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天。
陈望秋一夜没睡好。那个黑色球体在他脑袋底下发着光，“残骸待回收”五个字透过帆布和背包，在他梦里闪了一整夜。他梦见无数个编号——472、473、474——排着队从天上落下来，像一串发光的珍珠，每一颗上都写着“任务失败”。
醒来的时候，枕头底下那颗球还在发光。
他揉了揉眼睛，把球从背包里掏出来。白光比昨晚暗了一些，但字还在。他试着用手去擦那行字，擦不掉，像是刻在球体内部的。又试着把球体往地上敲了敲，没什么反应。
幼崽凑过来闻了闻，然后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整只狗弹出去半米远。
“你也觉得这玩意儿不对劲？”陈望秋摸了摸幼崽的脑袋，它嫌弃地把头扭开了。
他把球体放在小苗旁边。小苗的叶子伸过来，又碰了碰球体。和昨天一样，金光和球体表面接触的瞬间，球体上浮现出了更多文字。不是一行，是一整段。
系统启动志。第471号。任务指令：搜索并回收异常能量源。异常能量源特征：金色光谱，高频率波动，疑似与“旧文明”有关。任务区域：G-337。执行时间：未知（计时器损坏）。任务结果：失败。失败原因：遭遇未知防御机制，机体损毁。自毁程序已执行。残骸待回收，优先级：高。
陈望秋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关键词一：异常能量源。金色光谱，高频率波动——说的就是金苗。那些东西是冲着金苗来的。不是生态系统核心，不是他，就是金苗。母株活着的时候，它们来了一次，被母株的光剑打掉了。然后母株死了，小苗出生了，它们又来了。471号在搜索金苗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打掉了。
关键词二：旧文明。陈望秋的脑子里立刻蹦出了“文明观测者”那四个字。蓝皮肤、银白色制服、观测站、生态改造。他们是旧文明。评审者出现之前就存在的东西。
关键词三：自毁程序。471号被打掉之后自毁了，不让人类利用它的残骸。但它没有自毁彻底，留下了这个球体和一堆碎片。不知道是自毁能量不够，还是母株的光剑破坏了自毁系统。
他把球体重新包好，收进背包最里层。这个东西不能让评审者知道，不能让那些编号472、473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小苗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一须过来，缠住了球体的包装袋。细得像头发丝的金色细线，把帆布包裹的球体牢牢绑住了。
“你在做什么？”陈望秋低头看着那须。须不是随便缠的，而是有规律地绕了好几圈，像是要把球体锁住。小苗的叶子微微发亮，须越缠越紧，最后整颗球体被金色的须裹成了一个小小的茧。
然后球体上的白光灭了。
陈望秋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个金色的茧。球体还在里面，但那些字——不管是“残骸待回收”还是“任务失败”——全都看不到了。小苗用它的须把信号屏蔽了。
“你还能屏蔽信号？”他瞪大了眼睛。小苗的叶子抖了抖，有点得意的样子。
那些嗡鸣声不是昨天就走了，它们可能一直在搜索471号的信号。只要球体还在发光，它们就能找到它的位置。但现在小苗把信号屏蔽了，它们就找不到了。
陈望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谢谢你啊，小东西。”
小苗的光闪了闪，像是在说“不客气”。
上午的时候，他去看了小麦。最早的那几株麦穗已经完全变黄了，麦粒鼓鼓的，用手一捏，硬硬的。可以收了。
他蹲下来，一把一把地割麦子。没有镰刀，用折叠铲的刃口慢慢割。麦秆很韧，割起来费手，但他的手掌已经在灰域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不怕疼了。
收了大概三十株小麦，打出了大约两百克的麦粒。不多，但这是他在灰域收获的第一批粮食。不是宝箱里开出来的，不是评审者送的，是他自己种的。
陈望秋把麦粒捧在手里，放在阳光下看。金黄色的，圆滚滚的，和地球上的小麦没什么两样。他放了一颗在嘴里嚼，生麦子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有点甜，有点涩，但那是粮食的味道。
他把麦粒分成三份。一份留着当种子，继续扩大种植面积。一份磨成粉，留着做面食——他受够压缩饼了。最后一份，晒，留着结算返还。半斤麦粒，万倍返还就是五千斤，够很多人吃了。
雪獒幼崽对麦粒不感兴趣，但对磨面的过程很感兴趣。陈望秋用两块石头做了一副简易石磨，把麦粒放在中间慢慢碾。幼崽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那些金黄色的粉末从石头缝里漏出来，偶尔伸出爪子去扒拉，被陈望秋一巴掌拍开。
“这不是给你吃的。这是给你望秋哥改善伙食的。”
磨了小半碗面粉，不多，但够做一小块面饼了。他把面粉加水揉成团，压扁，放在铁盒里用火柴烤。没有油，没有盐，就只是面粉和水，但烤出来之后，面香味扑鼻而来。
陈望秋咬了一口，眼眶突然红了。不是因为好吃——说实话，没盐没油的面饼，也就那样——而是因为这是粮食。他自己种的，自己磨的，自己烤的粮食。在灰域第十八天，他终于吃到了自己种出来的东西。
幼崽凑过来闻了闻面饼，然后又嫌弃地走开了。它只吃肉。
陈望秋把面饼吃完了，连掉在铁盒里的碎渣都用手指粘起来塞进嘴里。然后他把剩下的面粉收好，明天再做一块。
下午的时候，他把第二批小麦种了下去。两百克的麦粒，留了五十克做种，一百五十克全部种了。翻地、挖沟、撒种、覆土、浇水，一套流程他已经做得行云流水了。幼崽在旁边刨土帮忙，虽然大部分土都被它刨到了自己身上。
种完之后，他打开交易界面，用十片净水药片换了一小包盐。不是印度的，是欧联的——索菲亚那边用海水晒的盐，品质很好。有了盐，他的面饼就好吃了。有了盐，他就能做更多的事情——腌制肉、保存食物、补充电解质。
他又用二十片净水药片换了一小包糖。糖是高热量，在灰域这种环境里，热量就是命。
包裹到了。盐是白色的细粒，糖是淡黄色的粗粒。他用手指蘸了一点盐放进嘴里，咸味在舌尖炸开。又蘸了一点糖——甜。
在灰域待了十八天，他都快忘了甜是什么味道了。
傍晚的时候，同国频道弹出了几条消息。
赵铁军：“藻类活了。极夜环境下，用你给的灯照了十二个小时，藻类开始变绿了。预计一周后可以收获第一批。”
苏棠：“过滤层成功了。pH从4.0提到了6.0，水已经可以喝了。望秋哥，谢谢你。”
林楠：“藻类养殖方案收到。我找了个岩石缝隙，用帆布兜着水，加上你给的培养皿，藻类开始长了。在微重力环境下长得比正常重力还快。”
其他人也陆续发了进度。有的快有的慢，但所有人都在向前走。
陈望秋看着那些消息，嘴角一直翘着。九个人，九个G级星球，九个。他们在各自的星球上挣扎，用他给的方案和方法，一步一步地往坑外爬。
他打字：“兄弟们加油。等我评级到D级，我来看你们。”
频道里一片“收到”“等你”“别放鸽子”。
天色暗了。他煮了糊糊，加了蛋白豆粉、辣椒粉、盐和糖。甜辣咸混合在一起，味道有点奇怪，但比他过去十八天吃的任何东西都好吃。幼崽终于闻到了肉味——他在糊糊里加了一点鼠肉丝——凑过来蹭他的腿。他掰了半块压缩饼丢过去，幼崽叼着饼跑到小苗旁边吃去了。
他靠着坑壁，看着夜空。那颗假星星还在。经过这么多天，它已经成了灰域夜空中一个固定的存在，像一颗不会动的北极星。陈望秋已经不太害怕它了。不管它是什么，至少目前它没有伤害他。
远处的嗡鸣声没有再出现。471号的残骸在小苗的须茧里安静地待着，不再发光，不再发送信号。那些编号472们也许在搜索，也许已经走了。
他摸了摸小苗的叶子。小苗的金光在他手心流淌，温暖而安心。
“你快快长，”他轻声说，“长大了才能保护我。”
小苗的叶子颤了颤，像是在点头。灰域的第十八夜，温度零下一度。
高地上麦香未散，盐罐子和糖罐子并排放在坑洞的角落里，像两个小小的宝藏。雪獒幼崽把脑袋枕在陈望秋的肚子上，呼噜声比前几天小了一些——也许是肉吃多了，心宽体胖，打呼噜都温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