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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六月中旬,林辰用景区官方号发了一条公告。

公告是他自己写的,措辞斟酌了好几版。最终的版本是这样的——

《关于部分先贤近期无法在景区公开亮相的说明》

各位游客朋友们:

自五月一景区开放以来,线上线下的热情远远超出了我们最初的预期。各位对华夏古代文化的关注与热爱,是所有先贤每在凉棚讲学、在水边创作、在校场演示的最大动力。

近期,应教育部教材局邀请,园中绝大多数诗人先贤(包括但不限于屈原、曹植、谢灵运、孟浩然、王维、李白、杜甫、白居易、苏轼、李清照、辛弃疾、纳兰性德等)以及部分史学、哲学领域的先贤,将全程参与新版语文、历史实验课本的编写工作。此项工作时间紧、任务重,即起,上述先贤将暂停景区内公开讲学与互动活动,待教材初稿完成后陆续恢复。

对于因此给各位游客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在此期间,景区其他区域(包括秦汉大殿、魏晋竹林书院、校场、鹅池、凉棚茶摊等)正常开放。孔子先生、墨子先生、王羲之先生、蔡文姬先生、霍去病将军等先贤将继续在园中与大家见面。近期新到的一批先贤亦将在完成入园适应后逐步排班亮相,敬请期待。

华夏古风景区管理处

发完这条公告,林辰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系统面板自动弹了出来。

【检测到关键基础设施延伸:教育体系植入。】

【当前文明点数:+1000(教育影响力加成)】

【当前文明点数:3900】

景区正式开放到现在,他就没见过系统主动跳这么多点。教师普及教材,连锁反应比短视频更慢,但基扎得更深。他还没来得及感慨,手机就震了。评论区前排的画风已经不完全是“景区官号你认真的吗”和“所以我爱豆真去编课本了?”

热评第二是:“公告说诗人们短期内见不到面,然后括号里列了十二个名字——十二个全是诗人。所以王羲之一个字也不写吗?霍去病不用编体育课本吗?”这条底下有人回:“霍去病编体育课——第一课骑射,第二课闪击匈奴,第三课八百人打两万人。这谁上得了。”

热评第三是:“王羲之没被抽去编课本,但他可能在编字帖。注意公告末尾——‘王羲之先生将继续在园中’。语文课本入选篇目大概率要配图或标准字帖,现代印刷体哪有他真迹权威。”

热评第四是:“没有人关心一下公告最后说的那批‘新到先贤’吗?刚想起前两天有人在广场拍到一群没挂牌的人,里头有一个瘦高个在研究地砖,还有一个一直在湖边看水。”

接下来的评论区开始往抽象方向狂奔。有人发了一长串“请景区立刻公布新到先贤名单否则我将跪下求你”,有人把广场拍到的模糊侧影截图放大做锐化处理,锐化到第八次时图片已经变成一堆像素马赛克,但配文依旧是“这个轮廓绝对是某位历史人物”。还有人把公告里那句“近期新到的一批先贤亦将在完成入园适应后逐步排班亮相”单独截出来做了个表情包——图片是一只眼含泪光的鸽子。

景区官方群里的消息比评论区更热闹。值班管理私聊林辰说游客服务中心从公告发出后已经接了几十通电话,问“霍去病还在不在”的最多,其次问“李白什么时候回来”,第三问的措辞五花八门但核心意思都是同一个——“请问公告里没提到、长得特别瘦、经常在荷塘边发呆的那位先生还在吗?”

那位是纳兰性德。他的确没有被纳入教材编写组。

王羲之的鹅也没有。

消息一经发出,官方抖海账号的评论区彻底炸锅。

但真正让这条公告走向失控的,是一个网名叫“高三牲绝不认输”的用户在公告底下发了一条评论:“等一下。公告说课本是‘实验版’,‘省级以下地区试点使用’。那我们的高考到底考不考这些?”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热评第一。教育部官方号罕见地出现在评论区回复了一句很克制的话:“实验版教材内容暂不纳入当年高考范围。”下面一层一层的追问——“暂不纳入是以后会纳入吗”“那我们复习到底要不要背”“讲真如果不考试这些诗真的很好看,但一考试就完了”。

当天晚上弹幕开始出现高频词——“景区的诗人把我们害惨了”“李白还我青春”“我明天就坐高铁过去偷他酒葫芦”。

林辰在后台看到这些弹幕时,没忍住笑出了声。李白此刻就在编写室里对着生僻字注音,旁边编辑追问他这个字到底念什么。他不知道网上已经有人扬言要来偷他的酒葫芦。苏东坡也不知道有人在评论区写“苏轼你红烧肉方子都没有还敢写词”。李清照更不知道有人在超话里组织“组团去景区给易安居士送茶,谢谢她的词让我今年作文拿了高分”。

还有人发了一条弹幕:“景区搞文明重塑,痛的是我们。”另一个人紧接着跟:“但如果我高考作文素材是屈原给的,痛并快乐着。”

林辰把这些弹幕截了几条丢进古风园居民群。李白回了一个“?”,苏轼回的是“他们为什么还要组团来看红烧肉方子?方子我早就给了食堂师傅。”李清照没回文字,只发了一个表情。纳兰性德没有回复,不过几分钟后他在荷塘栈道上坐着时忽然无意识地弯了一下嘴角,像想起什么极远又极轻的事。

高考结束后第七天,一条新热搜冲上了榜首——

#终于考完了我要去景区偷李白酒葫芦#

广场上全是刚结束考试的学生,不少人穿着校服就直接来了。一个男生举着手机在凉棚前自拍,背景是孔子讲学的空座位,配文是:“夫子我没考上清华但我要先来看看《诗经》里写的蒹葭长什么样。”他旁边的女生举着一张海报,海报上印着李清照《声声慢》全文,底下写了一行字:“考试没考这首,但我想来看看写它的人。”

霍去病在校场上被一群刚考完的女生团团围住。她们不打弓也不搭箭,举着应援牌——冠军侯夫人团——问他在教材编写组里主要什么。少年将军后退一步手搭在刀柄上,耳通红。辛弃疾在旁边继续擦弓弦,没有帮他解围的意思。弹幕同步飘过:“岳将军你也在课本里你别笑。”

王羲之在鹅池边头都没抬,手上这幅字已经抄了六遍,跟前还排着十来个等字的毕业生。程警官的对讲机第三次响起同一条消息:“巡逻队请注意鹅池方向人员密度。不要挤书圣的鹅。”

食堂里苏轼亲自掌勺做东坡肉,一锅是给游客的,另一锅是给教材编写组留守人员的——李白还在编写室里校注。杜甫跟他隔了三把椅子,两人面前各摊着一沓A4纸,上面不是诗,是小学古诗注释稿。

傍晚五点半教材编写组准时收工,今天的进度比预期快了四天。林辰站在行政楼门口看着一群诗人鱼贯而出——有人揉肩膀,有人捏眉心,有人还在和旁边的编辑争论某个字的读音。

李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林辰:“小学古诗二十六首注释,在下和编辑过了一遍。原本应该更快的——生僻字标注花了太多时间。”

林辰接过沉甸甸的U盘:“辛苦了。”他转身往食堂走,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是周副处长的消息——“林先生,上次提到的那批‘新到先贤’……好像有人拍到狄仁杰先生在广场边研究导览图。”

林辰回了个“好的”。

他靠在食堂门口想了不到十秒钟,已经能想象出他们大概在什么——鲁班正在跟新来的匠人讨论木构件,华佗在院子里收拾晒好的药材,郑和三步一回头地在湖边漫步。编教材的事暂时用不上他们,但他们身上藏着另一个维度的东西——器物、工程、天文、地理,这些东西迟早也要落地。这批人迟早会成为新一代“课本编写组”。但不是语文课本。是数学、物理、地理、生物、航海、建筑。

食堂里飘出东坡肉的香味,王羲之的鹅在池边叫了一声,孔子端着茶杯站在秦汉大殿门口看夕阳。林辰在古风园居民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新到的各位先生们,明天傍晚六点半,食堂开一次全体先贤例会。没有特殊情况请尽量出席。”

鲁班回得飞快:“自带图纸否?”

狄仁杰回:“有案件否?”

郑和回了一大段极为详尽的风向记录——今天东南风,风速几级,湿度几许,浪高目测几尺,最后以“此风可出海”收束。林辰站在暮色里看着群里跳出来的消息,忽然觉得这座园子越来越像一座城市,一座正在醒来的城市。

教育部教材局的方局长是在公告发出当天收到那份紧急报告的。工作人员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的是打印出来的景区公告,以及一份网评摘编。

“局长,”工作人员斟酌着措辞,“公告的措辞……是不是让景区那边加一句‘实验版暂不纳入当年中高考’?”

方局长把网评从头翻到尾。他看到那条“高三牲绝不认输”的评论和底下一整串讨论考试范围的跟帖,安静了几秒,然后把报告放在桌上。

“暂不纳入当年中高考,”他重复了一遍,“具体的考试范围,以正式通知为准。但在教材正式使用前,务必把样书和配套笔记送到景区,请各位先生过目。”

工作人员点了下头,刚要转身,方局长又叫住了他。

“还有,景区公告说得对——这项工作,时间紧任务重。”

他低头看公告上那一长串诗人的名字,轻轻推了推眼镜。

“别耽误他们见游客……但书也一定要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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