,站起来比坐着高不了多少,整个人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她拿起竹篙,把船撑到岸边,竹篙在港湾的石头底上轻轻一点,船无声地滑了过来,稳稳地停在了三个人面前。
她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做了一个手势——上船。
不是说话,是手势。她伸出左手,掌心朝天,手指微微向内弯曲,像是在招呼什么人,又像是在索要什么东西。那手势很慢,慢得像是一个动作被分解成了无数个细微的瞬间,每一帧都可以单独拿出来当一幅画看。
叶青云看了看夜无痕,夜无痕看了看梦瑶姬。
“上吗?”叶青云问。
夜无痕没有回答。他迈步,第一个走上了船。
船身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叶青云扶着梦瑶姬,第二个上了船。梦瑶姬的左脚踝在跨上船舷的时候使不上力,整个人往前一栽,叶青云从后面抱住了她的腰,扶她站稳。她站稳之后,立刻松开了叶青云的手,自己扶着船舷坐了下来。
三个人都上了船。
鱼婆婆看了他们最后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表情,没有情绪,甚至没有任何交流的意图。她只是确认了三个人都上了船,然后转身,把竹篙进水中,用力一撑。
船动了。
它没有桨,没有帆,没有人的灵力驱动,只有一竹篙——或者连竹篙都只是一个象征。船无声地离开了岸边,驶进了归墟天渊的深处。水面是黑色的,黑得像墨,看不到底,看不到任何东西。雾气从船的两侧升起,聚拢在他们身边,然后又在船尾散去。
叶青云坐在船舷上,看着那片无边的黑色水面,忽然想起了那个醉老头说的那句话——“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个‘位置’。”
此刻他理解了。
鱼婆婆坐在船头,背对着他们,佝偻的脊背像是这座船的龙骨,撑起了整艘船的重量。她的白发在雾气中飘动,像是一面无声的旗。她不需要说话,甚至不需要动作,她只要坐在那里,她就是这个渡口、这条河、这片深渊的一部分,像一块石头、一棵树、一阵风一样自然。
没有人知道她要带他们去哪里。
也没有人问她。
因为上了她的船,能去的只有一个地方——证道天宫的门口。
船行在归墟天渊的深处,时间仿佛凝固了。
叶青云不知道他们在水面上漂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是三个时辰,也可能是一整天——在这里,所有的参照物都消失了。头顶看不到天空,只有一层又一层的灰白色雾气,像是无数层纱帐叠在一起,把天光过滤得一丝不剩。四周看不到岸,看不到任何标志物,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水和从水面上升起的、缓慢旋转的雾气。
唯一能证明时间还在流动的,是鱼婆婆撑船的动作。
她的动作极慢,慢到几乎看不出船在移动。竹篙从水中拔出,在空中划过一个圆弧,重新入水中,然后又是下一篙。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但奇异地保持着一种恒定的节奏,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她的呼吸和动作同步,吸气时拔篙,呼气时篙,一呼一吸之间,船便向前一寸。
水面下的黑暗深处,偶尔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叶青云以为自己眼花了。那是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光点,从水底深处快速上浮,在离船底大约数丈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缓缓下沉,消失在黑暗中。光点的大小约莫有一个成头那么大,光芒暗淡但稳定,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
“水下有东西。”叶青云低声说。
夜无痕也看到了。他的手放在剑柄上,目光紧盯着水面。
梦瑶姬没有说话,但她往叶青云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鱼婆婆没有反应。她的竹篙依然不紧不慢地撑入水中,船依然不紧不慢地向前移动,仿佛水下的那些东西和她无关,也和这条船上的乘客无关。
又过了一会儿,水下游过了更多的东西。有暗红色的光点,有橘黄色的长条,有蓝白色的、像水母一样的东西在水下缓缓飘动。它们都不靠近船,也不远离,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像是在观望,又像是在护送。
梦瑶姬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枚南离火境的古玉。古玉不大,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暗红色,表面雕刻着复杂的火焰纹路。她双手捧着古玉,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念的是一种叶青云听不懂的古语,音节短促而有力,像是一串串咒语。
古玉在她掌心中发出了微弱的红光。那红光很淡,淡得几乎要和鱼婆婆竹篙上的幽光融为一体,但水下的那些东西——那些暗红色的光点、橘黄色的长条、蓝白色的飘浮物——在红光出现的一瞬间,全部停住了。
然后,它们开始聚集。
不是蜂拥而上,而是缓慢地、有秩序地围拢过来。它们停在船底下方大约一丈的地方,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发出的光芒汇聚成一团巨大的、柔和的光晕,照亮了船底的黑色水面。叶青云低头看去,终于看清了它们的样子——那是一些似鱼非鱼、似兽非兽的生物,身体扁平如鳐鱼,边缘长着细长的、透明的触须,通体散发着不同颜色的荧光。
“这是南离火皇当年驯化的引路鱼。”梦瑶姬睁开眼睛,古玉的红光缓缓熄灭,她把它收回怀中,“火皇攻打证道天宫的时候,把它们带到了这里。它们在归墟天渊的水域中繁衍了三千年,只认南离皇族的血脉。有它们引路,我们不会被雾气中的幻阵迷惑。”
叶青云看着船底那一片缓缓移动的、五光十色的光晕,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感动。三千年前,一个皇朝的末代君主,率领着最后的族人,带着驯化的灵鱼,走进了这片无人能归的深渊。他们没有回来,但他们留下的灵鱼还在,还在等待着下一个姓梦的人,带它们回家。
鱼婆婆的船速忽然加快了。
不是竹篙撑得更用力了,而是船底的水流变得更急了。水面下的光晕在急速向后倒退,那些引路鱼像是被什么力量推着,不得不加快了游动的速度。灰白色的雾气变得更加浓重,从两侧涌过来,几乎要把整艘船吞没。
然后,雾气散了。
船从一片浓雾中穿过,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头顶出现了天空。不是太初天域那种青蓝色的天空,而是一种深紫色的、像是被晚霞染透了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均匀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紫色穹顶。穹顶很高,高到看不清边界,像是被一个巨大的琉璃罩扣在了深渊之上。
水面变得平静如镜,黑得像一面巨大的墨玉,倒映着紫色的穹顶,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船行在水面上,像是在一片虚无中滑行。
前方出现了一座岛。
岛不大,方圆不过数百丈,地势平坦,岛上没有树木,没有建筑,只有一块巨大的、圆形的石台。石台的材质是白色的,白得像玉,表面光滑如镜,在紫色的穹顶光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石台的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的线条很细,细得像头发丝,但在石台上连绵延伸,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铺满整个石台的图案。
那是一个棋盘。
叶青云没见过这样的棋盘。它不是方格,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由无数个六边形嵌套组合而成的复杂图形,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被某种力量拉伸、扭曲、折叠,最终变成了一个让人看一眼就头晕目眩的几何图案。
石台的中央,悬浮着两柄剑。
它们是虚无的,不是真实的剑,而是两道光——一黑一白,一左一右,静静地悬浮在石台上方三尺处。白光温润如玉,黑光深沉如渊,两道光互不侵犯,却又隐隐呼应,像是一对双生并蒂的花。
白光中,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那轮廓很模糊,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是一个女子,长发披散,衣袂飘飘,像是在风中站立了千万年。
黑光中,也有一个人的轮廓。那是一个男子,身形高大,手持长刀,面容模糊但气势人,像是一位从远古战场中走来的不败将军。
“苍生之念和魔欲之锋。”梦瑶姬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它们还在这里……还没有被人取走。”
鱼婆婆的船无声地靠上了石台的边缘。她用竹篙在岸边轻轻一点,船稳稳地停住了。
然后,她终于开口了。
“下去。”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但那两个字里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整条归墟天渊都在替她说这两个字。
叶青云第一个跳上了石台。
他的脚踩在石台上的瞬间,石台表面的符文从白色变成了金色,金色的光芒沿着符文的纹路迅速蔓延,像是一条条金色的蛇在地面上飞速游动。光芒汇聚到石台中央的两柄虚影之剑上,剑身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像是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嗡鸣。
夜无痕和梦瑶姬也上了石台。
三个人站在石台的边缘,看着中央那两柄虚无的剑,谁也没有动。
脚下的石台开始震动。
开始很轻微,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台下方翻身。然后震动越来越剧烈,石台表面的碎石开始跳了起来,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石台中央的棋盘图案开始旋转,六边形的格子一个接一个地亮起,金色的光芒在格子里流淌,像是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
阵外,浓雾散开又聚拢。归墟天渊的雾气开始变化,它们不再是灰白色的,而是变成了金色、紫色、蓝色——所有可能的光芒颜色都在雾气中出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条巨大的、由光组成的河流,在深渊中缓缓流过。光芒的河流中,隐约能看到一些画面一闪而过——苍玄仙帝渡劫时的天雷滚滚、南离火皇冲向证道天宫时的决绝背影、无数无名修士在归墟天渊中挣扎求生的瞬间——像是这片深渊的记忆,在棋局开启的时刻,被重新唤醒了。
棋局。
万化棋局。
苍玄仙帝留下的第一道考验。
叶青云站在石台边缘,看着脚下那片正在加速旋转的无垠棋盘,心中忽然想起了苍玄仙帝手札中的那句话。
“欲得我宝,先进天宫;欲进天宫,先破棋局;欲破棋局,先得双剑。”
双剑还没有合一,但他已经站在了棋局之上。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棋局里有什么,不管前方是生是死,他身后站着夜无痕,夜无痕身后站着梦瑶姬,三个人靠在一起,比一个人站在这里要强得多。
“走吧。”夜无痕走到他身边,声音平静如水。
“你准备好了?”叶青云问。
“没有。”夜无痕说,“但人不是准备好了才上路的。人是上了路,才慢慢准备好的。”
叶青云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这话是谁说的?”
“你。”
“……我说过?”
“你在青峰山说过。你说,‘试一试也许能成,不试就一定成不了。’我当时觉得是废话,现在觉得是真理。”
梦瑶姬从后面走了上来,站在两个人中间。她的左脚踝还在肿,但她站得很直,下巴高高扬起,像一面曾经倒下过、又被重新竖起来的旗。
“我爹说过一句话。”她说,“南离火境的人,从来不回头看爆炸。”
“你爹还教你这个?”叶青云意外地看着她。
“他是南离火境的王爷,不是老古板。”梦瑶姬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三分骄傲、三分心酸、三分怀念和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说的很多话我都记得,大多数是废话,但有一句不是废话——‘瑶姬,不管发生什么事,往前走,别回头。’”
她顿了顿,看着前方那片正在旋转的、光芒万丈的棋盘。
“我现在觉得,他说的不是路,是命。”
叶青云伸出手,握住了梦瑶姬的手。梦瑶姬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握了回去。夜无痕没有伸手,但他的手按在了剑柄上——那是他的方式。
三个人并肩站在石台的边缘,前方是未知的棋局,后方是雾锁的归墟天渊,头顶是紫色的穹顶,脚下是金色的棋盘。
鱼婆婆的船无声地退入了雾气中。
灰白色的雾气重新合拢,把石台和外界隔绝开来。石台上只剩下了三个人、两柄虚影之剑、和一个正在缓缓苏醒的万古棋局。
金光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