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锤把自己锁在作坊里,整整七天没出来。
徒弟们送饭进去,只见满地刨花和铁屑,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周大锤的眼睛熬得通红,手上的伤口一道叠一道,但他像着了魔一样,不停地打磨、组装、调试。
第一架床弩是在第八天凌晨造出来的。
说是床弩,其实比陈冲图纸上的尺寸小了一号——青山镇没有足够的硬木和精钢,周大锤只能用本地材料替代。弩臂是榆木的,弩弦是用牛皮和麻绳绞合而成,绞盘是从旧磨盘上拆下来的铁件改的。
“镇长,您看看。”周大锤把陈冲拉到作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冲蹲下来,仔细检查每一个部件。榆木弩臂虽然不如桑木,但厚度加了三分,勉强够用。牛皮麻绳绞合的弩弦弹性稍差,射程会打折扣,但对付李三刀那种轻甲的土匪,足够了。
“试射。”陈冲站起来。
床弩被抬到校场上。目标是一百五十步外的一块厚木板,模拟攻城的盾车。
赵铁牛亲自作绞盘——弩弦太硬,需要两个人才能拉开。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一圈一圈地绞紧,直到机括“咔嗒”一声锁住。
“放!”
赵铁牛猛地扳动机括,弩箭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狠狠钉进木板。
箭头穿透了三寸厚的木板,从另一侧露出了半寸。
校场上鸦雀无声,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好!”赵铁牛第一个喊出来,嗓子都劈了。
陈冲走过去,检查了穿透深度,点点头:“威力够了。一百五十步内,能穿透两层皮甲。三百步内,能伤无甲目标。”
周大锤蹲在地上,看着那支深深钉入木板的弩箭,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七天,他没没夜地,中间只睡了不到二十个小时。媳妇骂他不要命,他不理;徒弟喊他吃饭,他不听。
现在,值了。
陈冲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有两架,五天之内能造好吗?”
“能!”周大锤一抹眼泪,站起来,“镇长,我保证能!”
接下来几天,青山镇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
城墙加高。所有壮劳力轮班,白天黑夜不停地夯土。一丈二尺高的城墙被加到了两丈,站在上面往下看,连赵铁牛这种胆大的都有点心慌。
床弩架设。三架床弩被安装在城门两侧和东面的制高点上,用木架固定,可以左右旋转,覆盖镇外所有开阔地。每架床弩配三个作手,赵铁牛亲自培训,要求每个人能在三十秒内完成上弦、瞄准、发射。
民兵分班。六十三个民兵分成三队,每队二十一人,夜轮值。白天训练格斗、射箭,晚上练习夜间、快速布防。陈冲要求每个人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自己的战斗位置。
苏文远的告示也贴出来了。
他写得文绉绉的,陈冲看完皱了皱眉:“太长了,老百姓听不懂。”
苏文远又改了一版,变成了大白话:“乡亲们,李三刀又要来了。但是咱们有墙、有兵、有床弩,不怕他。大家各安其位,听指挥,不要慌。粮仓管够,不会饿着。”
告示贴出去,人心果然稳了不少。但陈冲知道,光靠告示不够,得让百姓亲眼看到青山镇有实力。
他让赵铁牛安排了一次公开试射。
镇子里的老老少少都来了,挤在城墙下面,仰着脖子看。赵铁牛站在床弩旁边,大声喊:“乡亲们看好了!这一箭,是给李三刀准备的!”
弩箭射出,带着呼啸飞过镇外的荒地,最后落在三百步外,深深扎进土里,只剩半截箭杆露在外面。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老七站在人群里,颤声说:“这要是射在人身上……”
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明白。
试射结束后,一个老汉颤巍巍地走到陈冲面前,问:“镇长,这次能守住吗?”
陈冲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能。”
老汉的眼泪掉下来了,哽咽着说:“那就好,那就好。我两个儿子都死在李三刀手里,不能再死了……”
陈冲扶住他的肩膀,没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承诺只能用行动兑现。
与此同时,青狼山深处。
李三刀坐在山洞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半只烧鸡,但一口都没动。
马探子跪在他面前,右臂吊着绷带,脸色惨白。
“你是说,青山镇放了你们七个?”李三刀的声音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是,大当家的。”马探子的声音在发抖,“那个陈冲说……说让我们给您带个话。”
“什么话?”
“他说……青山镇不是您能动的。下次再来,就不是抓七个了。”
李三刀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酒壶烧鸡滚了一地。
“放屁!”他怒吼,“一个破镇子,老子打了十几年仗,还拿不下它?上次是老子上当了,这次老子亲自带队,一人一把刀,踏平他青山镇!”
“大当家的……”马探子犹豫了一下,“青山镇现在有墙了,一丈多高的土墙,上面还有人巡逻。而且他们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一种……一种大弩,能射三百步。”马探子把那天夜里看到的说了,“我们被抓的时候,亲眼看见他们把一架大弩抬上城墙,弩箭有这么粗——”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射出去能把一棵碗口粗的树打断。”
李三刀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问:“青山镇现在有多少人?”
“至少一千。”马探子说,“光民兵就有六七十,听说还在招。”
山洞里安静得能听见滴水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李三刀才缓缓开口:“去,把二当家、三当家都叫来,开会。”
他坐回石椅上,端起酒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青山镇,老子一定要拿下。但这一次,得换个打法。”
夜风吹过青狼山,带来秋的凉意。
山下,青山镇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一颗颗不屈的星。
苏文远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山影,突然说:“镇长,你说李三刀这次会怎么打?”
陈冲想了想:“他这次不会硬攻了。上次吃了泥潭的亏,这次多半会从别的方向摸进来。西边的断崖虽然陡,但如果有绳索,可以爬上来;北边的树林密,可以。”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布的防都布了,剩下的就是等。”陈冲说,“他在暗,我们在明,急的是他。”
苏文远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陈冲突然问:“文远,你觉得青山镇能撑多久?”
苏文远想了想:“如果光守,撑一年没问题。但如果要往外打……”
“往外打的事,以后再说。”陈冲打断他,“先把眼前这一仗打赢。”
苏文远没有再说。
他们并肩站在城墙上,看着这片在黑夜中沉睡的土地。庄稼在生长,孩子在安睡,民兵在巡逻,百姓在做梦。
这一切,值得用生命去守护。
远处,青狼山上,传来一声狼嚎,凄厉而悠长。
那是李三刀的信号,也是决战的前奏。
陈冲握紧了拳头。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