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玛停车场的战斗在三分钟之内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
楼顶上回声小队的狙击手打完第四个弹匣之后,停车场上还能站着的保护伞武装人员已经不超过五个。USS的机被舔食者开膛之后就再也没人能把火力网重新组织起来,UBCS的光头霰弹倒是从沃尔玛橱窗里爬了出来,拖着一条断腿往停车场出口挪,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血痕。四头舔食者死了三头,最后一头被两发狙击弹打穿了后腿和肩胛,趴在翻倒的油罐车旁边抽搐,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吼。
秦天把匕首反握在手里,感知系统将停车场上的每一个移动目标都标注出来——溃散的保护伞残兵正在各自为战地往停车场南侧撤退,一个USS的通讯兵躲在报亭后面对着对讲机喊了一串加密代码,声音尖锐到近乎失控。他的加密频道秦天的感知系统破解不了,但他能听出那个语气,不是呼叫支援,是撤退许可。
然后秦天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人的脚步声。很多,很乱,从西侧那条巷子里涌出来,踩在碎玻璃和空弹壳上乱七八糟的跑动声。不是保护伞的残兵,不是回声小队,是新生。和他们一样的新生。
秦天微微皱眉。
视野里,巷子口涌出来十几个人。为首的那个他见过——叫赵野,之前在教室里被许志强揍得满脸是血的那个瘦高个,鼻梁上还贴着半截创可贴,手里握着一把乌兹冲锋枪。他身后跟着一群大概是在其他街区被丧尸追散的新生,有的端着AK,有的只拿了一从五金店里顺来的撬棍,还有一个女生连鞋都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玻璃上,眼眶红得像是刚哭过两轮。
赵野在巷子口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沃尔玛的招牌,又看了看停车场上横七竖八的保护伞士兵尸体和还在抽搐的舔食者,然后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停车场东侧一辆完好无损的悍马上。车身喷着保护伞的红白标志,司机那一侧的车门敞着,钥匙还在点火孔里晃悠。
“悍马!”赵野的眼睛亮了,“,有车!兄弟们抢那辆车!”
十几个新生像打了鸡血一样朝悍马冲过去。没有人先检查周围环境,没有人在意头顶还有狙击手的弹道轨迹,更没有人看到油罐车旁边那头还没死透的舔食者正在用前爪撑着地面试图重新站起来。秦天从加油站墙垛后面看得一清二楚——那头舔食者虽然断了后腿,但前爪和咬合力还在,它的共振感知已经锁定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新生。舔食者没有眼睛,它靠声音和地面震动定位,十几个人的脚步踩在柏油路面上,对它来说比开饭铃还响。
“这帮蠢货。”常骁把雷明顿往肩上一拍就要站起来,被唐黎一把攥住腰带拽了回来。
“你出去也没用。”唐黎的声音压得极低,“回声小队的狙击手还在楼上,你出去就是多一个靶子。”
“那看着他们送死?”
“你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常骁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
赵野跑得最快,两条大长腿迈得跟跨栏似的,三两步就冲到了悍马旁边,一把拉开驾驶座车门坐了进去。他拧了一下钥匙,发动机发出了一阵咔咔咔的空转声。再拧,还是空转。第三下,引擎终于点了火,悍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赵野兴奋地拍了一下方向盘,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后面的人挥手:“上车!快上车!老子搞到车了!”
然后那头舔食者动了。
它用两只完好的前爪猛撑地面,整副身躯像一颗被弹弓弹出去的石子一样从油罐车后扑出来,扑向离它最近的两个新生——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和一个烫着浪卷的女生。秦天认出了那个女生,是之前在教室里站起来用撒娇的语气问裴熵“学点能嘛”的那个。她当时被裴熵一句“你不够格”顶得面红耳赤,现在她的脸比当时更红,因为舔食者的爪子从她后背划过去,衣服全破了,五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从肩胛骨一直拉到腰际。
她惨叫着往前扑倒,两只手在柏油路面上拼命地扒,指甲盖在粗糙的路面上磨掉了半片,留下一道血淋淋的拖痕。旁边的眼镜男生吓呆了,端着AK站在原地,枪口对着舔食者,手指搭在扳机上迟迟不扣。秦天从他的口型读出了三个字——我害怕。然后舔食者甩头,一口咬住他端枪的右臂,连胳膊带AK一起从肩膀上撕了下来。眼镜男生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肩上的空洞,嘴唇剧烈地抖了两下,还没来得及惨叫就仰面栽倒,断臂处喷出的血溅了赵野一挡风玻璃。
赵野从悍马后视镜里看到眼镜男生断臂喷在挡风玻璃上的血,嘴里骂了一声“”,然后做了一个秦天没有料到的动作——他把头缩回车里,挂了倒挡。
他倒车的时候没有看后视镜。悍马的倒车灯亮起,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尖叫着打滑,车尾直直地朝那个还在往前爬的女生碾过去。女生听到了轮胎的尖叫声,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痛苦变成恐惧再变成一种秦天很难用语言形容的东西——那是被自己人抛弃的表情。
悍马的车轮从她腿上碾了过去。左腿,然后是右腿,然后是腰椎。三声闷响,像是有人用擀面杖依次碾碎了三块不同大小的饼。悍马的车身颠簸了一下,赵野把方向盘往左猛打,悍马转了个弯,车头对准了东侧的出口。从头到尾他没有看后视镜里那个女生一眼。
常骁握着雷明顿的手抖了一下,肩膀上的青筋暴起来,脸涨得通红——但他不是被枪的重量压的。秦天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等。”
赵野的悍马刚开出十几米,停车场上还活着的几个新生也反应过来,撒腿跟着悍马跑。其中有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的男生跑得最快,秦天认出他就是之前在教室里跟赵野打架的许志强。他手里握着一把,一边跑一边回头朝正在撕咬眼镜男生尸体的舔食者开枪,打在舔食者暴露的脑组织上激起几簇暗红色的血花。这人的枪法明显比之前在街上打飞弹匣的那几个强,虽然也没打中要害,但至少他开枪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手没有抖。
他跑着跑着突然停了下来。不是被舔食者追上了,是他看到了悍马倒车碾过女生的轮胎痕迹。那两行血淋淋的车辙从女生的尸体上延伸出去,直直地接到悍马的后轮上。许志强看着那两行车辙看了两秒,然后他的目光找到了悍马车窗里赵野的后脑勺。
“赵野!!!”
他吼这一声的时候嗓子是破的。不是声带撕裂的那种破,是整个人从腔最底部炸出来的那种破音。秦天看到许志强把枪举起来对准了悍马的后窗,但他没有扣扳机——不是不敢,是舔食者已经朝他扑过来了。
许志强往旁边一滚躲开了舔食者的第一次扑击,在翻滚的时候脱了手,滑进了车底的缝隙里。他赤手空拳地站起来,面前是那头嘴里还在滴着眼镜男生鲜血的舔食者,身后是一堵没有窗户的混凝土墙。他把腰间的匕首,刀刃不过四寸,对上舔食者前爪上最长接近十厘米的利爪,差距大得像是用指甲刀对砍柴刀。但他站着没跑。
“妈的,来啊!”
舔食者没给他机会。它扑上去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许志强的匕首才挥到一半就被爪子握住右手,五指收拢,匕首连同他的手腕一起被那股巨大的握力碎成一片模糊的血肉。
秦天的感知系统计算了一下自己和停车场的距离,又在心里快速推算了一下回声小队两个狙击手可能的换弹时间窗口。然后他从墙垛后面站起来,右手按在腿侧的匕首刀柄上。
“常骁。看到那头断后腿的舔食者没有?”
“看到了。”
“你的霰弹枪打独头弹,往它嘴里打。白临辞——”
白临辞已经拉开沙鹰的套筒检查了一下弹仓,头也不抬地打断了秦天的话:“另一头交给我。你去找赵野。你把匕首留给我,我不够近身。”
秦天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说,开始跑。他把感知系统的范围开到最小但最精准的室内模式,每一步落地都在计算下一步的最佳落点。没有浪费的步幅,没有多余的上身晃动,像一台被精确编程过的机器在废墟里快速穿行。常骁和白临辞在身后同时开火——M870的独头弹带着一股沉闷的爆破音灌进断后腿舔食者的口腔,沙鹰的点四四精准地击穿了另外一头舔食者已经半残的前肢关节。
秦天没有回头看他们的战果。他知道常骁会打中,因为白临辞会替他压住目标。他在倒地的自动贩卖机边缘借了一步力,整个人掠过沃尔玛侧墙的废墟,在悍马冲到停车场出口之前切到了它侧面三十米的位置。
赵野在后视镜里看到了他。
这大概是赵野这辈子犯的最后一个错误——他看到秦天追上来,第一反应不是踩油门加速,而是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冲秦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秦天改良过的视觉系统里清晰得像是近在咫尺:嘴角得意地咧到耳,露出的牙已经沾了血迹,还沾着一丝从挡风玻璃上溅过来的那个女生的血。他笑这一下的含义不用任何分析系统都能读懂——你看,我有车了。你长得帅有屁用。
秦天没有对那个笑容做出任何表情回应。
他从侧面切入悍马与路障之间极窄的一道缝隙,左手五指扣住敞开的后车窗窗框,右手的匕首反握在掌心。手腕一转,刀尖没入赵野握方向盘的手腕,从尺骨和桡骨之间的腕管穿过,刺穿了正中神经和屈肌腱,刀尖从手腕内侧穿出。
赵野发出一声秦天从未听过的尖叫——不是疼,那一瞬间神经还没来得及把疼痛信号传回大脑。是视觉带来的恐惧。他低头看到自己的右手手腕上着一把六寸长的匕首,刀尖从另一侧穿出来,血从刀刃两侧的血槽里往外飙,他的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但已经不听使唤了。悍马失控,撞进路边一辆废弃的冷链车车厢,引擎盖当场变形,挡风玻璃炸成网状碎纹。
秦天从后车窗翻进车厢,把赵野从驾驶座上拖出来——用一只手的握力扣住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将近一百六十斤的身体像拖一袋土豆一样从车窗里拽出来,扔在柏油路面上。
赵野终于感觉到了疼。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腕上还在喷血的贯通伤,左手按上去想堵住血洞,血从指缝里继续往外冒。他抬头看着秦天,声音抖得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救我。秦天,救我,我只是想要车……我想活……”
秦天低头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匕首,在赵野的衣领上擦了血迹。
“我也只是觉得,”秦天开口,语调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物理公式,“你不配开这辆车。”
他一脚踩断赵野的左前臂,骨裂声与惨叫声同时暴起。他把赵野拖到停车场正中央,放在那两头还没死透的舔食者跟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正在燃烧的悍马,打开后车厢检查了一下弹药库存。
方晴用双手捂住了唐若的眼睛。唐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之后推了一下鼻梁。白临辞收起沙鹰看了一眼秦天的方向,抿了抿嘴角,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清楚的话。常骁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四个字:“他活该。”
那头还没死透的舔食者找到了赵野。他没有死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