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氏新能源子公司的董事会,定在周三上午十点。
沈千歌九点五十五分到的,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步伐稳得像去逛街。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桌两侧,傅氏的高管们西装革履,表情严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如临大敌”的紧绷感。
她扫了一圈,在”最大外部股东”的铭牌前落座,对面恰好是傅北辰的空位。
有意思,人还没来。
九点五十八分,会议室门推开。
傅北辰走进来,深灰色三件套,袖扣是低调的白金款,整个人冷肃得像一座行走的冰山。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掠过整张桌子,最后落在沈千歌身上。
两人视线交汇,谁都没打招呼。
空气中仿佛劈过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场所有人后背一紧。
“开始。”傅北辰声音很淡。
财务总监刘成明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打开投影仪。
PPT翻到第一页,标题写着”傅氏新能源2024年第三季度业绩汇报”,配图是一张上扬的曲线,蓝色底板,金色字体,花团锦簇得像过年放的贺岁片。
“各位股东,本季度公司营收同比增长12.5%,净利润率稳步提升,现金流状况良好——”
他讲得抑扬顿挫,语调自信,仿佛在朗诵一篇满分作文。
沈千歌撑着下巴,翻手里的纸质报告,翻得很慢,像在看菜单。
第三页,现金流数据。
她目光停了一下。
第十七页,应收账款明细。
她又停了一下。
然后合上报告,抬起头,笑容温和得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刘总,我打断一下。”
刘成明话头一滞,下意识看向傅北辰。傅北辰没动,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沈千歌没等他回应,自顾自地说下去:”第三页的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你报的是1.7亿。但第十七页的应收账款里,有一笔2.3亿的关联方应收款,账龄超过180天,计提坏账准备只有5%。”
她顿了顿,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却像一把刀慢慢地切进肉里。
“1.7亿加上2.3亿的差额,现金流应该是负数。要么你们的现金流数据做了美颜,要么这笔2.3亿本就不是正常应收款——是有人挪了公款。”
会议室里死一般安静。
连空调运转的声音都变得刺耳。
刘成明的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嘴唇翕动了两下,发不出声音。
在座的财务人员脸色各异,有人低头翻材料,有人目光躲闪,还有一位副总直接把钢笔摔在了桌上——那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傅北辰放下咖啡杯,目光沉沉地落在刘成明身上。
他没有看沈千歌。
但沈千歌注意到,他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刘总,”傅北辰的声音没有温度,”解释。”
刘成明擦了擦汗,结结巴巴:”傅总,这笔……这笔款项是和盛唐集团的尾款,对方承诺本月底结清,所以坏账计提……”
“盛唐集团?”沈千歌挑眉,”哪家盛唐?据我所知,盛唐资本去年已经退出国内新能源市场,你们还在跟谁收尾款?”
刘成明彻底说不出话了。
会议室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傅北辰忽然开口:”今天的会到此为止。刘成明,把详细账目送到我办公室。”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
椅子挪动的声响此起彼伏,像一群惊弓之鸟急着逃离枝头。
沈千歌没急着走,慢条斯理地收拾报告,把那支签字笔旋好,放进包里。
她知道,好戏在后面。
果然——
地下停车场,她刚拉开车门,一辆黑色迈巴赫横在了旁边。
傅北辰下车,西装扣子系得一丝不苟,眼底却有一层薄薄的血丝。他挡在她车门前,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空气都稠了几分。
“你调查我?”
声音很轻,像裹了砂纸,粗粝地擦过耳膜。
沈千歌抬眸看他,发现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头克制着怒意的兽。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年前她做他未婚妻的时候,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那种被人看穿后极力维持镇定的样子,带着一丝狼狈,反倒比平里的冷面总裁生动许多。
“傅总,”她拉开车门,侧身绕过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只是比你更懂数字。”
“你——”
“另外,”她坐进驾驶座,仰头看他,红唇微勾,”那2.3亿,你最好查清楚。如果不是你授意的,那就是有人在你眼皮子底下掏空你的公司。”
她关上车门,车窗降下一道缝。
“傅北辰,看在你当年还跳下海救过我的份上——这算我免费送你的提示。”
车窗升起,引擎发动。
黑色轿车驶出车位,尾灯在昏暗的地下车库里划出一道流丽的光弧,转瞬消失在拐角。
傅北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尾灯,很久没动。
风从车库的通风口灌进来,吹得他领带微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拳时指节泛白,松开时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她刚才说”你跳下海救过我”时,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
好像那件事,不过是一笔早已还清的旧账。
他闭上眼,喉结微滚。
“沈千歌,”他低声说,声音被空旷的车库吞没,”你永远不知道,那笔账……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远处,沈千歌的车已经上了高架。
她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按下车载蓝牙,拨通陆云徵的电话。
“查到了,”她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傅氏新能源有一笔2.3亿的烂账,关联方是盛唐。”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盛唐?那个盛唐?”
“嗯。”她望向前方拥堵的车流,目光微沉,”我原本以为,盛唐只是在三年前做空了沈氏。现在看来,他们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更深。”
“千歌,”陆云徵的声音难得认真,”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她踩下油门,车子窜出半个车位。
“先查盛唐,再查那笔烂账。”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顺便……帮傅北辰看看,他那个公司里到底养了多少蛀虫。”
“心疼他了?”
“心疼我的2.3亿,”她理直气壮,”那公司我迟早要收购,里面的烂账不清理净,谁接手谁倒霉。”
陆云徵笑了:”行吧,我的沈总,您怎么说怎么是。”
电话挂断。
车窗外,江城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沈千歌看了一眼后视镜,忽然想起方才傅北辰站在车外的样子——西装笔挺,身姿如松,唯有那双眼睛,像压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她心头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被她一把按了回去。
懒得想。
现在最重要的是那笔烂账。
至于傅北辰——
他死不死,关她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