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周明远到了。
来的人不止他一个。除了四个随从护卫，还跟着两个账房先生、一个师爷，外加一顶八抬大轿。排场摆得比县令还大，好像不是来查一个小镇，而是来巡边。
青山镇的百姓头一回见到这种阵仗，都缩在屋子里不敢出来。只有陈冲带着赵铁牛和王老七站在镇口，不卑不亢地迎候。
“青山镇正陈冲，恭迎周参军。”陈冲拱手行礼，姿态恭敬但不过分卑微。
轿帘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他穿着一身暗绿色的官袍，身材发福，圆圆的脸上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目光在陈冲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那道一丈多高的土墙。
“你就是陈冲？”周明远的声音尖细，带着官场上惯有的拿腔拿调。
“正是下官。”
“听说你们打退了黑风寨的土匪？”周明远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下了轿子，身后的师爷连忙递上一把折扇。
“托军爷们的福，侥幸而已。”
“侥幸？”周明远似笑非笑，“两百多人的土匪，被你一个三百人的破镇子打败了，你说侥幸？”
陈冲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面不改色：“下官只是因地制宜，挖了几条沟、引了一河的水，李三刀不识水性，栽进了泥潭。若论真刀真枪，青山镇这几十号老弱病残，哪是土匪的对手？”
周明远“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抬脚往镇子里走。
陈冲跟在他身后，心里飞速盘算。这个周明远，表面上是来查“私自强征民兵、修筑城墙”的事，但看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更像是在走个过场。
要么是被什么人打过招呼，要么是另有所图。
“陈镇长。”周明远突然停下来，指着城墙，“这墙，花了多少银子？”
“没花银子。”陈冲说，“百姓自己挖的土、烧的灰，不花朝廷一分钱。”
“哦？”周明远转过身，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那用的什么法子？本参军倒是好奇，三五天能修出这么一道墙来。”
陈冲知道避不过去，索性半真半假地解释：“用的是三合土法，石灰、黏土、沙子按比例混合，版筑夯成。此法在北边军中常用于筑堡，下官只是从书上看来的。”
“你一个寒门书生，还懂这个？”
“读过几本杂书，不值一提。若参军大人有兴趣，下官可以详细解说。”陈冲一脸诚恳。
周明远摆摆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显然对技术细节不感兴趣，来青山镇有别的目的。
果然，走了几步，他突然压低声音：“陈镇长，本参军是个爽快人，就直说了。镇南侯让我来查你，是因为有人告你意图不轨。不过嘛……”他顿了顿，“本参军看了一路，你这地方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衙门都没有，能翻出什么浪来？”
陈冲心头一动，顺着他的话说：“参军大人明鉴。青山镇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下官每天做梦都在想怎么让百姓不饿肚子，哪有心思做别的？”
“明白就好。”周明远拍拍他的肩膀，笑容意味深长，“但是，本参军既然来了，总得带点东西回去交差。要不然，侯爷问起来，我怎么说？说青山镇一片太平？”
陈冲懂了。
这是在要好处。
“参军大人一路辛苦，下官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陈冲转身吩咐王老七，“去准备几样菜，不要怠慢了。”
王老七会意，小跑着去了。
周明远的脸色果然好看了几分。
接风宴设在镇里最宽敞的一间屋子里——原本是王胖子的住处，现在成了陈冲的临时办公地。桌上摆着几样菜：一盘炒鸡蛋、一碗咸菜炖豆腐、一碟花生米、一盆杂粮馒头。
不丰盛，但在这穷乡僻壤，已经算体面了。
周明远看着桌上的菜，眉头微皱，显然不太满意。
陈冲也不急，等酒过三巡，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递过去：“参军大人，这是青山镇百姓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周明远接过来，打开一角，看见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脸色顿时亮了。
“多少？”
“二十两。”陈冲诚恳地说，“青山镇穷，实在拿不出更多了。等来年收成好了，下官一定加倍孝敬。”
二十两银子不算多，但对周明远来说，来这破地方一趟，能拿到二十两外快已经不错了。何况他看得出来，陈冲是个识相的人。
“好说，好说。”周明远把银子揣进怀里，笑呵呵地端起酒杯，“陈镇长年轻有为，以后前程不可限量。侯爷那边，本参军会替你美言几句的。”
“多谢参军大人。”
接下来，周明远再没问任何敏感的问题。他喝了几杯酒，吃了半个杂粮馒头，然后提出要四处走走，看看青山镇的情况。
陈冲陪着他，在镇子里转了一圈。
土路，破屋，衣衫褴褛的百姓，荒芜的田地。到处都透着一个字——穷。
周明远越看越放心。
这样的地方，连饭都吃不饱，怎么可能造反？
他在青山镇待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带着随从离开了。临走时还特意对陈冲说：“侯爷那边，本参军会替你说话。你也别多想，好好治理地方，来年多交点税粮就行。”
“遵命。”
目送那顶八抬大轿消失在土路尽头，赵铁牛凑过来，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分明是来打秋风的。”
“让他打。”陈冲淡淡地说，“二十两银子买个平安，值了。”
“可是镇长，咱们库房总共也没多少银子了。”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陈冲转身往回走，“去把周大锤叫来，我有事找他。”
周大锤很快就到了，手上还沾着铁锈。
“镇长，啥事？”
“我问你。”陈冲把他领进屋里，关上门，“你会烧玻璃吗？”
“玻……玻璃？”周大锤挠挠头，“那玩意儿不是西域传来的吗？一小片就要好几两银子，咱哪会烧？”
“那如果我给你方子呢？”
周大锤愣住了。
陈冲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他昨晚连夜画的玻璃烧制流程图，从原料配比到熔炉温度、从吹制到退火，写得清清楚楚。
“石英砂、纯碱、石灰石，按比例混合，高温熔融……”周大锤念着上面的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这……这能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陈冲说，“我给你三天时间，建一个小窑炉，试烧第一批。烧成了，青山镇就有钱了；烧不成，咱们继续啃红薯。”
周大锤深吸一口气，把图纸仔仔细细叠好，贴身揣着：“镇长，我！”
周大锤走后，陈冲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镇南侯的事暂时糊弄过去了，但只是暂时的。那个老狐狸不是傻子，等他从别的渠道得知青山镇真正的实力，一定会再来。
到那时候，就不是二十两银子能打发的了。
所以，他必须在那个“到时候”到来之前，让青山镇强大起来。
强大到足以自保，谁都不敢小看。
陈冲坐下来，摊开纸，开始规划接下来一个月的工作。
第一条：烧玻璃，换银子和粮食。
第二条：开垦荒地，种红薯，确保三个月后的口粮。
第三条：扩建民兵队伍，至少凑出一百人的常备军。
第四条：修建水利，为明年的大规模耕种做准备。
他在最后一行写了一句话——
“三十天后，青山镇要让所有人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