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禾约周砚见面的地方,在临川江边的一家私人艺术馆。
那地方不对外营业,白墙、玻璃穹顶、长廊尽头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午后的光从穹顶落下来,照得整座馆安静又昂贵。
顾清禾站在画前,听见脚步声时,慢慢转过身。
她今天穿了条墨绿色丝绒长裙,肩颈线条漂亮得像被精心雕过,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只戴了一对珍珠耳坠。女人明艳,却不浮,眼尾微微上挑,连笑都带着顾家千金那种见惯风浪后的从容。
她不是那种需要用声量证明存在的人。
她站在那里,本身就足够让人看见。
周砚走近,脚步停在她三步之外。
“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清禾看着他,笑了一下:“热搜都挂了一天了,周总现在才问,会不会有点敷衍?”
周砚神色淡淡:“我最近有事。”
“我知道。”顾清禾转身看向那幅画,“你离婚了。”
周砚没有接话。
艺术馆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有人换画框时轻微的金属声。
顾清禾回头看他:“我以为你至少会解释一句。”
“解释什么?”
“解释热搜,解释我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回国,解释你和苏晚为什么刚好在同一天出事。”顾清禾语气不急不慢,“毕竟现在外面都说,是我回来走了周太太。”
周砚眉心轻轻一皱。
顾清禾捕捉到这个细微表情,笑意淡了些。
“你看,你也知道这话难听。”
周砚抬眸:“不是你。”
“当然不是我。”顾清禾语气坦然,“我顾清禾要是真想抢一个男人,不会靠热搜,也不会靠让另一个女人难堪。”
她说得平静,却有种理所当然的骄傲。
那不是虚张声势。
是从小被好好教养出来的底气。
周砚看着她,沉声道:“那条热搜是谁放的?”
“这就是我今天找你的原因。”顾清禾从手包里拿出一只小小的U盘,放到旁边的白色展台上,“我回国行程只告诉了三个人。顾家司机,我助理,还有周承礼。”
周砚眸色骤然一沉。
顾清禾看着他的反应,语气仍旧平稳:“别急着护短,我没说一定是他。但机场那几家媒体收到的通稿里,提前写好了‘旧爱归来’和‘周太太让位’这种词。”
她顿了顿,眼底终于多了点冷意。
“这不是拍到我回国后临时发挥,这是有人早就想把我放到苏晚对面。”
周砚没说话。
可手指已经微微收紧。
顾清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真的以为,苏晚是因为我才签字?”
周砚眼底情绪沉了沉。
“不是。”
这两个字答得很低。
也很迟。
顾清禾轻轻笑了一声:“还算没瞎到底。”
周砚看她一眼。
“别这么看我。”顾清禾挑眉,“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叙旧,也不是来给你当白月光的。说实话,外面把我和你传了这么多年,我听着都累。”
她走到窗边,江风隔着玻璃吹不进来,却能看见江面上碎金一样的光。
“周砚,我们之间从来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周砚沉默片刻:“我知道。”
顾清禾笑了笑,那笑意里没有自嘲,只有一种被时间磨平后的清醒。
“准确点说,是我喜欢过你。”
周砚抬眼。
顾清禾却很坦然:“少女时期的喜欢,不丢人。临川谁不知道周砚优秀,冷静、漂亮、永远站在最亮的地方。我那时候喜欢你,很正常。”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可你没有喜欢过我。”
艺术馆里忽然安静下来。
“你照顾我,是因为两家交情,也是因为你答应过我母亲,在我出国那几年帮顾家看着我一点。医生、住处、安保、学校,你安排得都很好。”
顾清禾看着他,眼神明亮得近乎锋利。
“但周砚,照顾不是爱。”
“你对我周全,却没有失控过。”
“你会接我电话,会替我处理麻烦,会在顾家需要时出面,可你从来不会因为我一句话乱了判断,也不会因为我被人误会就压不住脾气。”
她笑意淡了些。
“真正能让你乱的人,不是我。”
周砚没有说话。
顾清禾继续道:“你知道这些,但你从来没澄清。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砚没有回答。
顾清禾替他说了下去。
“因为这个传闻对你有用。”
“顾家和周家门当户对,顾清禾和周砚有旧情,这个传闻既能稳住某些人,又能让周家觉得你不是被一段婚姻牵住的人。”
她看着他,语气第一次锋利起来。
“而苏晚呢?”
“她成了那个最适合被忽略的人。”
周砚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顾清禾没有停。
“你有没有想过,她这三年听过多少次我的名字?”
“周家饭桌上,商会酒会上,媒体通稿里,甚至你母亲说话的语气里。她每一次都要体面地听着,体面地笑,体面地装作不在意。”
“你们所有人都夸她识大体。”
顾清禾声音低了一点。
“可识大体这三个字,有时候就是把一个女人的委屈包起来,再告诉她别出声。”
周砚喉结滚了滚。
有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比苏晚亲口说更难堪。
因为他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艺术馆的光落在他肩上,男人依旧英俊冷峻,可那股向来不动如山的掌控感,此刻像被人撬开了一道裂缝。
他忽然想起苏晚坐在周家餐桌边的样子。
她垂眼切牛排,像没听见那些人的话。
他当时以为她是真的不在意。
现在才发现,她只是太会忍。
顾清禾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周砚,你不是不喜欢她。”
这句话落下,空气像是轻轻一震。
周砚抬眼。
顾清禾很平静:“你只是太会把喜欢伪装成别的东西。”
“责任,习惯,体面,占有,甚至保护。”
“你可能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周砚声音低冷:“你懂什么?”
“我当然懂。”顾清禾笑了笑,“我认识你那么多年,你什么时候对一个女人这么失控过?”
周砚没有说话。
顾清禾走近几步,目光落到他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几乎已经看不出来。
“三年前,你去顾家接我那天,手腕上就是这道伤。”
周砚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顾清禾继续道:“那时候你告诉我,是车门划的。”
她轻轻摇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周家老宅后院有人摔碎花瓶,玻璃差点划到苏晚,是你挡了一下。”
周砚薄唇抿紧。
那是婚后没多久的事。
苏晚刚进周家,方曼借家宴立规矩,周家几个旁支女眷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她。后来后院有人“不小心”撞倒花架,碎玻璃溅了一地。
那一下本该划在苏晚手上。
是他伸手挡了。
苏晚当时吓了一跳,问他疼不疼。
他说没事。
后来她给他处理伤口,指尖很轻,低头时睫毛微微颤着。
他记得。
记得她身上浅淡的白茶香,记得她低声说“以后别这样”,也记得自己当时淡淡回了一句“顺手”。
顺手。
多伤人的两个字。
顾清禾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你看,你不是没做过。”
“你只是每一次做完,都要用最冷淡的话把它盖过去。”
“你以为这样没人会拿她当你的软肋。”
“可她听到的,只是你不在意。”
周砚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
艺术馆里忽然安静得厉害。
顾清禾把U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里面是机场媒体收到的原始通稿,还有我助理查到的几个转发账号。你要查热搜背后的人,就从这里开始。”
周砚看着那只U盘,半晌才伸手拿起来。
“为什么帮她?”
顾清禾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好笑。
“因为我不喜欢被人当刀。”
她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也因为我喜欢过你,所以比旁人更清楚,被你冷静照顾却得不到偏爱,是什么感觉。”
“苏晚比我更惨。”
“她不是被你照顾了三年,她是被你娶回去,又被你用‘体面’两个字冷了三年。”
顾清禾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还有,她比你们所有人想象得都漂亮。”
周砚抬眸。
顾清禾笑意很浅,却没有恶意。
“不是脸漂亮,是那种清醒到让人移不开眼的漂亮。”
“我在国外见过很多聪明女人,也见过很多被豪门困住的女人。像她这样被压了三年,出来后还能站得那么直的,不多。”
她看着周砚,眼神里甚至带了点怜悯。
“你不珍惜,有人会珍惜。”
这句话像针,轻轻扎进周砚心口。
他皱眉:“谁?”
顾清禾挑了挑眉:“你现在问这个,是不是晚了点?”
周砚没有接话,脸色却明显冷了。
顾清禾看得很清楚。
她忽然觉得有些痛快。
原来高高在上的周砚,也会因为一个女人露出这种表情。
只是太迟了。
下午四点,启衡资本。
苏晚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正低头整理西书房相关资料。
乔知宁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晚晚,给你介绍个人。”
苏晚抬头。
男人大约三十出头,穿一身浅灰色西装,眉眼温和,气质清贵。和周砚那种锋利的压迫感不同,他像一块被水磨过的玉,看人时很专注,也很有分寸。
“沈既白。”乔知宁说,“启衡这边外聘法务顾问,也是临川最会查旧案证据链的人之一。”
沈既白朝苏晚伸出手,声音温和:“苏小姐,久仰。”
苏晚和他握了一下:“沈律师。”
他的手很净,力道适中,握了一秒就松开,没有任何冒犯。
沈既白的视线在她腕上的旧表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林知秋女士的名字,我听过。”
苏晚动作微顿。
乔知宁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五年前,林阿姨出事前,曾经通过公益里一个朋友,向沈律所在的团队咨询过匿名举报的法律风险。”
苏晚心口猛地一紧。
“你见过我妈?”
沈既白摇头:“没有。那时候我还不是主办律师,只整理过她留下的问题清单。”
他把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到桌上。
“但我记得她最后一个问题。”
苏晚看向他。
沈既白声音很轻。
“如果举报人出事,证据还能不能保护她的家人。”
办公室里一瞬间静了下来。
苏晚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指尖慢慢收紧。
她一直以为,母亲出事前最担心的是证据。
原来不是。
林知秋最担心的,是她。
乔知宁别开眼,没说话。
沈既白看着苏晚,语气温和却郑重:“苏小姐,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重新整理林女士当年的咨询记录和现有证据链。”
他顿了顿。
“但我要先提醒你,这条线一旦重启,会很危险。”
苏晚抬头看他。
“我知道。”
沈既白看着她。
女人脸色很白,眼尾还有一点没褪净的红,可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清冷漂亮得近乎锋利。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乔知宁会连夜给他打电话。
有些人不是需要被拯救。
她只是需要有人帮她把刀磨得更利。
沈既白低声道:“那我陪你查。”
苏晚还没说话,办公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陪她查什么?”
几人同时回头。
周砚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只顾清禾交给他的U盘。
他的视线先落在苏晚脸上,又缓缓移到沈既白身上。
沈既白没有退让,只礼貌颔首:“周总。”
周砚眼底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这个男人看苏晚的眼神太安静。
安静到没有冒犯,却有一种周砚从未给过她的尊重。
而苏晚没有避开。
她只是平静地开口:“周总来得正好。”
周砚看向她。
苏晚把桌上的西书房申请文件推过去,声音很淡。
“既然你同意我进西书房,那就麻烦你今晚安排。”
周砚盯着她:“今晚?”
“对。”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因为有人已经开始清理了。”
周砚眸色一变。
苏晚没有错过他手里那只U盘。
“你也查到顾清禾那条热搜有问题了?”
周砚沉默一秒:“顾清禾给了我原始通稿。”
乔知宁挑眉:“她倒是聪明。”
苏晚低头看了眼桌上的文件,再抬眼时,神色已经重新冷静下来。
“那正好。”
“今晚西书房,我们一起去。”
她说的是“我们”。
可她的目光落在沈既白和乔知宁身上。
周砚站在门口,手指一点点收紧。
明明他也在这里。
明明西书房是周家的地方。
可这一刻,他却清楚地感觉到,苏晚已经把他排除在了她真正信任的人之外。
而他甚至没有资格质问。
因为这三年,是他亲手把那个位置让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