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天。
天还没亮透，陈望秋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雪獒幼崽的爪子踩醒的。这小东西今天特别兴奋，在他口上来回踩了好几个来回，嘴里呜呜地叫个不停，尾巴摇得像直升机的旋翼。
“你听到什么了？”他揉了揉眼睛，把幼崽从身上掀下去。幼崽跳下坑洞，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他，示意他跟上。
东南方向。昨晚那个嗡鸣声传来的方向。
陈望秋脸色沉了沉。幼崽的听觉比他灵敏得多，如果它这么兴奋，说明那个方向确实有什么东西在。而且不是昨晚那种远距离的嗡鸣，是更近的、更具体的——也许，有什么东西落在了那里。
他快速收拾装备。铁锹带上，折叠铲带上，防御护盾核心塞进背包，最后半颗备用能量核心也带上，水、饼、应急灯。他看了金苗一眼——小苗在晨光中安静地发着光，叶片上挂着细密的露珠——不，不是露珠，是它自己分泌的某种液体，透明的、黏稠的，在金光下像一颗颗小钻石。
“你在，”他对小苗说了一声，然后看向幼崽，“走。”
一人一狗，往东南方向走去。灰域的地面在脚下延伸，灰色的砂砾踩上去噗噗响。幼崽跑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等他，冰蓝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荒原上显得格外亮。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空气里开始有了一种奇怪的味道。不是硫磺，不是铁锈，而是一种——臭氧的味道。就像下暴雨前空气中那种焦糊的、清新的、带着一丝丝金属气息的味道。灰域从来不下暴雨，但这股味道确实存在，而且越往前走越浓。
幼崽的速度慢了下来，不再蹦蹦跳跳，而是贴着地面小步快跑，尾巴放平了，耳朵竖起来，进入了狩猎模式。
陈望秋握紧了铁锹。
前方出现了一个大坑。不是白坑那种圆形的、规整的坑，而是不规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下来砸出来的坑。坑的边缘是焦黑色的，地面上的砂砾被高温熔化成了玻璃状的黑色晶体，在暗红色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站在坑边往下看。坑不深，大概两三米，底部有一堆碎裂的金属片。不像是飞船残骸——太小了，没有船体结构，更像是一个什么东西的外壳被炸开了。金属片的颜色和文明观测者的平板不一样，是深灰色的，表面有烧灼的痕迹。
陈望秋滑下坑底，用铁锹拨开碎片。金属片很轻，像铝一样轻，但硬度很高，铁锹尖敲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连个划痕都没留下。他捡起一块最大的，翻来覆去看了看。表面刻着一些纹路，但不是评审者的那种流畅的曲线，而是更粗糙的、更像是——条形码。
密密麻麻的细线，一排一排地排列在金属片的内侧，像是某种编码或者标识。
他用多功能终端扫描了一下那些条形码，终端的识别系统转了很久，最终弹出一行字：无法识别。是否将图像上传至评审者数据库？
这次他点了“是”。不是因为他想暴露什么，而是因为他需要知道这是谁的东西。那个白光，那些不明飞行物，那个拆了李敏镐核心的机械体——他想知道它们的来历。评审者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上传了总比捂着强。
幼崽在坑底转了几圈，突然在一堆碎片前停下来，低头闻了闻，然后开始用爪子刨。陈望秋走过去，蹲下来，看到碎片下面压着一个东西。不是金属的，而是——一个球体。和生态系统核心差不多大，但颜色是黑色的，表面不反光，摸起来像磨砂玻璃。
他把球体从碎片里捡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很轻，比生态系统核心轻得多，感觉里面是空的。晃了晃，没有声音。对着光照了照，不透光，什么都看不见。
系统弹出了一条消息。
获得：未知物品×1。来源：不明。检测：该物品不包含评审者科技痕迹。建议谨慎处理。
不包含评审者科技痕迹。也就是说，这东西不是评审者造的，也不是人类造的。陈望秋把球体翻过来，在底部发现了一个接口——和D级能量核心的槽一模一样。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个球体，能用能量核心驱动。
他把背包里最后半颗D级核心拿出来，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进去？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这东西是那个飞行物上掉下来的，也许是残骸，也许是某种——炸弹？
幼崽突然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浑身的毛炸了起来，整只狗像一团白色的刺猬。
陈望秋猛地抬头。坑边的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听到了声音——那个嗡鸣声，比昨晚更响、更近、更清晰。不是一架，是多架。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像蜂群在远处聚集。
他把半颗核心塞回背包，把黑色球体塞进背包最里层，用帆布裹好，抱起幼崽，爬出了坑。
跑。
他一路狂奔，幼崽在怀里被颠得吱哇乱叫，但他不敢停。嗡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那些东西正在朝这个方向汇聚。他跑得肺都要炸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但脚下的速度不敢放慢半分。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看到了高地的金光。
小苗的光在灰蒙蒙的荒原上像一座灯塔，温暖而稳定。他朝着光的方向拼命跑，直到一脚踏入护盾的蓝色光罩范围内，才终于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幼崽从他怀里跳下来，一脸不满地抖了抖毛，然后跑去小苗旁边窝着了。
陈望秋走进护盾，蹲在小苗面前。小苗的金光扫过他的脸，他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安宁——不是心理作用，是物理上的。金光落在皮肤上的地方，温热的，紧绷的肌肉在慢慢放松，心跳在慢慢平稳。
“你在安抚我？”他摸了摸小苗的叶子，“谢谢你啊。”
小苗的叶子在他指尖颤了颤，金光更柔和了。
他在护盾里坐了很久，等心跳彻底平复下来，才打开背包，把那个黑色球体从帆布里取出来。球体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在金光下依然是不反光的黑色，像一只不闭上的眼睛。
他把球体放在小苗旁边。小苗的叶子伸过来，碰了碰球体。金色的光和黑色的表面接触的瞬间，球体上浮现出一行字。不是评审者的翻译，而是直接出现在球体表面上的、发着白光的、陈望秋能看懂的文字：
第471号，任务失败。自毁程序已启动。残骸待回收。
陈望秋盯着那行字，手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这不是飞行器。这是个——无人机。编号471号，任务失败了，自毁了。然后它发了一个信号，告诉它的同类——残骸待回收。
那些嗡鸣声在四面八方响起，它们是来回收这架无人机残骸的。它们不是来追他的。
但也是来过的。那些东西来过灰域，执行过某个任务，失败了，自毁了，然后它们的同伙来收尸。
他拿出那块带条形码的金属碎片，和黑色球体放在一起。碎片内侧的条形码，也许就是这个无人机的身份标识。471号，471条码。任务是什么？失败是什么意思？是被什么东西击落的？
他想到了母株。那道光剑，那道刺破夜空的金色光剑。也许，打掉这架无人机的，就是金苗的母株。
陈望秋把那块碎片和黑色球体包在一起，塞回背包最里层。不管它们是什么，他现在没能力搞清楚。但以后，也许可以。
嗡鸣声在高地上空盘旋了很久，大概有一个多小时。它们没有降落，没有悬停，只是在空中来回飞行，像是在搜索什么。陈望秋躲在防御护盾的光罩里，小苗的金光在护盾内壁反射，从外面看应该不那么明显。
幼崽一开始很紧张，竖着耳朵盯着天空，浑身绷得像一张弓。后来看那些声音一直没有降落，慢慢放松了，窝在小苗旁边打起了瞌睡。
一个多小时后，嗡鸣声渐渐远去，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个方向——然后彻底消失了。
它们走了。带着471号的残骸。
不，它们没有找到残骸。因为残骸在他手里。陈望秋摸了摸背包，心跳又快了半拍。它们走了，但残骸被它们标记为“待回收”。如果它们发现残骸被人拿走了，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天色暗了。今天几乎没有做什么正事——挖坑、逃跑、躲藏。农田没管，交易没做，甚至连水都没来得及打。但陈望秋不后悔。因为今天他确认了一件事：这个星球上不止有他在活动，那些东西——编号471号之类的东西——一直在。它们有组织、有编号、有任务。它们是某个文明的工具，而不是文明本身。
真正的“那个东西”，还在更深处。
他煮了糊糊，喝了，然后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整理成了一份文档，加密后存在终端里。没有发同国频道——不是不信任兄弟们，而是这东西一旦传出去，所有星球都会知道他手里有一架无人机的残骸。那个“待回收”的东西。
灰域的第十七夜，温度零度。护盾稳定运行，小苗正常发光，幼崽打着呼噜。一切看起来和昨晚没什么不同。
但陈望秋知道，不一样了。因为他手里的黑色球体上那行字，还在发光。“第471号，任务失败。自毁程序已启动。残骸待回收。”发着微弱的白光，穿透帆布，穿透背包，在黑暗中像一个小小的、不怀好意的眼睛。
他把背包压在了枕头底下——不，他没有枕头，他压在了脑袋底下。然后闭上眼睛，试着入睡。
远处，那颗“星星”还在。它一直在。不管发生什么，它都挂在那里，不近不远，不明不暗，像一颗假星星，监视着灰域上的一切。
陈望秋在入睡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颗“星星”，然后在心里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假星星。
它不是真的星星。但它是目前唯一能看到的东西。
其他的一切，都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