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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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骨谋清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沈伯庸重返朝堂的消息,在金陵城中激起的波澜远比苏静玄预想的更大。不出一,满朝文武私下的议论已从“沈老先生为何突然上朝”转向了“他究竟是谁的人”。太子党怀疑他是誉王的暗棋,誉王党猜测他是太子的后手,中立派则揣测这是皇上授意,意在敲打近来过于嚣张的谢玉。
没有人猜到真相。
因为真相太过离奇——一个被软禁十二年的老臣,竟是被一个已死之人的幽灵请回朝堂的。
九月二十,早朝。
沈伯庸身穿一品鹤补朝服,手持笏板,在满朝朱紫或惊或疑或惧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踏上了太极殿的汉白玉台阶。这是他时隔十二年后第一次列班朝会,步伐缓慢,却稳稳当当。
御阶之上,永和帝的面色阴晴不定。昨晚他在御书房里看了沈伯庸的折子三遍,最终批了“准奏”二字时,连他自己都不太说得清——这究竟是念旧,还是试探。
“臣沈伯庸,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永和帝虚抬右手:“沈卿平身。十二年未见,卿家须发皆白矣。”
“陛下鬓边亦添新霜。”沈伯庸缓缓起身,语调不卑不亢,“老臣近年多病,未能为陛下分忧,愧对先帝托付之恩,还请陛下降罪。”
此言一出,满朝变色。
先帝托付——这四个字,已经十二年没有人在太极殿上说过了。永和帝的脸色微微一僵,但只是瞬间,便恢复了帝王应有的从容:“沈卿言重了。卿乃三朝老臣,朕倚重还来不及,何罪之有?”
寒暄过后,朝会转入正题。第一件便是何敬中案的三司会审定谳奏报。刑部尚书赵秉渊出班呈上奏折,三司合议结果:何敬中身为本科主考,,罪证确凿,依大梁律,应革职下狱,候秋后处决;从犯礼部主事宋敏才流放岭南;涉案举子冯子实、钱希文革去功名,永不许应试。
这个结果看似公允,实则暗藏玄机——何敬中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罪名,从犯只咬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礼部小吏,至于泄题渠道、宫中内应、以及更深层的利益交换,奏折中一个字都没提。
三司会审的三位主官心里都清楚,这案子不能再往下查了。再查,就要查到太子,查到誉王,查到那些不能碰的人。把何敬中推出去当替罪羊,是所有人默许的结局。
“臣附议。”太子党的礼部尚书率先出班。
“臣亦附议。”誉王党的刑部侍郎紧随其后。
眼看定谳即将顺利通过,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陛下——老臣另有陈奏。”
沈伯庸手持笏板,缓步出班。满殿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惊疑,有警惕,也有看好戏的期待。
永和帝的眉梢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沈卿有何陈奏?”
“三司会审定谳,论罪量刑,老臣本不该置喙。然此案有一关节,三司奏折中语焉不详。”沈伯庸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徐徐展开,“何敬中泄题之途径,系宫藏刻本外泄。宫禁之书,未经圣旨不得出阁。那么此书究竟如何流出宫禁、经何人之手?若不查清此事,只惩何敬中一人,则治标不治本。下次科考,难保再无此类弊端。老臣恳请陛下,彻查宫藏刻本外泄一事。”
殿中空气骤然凝固。
谢玉站在百官前列,面色如常,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
他没想到沈伯庸会如此直接。这个老家伙关在家里十二年,他以为沈伯庸已经磨平了棱角,学会了明哲保身。可今一见,这老东西非但没有变软,反而比十二年前更精于算计——沈伯庸不碰云州案,却借着“彻查宫藏刻本外泄”的名义,把矛头对准了宫中。而宫中的钥匙,在言皇后手里。
言皇后是谢玉在宫中最大的依仗,也是当年云州案在宫内的关键一环。如果宫藏刻本外泄的事被查到底,言皇后必然被牵涉其中。而一旦言皇后被牵涉,谢玉就不得不亲自下场,这正是沈伯庸——或者说沈伯庸背后那个人——想要的结果。
“沈大人此言差矣。”大理寺卿出班反驳,“宫藏刻本存放于宫中藏书阁,钥匙由内监掌管。此次泄题,未必是从宫中流出,也可能是翰林院藏本被借阅时扩散开来。若因此兴师动众彻查宫禁,恐惊扰后宫,惹天下物议。”
“林大人所言极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也出班附和,“且何敬中已认罪,其供状中并未提及宫中有同谋。若再深查,恐怕有供攀扯之嫌。”
沈伯庸不急不恼,缓缓道:“二位大人言之有理。只是老臣想问一句——翰林院藏本与宫中藏本,编号不同,版本亦有细微差异。冯子实卷中所引注疏,到底是出自翰林院本还是宫藏本,三司可曾比对过?”
大理寺卿一怔。
他们没有比对过。因为没有人想到,沈伯庸会当朝提出这个细节。事实上,三司本就没打算查泄题渠道——他们只想尽快结案,息事宁人。可是现在,沈伯庸既然当众提出了版本比对的事,那就不能不查了。不查,就是包庇;包庇,就是在皇上面前心虚。
谢玉的眉心跳了一下,一种极为罕见的烦躁从心底升起。他当然知道这个老东西背后站着的是谁。那个叫苏静玄的谋士在贡院案中连落两子,一子废了何敬中,一子把沈伯庸推回朝堂。而这两步棋,谢玉都是事后才看明白,这让他极为不悦。从什么时候起,金陵城里有他看不透的棋路了?
永和帝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沈卿所奏,不无道理。宫藏刻本外泄之事,确需查清。传朕旨意——着内务府、翰林院、礼部三方会查,限十之内,查明宫藏刻本有无外泄、经由何人之手。”
“陛下圣明。”沈伯庸躬身退回班列,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
谢玉垂着眼帘,心中已在飞速盘算对策。十——他只有十的时间。在这十之内,他必须把宫里的痕迹清理净,把泄题的源头引到别处去。他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能让所有人闭嘴的替罪羊。而他已经想好了人选。
朝会散后,谢玉没有像往常那样与百官寒暄,而是径直出了宫门,上了轿子。帘子放下后,他那张处变不惊的脸上终于掠过了一丝阴沉。
“去查沈伯庸这十二年来的书信往来。”轿中传出的声音低而冷,“他不可能凭空决定上朝。一定有人递了消息给他——那个人,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轿外的宋哲低声应是,又问:“侯爷,十之限——宫里那边,要不要先做安排?”
“不必。宫中的痕迹自然会有人抢着替我们清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顺水推舟,把线索引向另一个人——一个比言皇后更适合背这个锅的人。”谢玉的声音平静下来,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传话给内务府总管,就说宫藏刻本外泄之事,宁国侯府愿全力配合调查。另外,让藏书阁那边放出风声,就说三个月前,誉王府长史曾奉命入阁抄录典籍。记住——是誉王的人,不是太子的人。”
“属下明白。”
轿子缓缓向宁国侯府驶去,秋阳透过帘隙洒在谢玉的膝上,明灭不定。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沈伯庸那张老迈的脸,而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叫苏静玄的谋士,坐在棋盘的另一端,正与他隔空对弈。
这个对手,比他预料的有意思。
与此同时,太极殿后殿。永和帝独自坐在御案后,殿中烛火摇曳,将他斑白的鬓角照得越发清晰。案上摊着沈伯庸今早呈递的那份奏折,折子末尾那句“老臣年迈,时无多,愿以残年余力,再睹圣天子威仪,死而无憾”已被他反复看了数遍。
“沈伯庸。”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段极远的往事。
这个老臣是先帝留给他的辅政之臣,也曾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但自从云州案后,两人之间便有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他无法容忍一个臣子当朝诟骂天子,沈伯庸无法容忍一个帝王自毁忠良,君臣二人心照不宣地选择了疏远。沈伯庸闭门不出,他不闻不问。一晃十二年,他以为这个老臣已经带着那些秘密进了棺材。可今,沈伯庸回来了。
“高英。”永和帝忽然开口。
内侍总管高英无声地从屏风后走出来,躬着身子等候吩咐。
“你说,沈伯庸为何偏偏在此时上朝?”
高英是跟了永和帝三十年的老太监,深知主子的脾性。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斟酌了片刻:“奴才斗胆揣测——沈大人或许只是觉得,再不上朝,就没机会了。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他故意顿了一下,观察着永和帝的反应,又轻描淡写地补了几句,“不过今早沈大人那份折子,言辞周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比十二年前圆融多了。背后或许有人指点。”
“说下去。”
“沈大人在折子里说‘不以一罪而累三司,不以一怒而疑群臣’——这话说得好。既保了三司的面子,又不动声色地点出了‘不能只查何敬中一个人’。这种分寸感,不是躲在家里生闷气能生出来的。薛子明、方砚秋、章怀——这些当年‘顾党案’受牵连的人,的,流放的流放,这些年也没听说有谁回来。但沈伯庸这杆老旗子一动,怕是有些还没凉透的骨头,又要热起来了。”
永和帝的眼神幽深了几分。
“朕知道了。”他挥了挥手,高英无声地退了下去。
殿中重新陷入沉寂。永和帝看着烛火愣愣出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过的话——“沈伯庸这个人,嘴硬,心不坏。顾惟明那个人,心硬,嘴不坏。这两个人,朕留给你。你用好他们,大梁就乱不了。”
后来顾惟明死了。沈伯庸沉默了。他确实没用好的两个人,最终一个都没留下。
如今沈伯庸回来了,这未必是坏事。有人在朝堂上敲敲边鼓,也能压一压谢玉的气焰。谢玉这些年势力越来越大,手伸得越来越长,他虽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心里不是没数。只是谢玉这把刀,他还要用,暂时不能丢。
至于沈伯庸背后有没有人——永和帝淡淡地笑了一下。一个被关在家里十二年的老臣,突然回朝,上来就精准咬住了何敬中案的软肋,要说没有人递刀,他是不信的。递刀的人是谁?他心中有数个可能的答案,但最有趣的那个,是他刚刚想到的——萧景衍。这个他最不器重的儿子,最近像是换了个人。贡院事发时他在场,程士弘弹劾时他递了折子,三司会审时他派人呈上了致命物证。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序,完全不像从前那个只知道闷头看卷宗的愣头青。
有意思。永和帝将沈伯庸的折子合上,放到了一旁。他决定暂时不碰这件事。他倒要看看,下一枚棋子,会落在哪里。
数后,金陵城南,苏静玄的小院中。飞流带回来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宫藏刻本外泄的源头找到了。内务府和翰林院三方会查的结果是:三个月前,誉王府长史钱孝先奉命入藏书阁抄录历代治水典籍,期间借阅了元丰三年刻本《禹贡》注疏,登记在册,逾期未还。钱孝先辩称是忘了归还,但物证确凿——那本注疏至今还在誉王府。
“誉王气得把书房砸了。”飞流说,“他当着内务府的人骂钱孝先是蠢货,骂完之后又说他相信钱长史绝非有意泄题,一定是被人陷害的。”
“然后呢?”
“然后皇上罚了誉王半年俸禄,钱孝先革职查办。宫藏刻本外泄的事,就算结了。”
苏静玄微微颔首。这是谢玉的手笔。将脏水泼到誉王身上,一箭双雕——既洗清了言皇后,又离间了誉王与太子的关系。誉王如今一定恨得咬牙切齿,而太子则会庆幸火没烧到自己身上,对谢玉“仗义相助”心存感激。
第二个消息——沈伯庸今早朝时,上了一道新的奏折。弹劾宁国侯谢玉的门生、现任兵部侍郎田文亮在三年前挪用边饷,数目巨大,请求彻查。
苏静玄拈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田文亮?”
“是。沈大人在折子里说,他手中有田文亮亲笔签押的调拨文书,证明永和十四年北境军饷有三十万两白银不翼而飞,而当时负责调拨的正是田文亮。”
苏静玄没有说话。他知道沈伯庸在做什么。兵部是谢玉的地盘,田文亮是谢玉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坐镇兵部就是替谢玉看住所有的军报和粮草调动。动了田文亮,就是动了谢玉在军中的基。而挪用边饷——这个罪名选得极好。因为边饷的流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线索,一旦深查,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把十二年前的旧账也翻出来。谢玉一定会全力阻止。
沈伯庸这把火点得又快又猛。何敬中案的火星还没完全熄灭,他又在兵部点了一把更大的。而最让谢玉头疼的是,这两把火烧的都是公事——科举舞弊、边饷挪用,每一件都是国法不容的罪状,每一次弹劾都有理有据。沈伯庸没有提云州案一个字,没有翻旧案,没有触犯任何禁忌。他只是在做一个老臣该做的事:整顿吏治,肃清朝纲。可就是这种“只论公事、不谈旧怨”的姿态,反而最让谢玉无从反击。因为谢玉不能说沈伯庸是在公报私仇——那样就等于承认了当年确有私仇。
苏静玄将手中的棋子轻轻落下。沈伯庸这步棋走得比他预期的更狠。这老头的铁胆,比他想象的还要硬。
“先生,”飞流忽然开口,“沈老先生为什么要帮我们?”
“他不是帮我们。”苏静玄摇了摇头,“他是帮他自己。他等了十二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抬起头,看向院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谢玉现在应该很头疼。”他淡淡地说,“何敬中还没判,田文亮又被咬住了。他要同时应付两条战线,兵力会分散。而就在他手忙脚乱的时候,我们还有一步棋,该落了。”
飞流歪了歪头,等着听下一步是什么。
苏静玄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落。
窗外秋雨霏霏,寒意渐重。第一场冬雪,怕是快要来了。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