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我的青春,喂了狗》是由作者普鲁士的扎西姆用心创作编写的一本连载都市日常类型小说,林舟王栀子是这部小说的核心主角人物,本书处于连载状态,更新189938字,喜欢看都市日常小说的书友们速来,喜欢看都市日常小说的书友们速来。
我的青春,喂了狗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个三月的下午,我没有去参加那个无聊至极的会议,或者至少,我没有在那个特定的时刻抬头,我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
答案是:没有如果。
命运这东西,从来都是精心包装过的陷阱。它穿着“缘分”的糖衣,甜甜蜜蜜地把你骗进深渊,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摔得粉身碎骨。
一
2016年3月9,星期三。
我记得这个子,不是因为什么纪念,而是因为那天有一份该死的工作报告要交。作为县住建局城乡规划科主持工作的副科长,我得在一周之内完成全县城乡规划的五年工作总结,这是县长点名要的材料。为了赶工,我熬了一个通宵,办公室的光灯管坏了一,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个小时,等我写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右眼已经跳了一整天。
老人们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我从不信这些。
上午十点,局长任鹏程打来电话,语气不容拒绝:“小林,下午两点,县医院多功能厅有个会,主题是‘构建和谐医患关系,促进卫生系统作风建设’,点名要我们住建局派代表参加,说是要交流青年部培养经验。我下午去市里开会,你去一下。”
“任局,我那个规划总结还没改完……”
“回来再改。这个会是张书记点名要求的,涉及到年底的文明单位评比。”任鹏程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咱们局已经连续五年拿了文明单位,今年不能掉链子。你去坐坐就行,签个到,拍个照,回头让办公室发篇通讯稿。”
官场的这套逻辑,我早就摸透了。所谓“交流经验”,不过是各单位派人去凑人头、充场面。通讯稿上有照片、有签到表,就证明“住建局高度重视、积极参与”,至于会上讲了什么,从来没人在乎。
下午一点四十,我开着那辆开了六年的黑色帕萨特,花了二十分钟到了县医院。门诊大楼是前年新建的,十六层,外墙贴着米白色的瓷砖,在县城的矮楼群里显得格外气派。多功能厅在十六楼,电梯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酒精和碘伏的气息,让人莫名觉得紧张。我整了整藏蓝色西装的领带,揉了揉发涨的太阳,迈入会场。
签到台前围着一群人,几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护正排队签字。人群里时不时爆发出几声压低的哄笑——大概是在吐槽又被拉来当观众。我在签到簿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住建局 林舟”,字迹潦草得连自己都差点认不出来。工作人员递给我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会议议程和一份领导讲话稿的复印件。
会场比我想象中宽敞,能容纳三四百人。主席台上方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全县卫生系统作风建设暨医患和谐工作推进会”。前几排坐满了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白压压一片,像落了雪。后面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机关单位的代表,看姿态就知道都是被派来充数的。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文件袋往旁边座位一放,算是一个无声的宣示——“此座已占,另寻他处”。
两点十分,领导们准时从侧门鱼贯而入,在主席台上按座签落座。五个人,从左到右依次是县医院院长、县卫生局局长、分管副县长、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县文明办主任。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杯盖碗茶和一份讲稿,阵仗十分正式。
会议正式开始。院长致欢迎辞,副县长作重要讲话,卫生局局长做主题报告——《改善医疗服务行动计划实施要点与作风建设的十项要求》。一项接一项,像流水线上的零件,规规矩矩地往下传。话筒音质倒是不错,局长的声音洪亮而清晰,一字一句地照着稿子念,催眠效果好得惊人。
我拿出手机,调成静音,打算刷会儿新闻。
“那个……这里有人坐吗?”
声音很轻,软软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怯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发音带着一点南方腔,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氤氲开一圈淡淡的涟漪。
我抬头。
很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个瞬间的全部细节,清晰得像高清电影里的慢镜头——
她站在过道边上,穿着一件洗得很净的白色短袖T恤,不是名牌,却洁净得过分。黑色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侧滑下来,贴在白皙的脖颈上。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少见阳光的透白,不是病态,倒像上好的骨瓷——温润、细腻,让人忍不住想触碰一下,看看是不是和她看上去一样凉。
最让我注意的是她的眼睛——不大,却格外清澈,像山涧里一汪没有被搅过的泉水。此刻正怯怯地看着我,像是刚出窝的小兽,试探着,惶恐着,又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期盼。睫毛很长,眨眼的时候,像蝴蝶轻轻扑扇翅膀。
她的前别着一枚实习医生的工牌,蓝色挂绳,白底蓝字,上面印着一寸免冠照片和两行字——
“实习医生 王栀子”。
“没人。”我收起手机,下意识地整了整领带,把放在旁边座位上的文件袋拿开。
“谢谢。”她轻声道谢,侧身走过我面前,在旁边的座位坐下。动作很轻,像一只猫,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一阵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飘过来,和她T恤上散发的洗衣液的清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医院的特有气息。不是香水那样刻意,倒让人觉得净、可靠。
她坐下后,从随身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是那种最普通的软面抄,浅蓝色封面。她翻到扉页,拔掉笔帽,工工整整地在上面写下:2016年3月9,全县卫生系统作风建设会议。字写得很秀气,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般认真。
我打量了一下四周。坐在我们这片区域的,大都是被各单位“发配”来的年轻人。前排一个小伙子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淌着口水。隔了两排的一个姑娘正在手机上玩消消乐,特效音压得很低,但在这沉闷的会场里还是隐约可闻。
会议继续进行。副县长讲完后,卫生局局长开始逐条解读“改善医疗服务行动”的十项要求。他每读一条,就抬一下头,用目光扫视一圈会场,然后低头继续读下一条。节奏极其稳定,像钟摆,每一条的间隔都是十三秒。
我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昨晚熬夜的后劲上来了,局长洪亮的声音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像一台老旧的空调外机在窗外轰鸣。
“咚——”
一声闷响,把我从浅层睡眠中惊醒。
我循声看去——是我旁边这位小实习医生的脑袋磕在了桌沿上。她整个人明显也在打瞌睡,刚才那一下是她困得不行,脑袋直接栽到了桌上。额头撞在包着仿皮面的桌边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她捂着额头,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花——大概是真的疼,加上又窘又尴尬,一张脸红得能滴血。她慌乱地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到自己,才用牙咬住下唇,拼命忍着。
“没事吧?”我压低声音问。
“没、没事……”她揉着额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缝里去。揉了两下,额头上迅速鼓起一个红印子。
我从公文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过去。那是我车里常备的,开车犯困时含一颗醒神。绿白相间的糖纸,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吃一颗,提提神。这报告确实催眠,不怪你。”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糖,小声道谢。剥糖纸的时候,手指有些不稳,指尖微微发颤,糖差点掉到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接住,塞进嘴里,然后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长舒了一口气。
“你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会吧?”我低声问。
“嗯。”她点点头,薄荷糖含着,说话有些含混,“祁主任说,这是院里要求的,所有实习医生必须参加。不来要扣实习评分的。”
“所以你们就都来了,当陪会群众?”
她被我逗得“哧”地笑了一声,立刻意识到场合不对,赶紧捂住嘴。那慌张的模样像偷吃被抓的猫——先是瞪大眼睛,然后迅速左右张望,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放下手,肩膀却还在微微颤抖。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着一点笑意,和刚才怯生生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呢?”她压低声音问我,身子微微侧过来,“你也是被派来的?”
“住建局代表。”我指了指签到簿的方向,“这种会,来的都不是自己想来的。”
“那你刚才为什么把糖给我?”
“因为……”我顿了顿,看着她还红着的额头,“因为你看上去比我还困。而且,我要是没猜错,你昨晚是不是也值了夜班?”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周,然后又笑了,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昨晚值大夜,有个产妇折腾到凌晨五点才生,祁主任让我全程跟着。回宿舍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就被叫起来开会。”
“实习生这么辛苦?”
“也还好。”她说得很平淡,“就是困了点。祁主任说,现在吃苦是为了以后不吃苦。”
我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朴素的认真。这种认真,在这个人人都擅长甩锅和摸鱼的小县城里,显得格外扎眼。
“那你现在学到的最大本事是什么?”
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站着睡觉。”
我差点笑出声,赶紧用拳头挡住嘴。
“别笑,”她急了,小脸涨得通红,“是真的。我现在靠在墙上,三十秒就能睡着。祁主任说这是从医的第一项基本功。”
“祁主任还教这个?”
“他教的多了。怎么站着睡觉,怎么五分钟吃完饭,怎么被病人骂了还冲人家笑,怎么憋尿——这个他倒是没教,是我自己悟出来的。”
我被逗得不行,又不敢大声笑,口憋得发胀。她自己也笑了,用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只偷到果子的小松鼠。
会议继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在这一个小时里,我和她的聊天从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慢慢变成了不那么谨慎的低声交谈。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奇怪的穿透力,能在局长洪亮的讲话声中清晰地抵达我的耳膜。
我知道了她的基本信息:王栀子,二十一岁,老家在本省北部的一个小镇,父母常年在南方沿海做小商品批发生意。她是留守儿童,从小跟着爷爷长大。今年刚从省城一所专科医学院的临床医学专业毕业,分到县医院妇产科做实习医生,跟着科主任祁振邦。
“祁主任人怎么样?”我问。
“技术很好,就是脾气不太好。”她想了想,补充道,“骂人是常规作。我一个同学在普外科实习,他们科主任直接拿病历本砸人。比起来,祁主任只动嘴不动手,算是很文明了。”
“你这比较标准有点低。”
“实习生嘛,标准不能定太高。底线是活下来。”
我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忍不住笑了。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小丫头,骨子里有一股子韧性。
“你知道我被骂得最惨的一次是什么吗?”她忽然来了兴致,眼睛亮亮的,“是我实习第二周,跟一台剖腹产手术。我负责递器械,结果太紧张,把止血钳递成了组织钳。祁主任当时就炸了,在手术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了我整整二十分钟。手术结束后他让我留下来,我以为要继续挨骂,结果他把两种钳子放在我手里,让我闭着眼睛摸,摸到分清为止。”
“后来呢?”
“后来我摸了三百多次,现在闭着眼睛也能分清手术台上的所有器械。”她说着,眼睛里有种孩子气的骄傲,像考了满分期待夸奖的小学生。
“厉害了。”
“也没什么厉害的,”她摆摆手,马尾在脑后晃了晃,“就是被骂多了,手自然就稳了。祁主任说,熟能生巧是骗人的,熟能生巧的基础是厚着脸皮。”
“这话不像一个科主任说的。”
“他原话比这难听多了,我帮你美化了一下。”她吐了吐舌头。
“你呢?”她问我,“住建局主要是做什么的?”
“盖房子的审批,城市规划,拆迁安置,反正跟房子有关的事都归我们管。”
“那你是管批房子的?”
“算是吧。主要是城乡规划这一块。”
“那肯定很厉害。”她侧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能当代表的,都是单位里比较厉害的吧?”
那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却莫名地让我心里一荡。
“也不算厉害,”我故作谦虚,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我们单位年轻人少,老同志多,这种跑腿的活都是年轻人。”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F大。”
她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脸上那点崇拜瞬间放大了好几倍:“F大?就是上海的F大?那是名牌大学啊!你怎么会回县城?”
这个问题,我已经被问过无数次。
F大,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城市规划专业。在魔都上海念了四年书,毕业那年全班四十人,一半出国,一半进了北上广深的大设计院。只有我,卷起铺盖回了这个国家级贫困县。
“家里就我一个儿子,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我得回来。”我说得很平淡,和每一次回答一样。
真实的情况是,大四那年,母亲查出了肌瘤,虽然是良性,但需要尽快手术。父亲腰椎间盘突出,地里的活早就不动了。我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可以分担。毕业那年,我同时拿到了省城一家设计院的offer和县住建局公务员的录用通知。
我选了后者。
那个夏天,我一个人收拾了四年的行李,寄走了两箱书,剩下的塞进一个行李箱。关上宿舍门的时候,室友们在群里讨论去本的毕业旅行计划。我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你真有孝心。”她由衷地说,眼里的光变了一种味道——从单纯的崇拜,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温度的东西。
“那你呢?”我问她,“怎么想到学医的?”
她沉默了一下。会场里局长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要严格规范诊疗行为,杜绝过度检查、过度治疗……”——然后又被我自动过滤成背景噪音。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去做生意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我有个哥哥,比我大五岁,叫王浩。爸妈带他在身边,把我留在老家跟爷爷。我身体一直不好,从我记事起,就总是腿疼,尤其到了冬天,疼得下不来床。那时候我就想,长大了要当医生,治好的病。”
“后来呢?她好了吗?”
她的睫毛垂了下去,像蝶翅轻轻合拢。
“前年走的,脑溢血。等不到我毕业。”
我心里一紧。
“所以她没有看到你穿白大褂的样子。”
“嗯。”她低着头,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角,那个角已经被她捻得微微卷起,“她走的那天我在学校,那天期末考试。家里没告诉我,等我考完打电话回去,爷爷说已经走了三天了。”
“为什么不告诉你?”
“怕影响我考试。”她笑了一下,笑容却发苦,“你看,在他们眼里,我还没我一场考试重要。”
“对不起,不该问这个。”我说。
“没关系。”她抬起头,勉强冲我笑了笑,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走的时候我发过誓,一定要当个好医生。她活着的时候我没能给她治病,至少以后可以给别人治病。所以现在再苦再累,也值得。”
“会当上的。”我认真地说。
她看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们之间有了一种奇特的默契——像两在暗夜里偶然相遇的琴弦,被命运的手指轻轻拨动,发出微弱的共鸣。会场里局长的声音还在嗡嗡作响,前排那个睡觉的小伙子已经换了第三种睡姿。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往里看了一眼,又扑棱棱飞走了。
而我,在这个无聊至极的下午,在这个和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会议上,遇到了一个让我心脏漏跳一拍的姑娘。
二
会议在四点十分结束,比议程安排迟了十分钟。卫生局局长在最后一段即兴发挥时明显刹不住车,主持人在旁边三番两次看表,就差直接上去抢话筒了。
人群开始动,稀里哗啦地站起来,像一场小型地震。主席台上的领导依次退场,前排的医护人员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伸懒腰,有人打哈欠,有人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给这失联的两个小时还债。
我站起来,骨头咔咔响了几声——这椅子硬得硌人,坐久了尾椎骨都疼。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身,余光瞥见她也在收拾东西。
“终于结束了,”我舒了一口长气,“我可以回去交差了。”
她站起来,个头才到我下巴,很瘦,白色T恤的领口微松,露出一截锁骨。“我也得回去交差,祁主任说了,会后要考我会议内容。”她苦着脸说。
“那你记住了什么?”
“记住了……”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坦然道,“全忘了。”
我们同时笑出声。周围几个正在离场的人好奇地看了我们一眼,我赶紧收住笑,正了正领带,恢复正经模样。
我们一起往外走。她背着那个洗得有些褪色的帆布包,上面印着某药厂的广告logo,看起来像是参加什么活动时发的赠品。我放慢脚步,配合她的步频。空气里弥漫着散会后的嘈杂——脚步声、闲聊声、手机铃声此起彼伏。
“你怎么回去?”我忽然问。
“坐公交。”她说,“2路车,到县医院宿舍。”
“坐我的车吧。一脚油门的事。”
她犹豫了一下,低下头看自己的帆布鞋:“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麻烦。”
电梯门口排着长队。这个点散会,十六楼的所有人都在等电梯。我们排在人群末尾,前面至少还有五六十号人。
“走楼梯吧?”我提议。
她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帆布鞋,点了点头。
十六层楼的楼梯,一圈一圈地往下绕。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回荡在水泥墙面之间。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熄灭。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我的皮鞋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走到第十层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不跟那些人一起等电梯?”
“因为等电梯也是浪费时间,走楼梯也是浪费时间,后者至少还能锻炼身体。”
“你知道吗,”她侧过头,认真地说,“我们祁主任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做手术有五六个小时都站不下来的人,说明平时的功夫没下够。”
“你们祁主任听起来是个狠人。”
“他对自己更狠。有一次他连续值了三个夜班,第四天早上还在做手术,做完就晕倒在手术室门口了。醒来第一句话是‘产妇怎么样了’。”
我沉默了一下。小县城的医院,人手紧缺是常态,但像祁振邦这样拿命拼的,倒也不多见。
走了好几层,她又开口了,这次语气轻松了许多:“说真的,谢谢你那颗糖。要不然我可能会成为全院第一个在会议上睡死过去、被送去急诊的实习医生。”
“那你就成了反面教材了。以后开会前,祁主任就会跟新来的实习生说:‘你们都给我清醒点,别像那个王栀子一样,开会睡到撞桌角。’”
她被逗得直笑,笑声在楼梯间里回荡,清脆得像银铃撞在石头上。笑得狠了,她踩空了一级台阶,身体向前倾,我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谢谢……”她站稳了,耳朵尖微微发红,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背包带子。
我们走出楼道,门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窗口排着长队,导诊台前的护士扯着嗓子喊“下一个”。下午的阳光穿过落地玻璃窗,在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案。
推开大门,三月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初春的凉意和远处不知名花开的清香。阳光暖融融的,不像夏天那样毒辣,恰到好处地铺在停车场上。
“那个,”她忽然站住,看着我的眼睛,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读什么重要声明,“你给了我一颗糖,还送我回宿舍。按江湖规矩,我得请你喝杯东西。”
“什么江湖?”
“实习生江湖。”她一本正经地说,“有恩必报,我们这行的规矩。”
“你们还教这个?”
“自学的。”她笑了一下,“祁主任说,当医生首先要学会做人。做人就是要知恩图报。”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玩:“这不算什么恩,一颗糖而已。”
“那不行,欠了就是欠了。”她的语气很固执,像护食的小孩,“我妈说了,欠人家的东西一定要还。何况你还没把我睡死过去的样子说出去。”
“你这是在贿赂我保密?”
她眨了眨眼睛,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行吧,”我耸耸肩,“被你这么一说,不答应倒显得我不通人情了。”
她立刻从包里掏出手机,笨拙地解锁,对着那个裂了一道缝的手机屏幕按了几下:“这附近好像有家蜜雪冰城,我看我同学点过外卖。我请你喝柠檬水。”
“一杯柠檬水就想封口?你这个保密费有点低。”
“那加一杯。”
“成交。”
走到停车场,三月的太阳已经开始有些暖意,晒得我的帕萨特车顶微微发烫。这车是我前年买的二手,前任车主是个县政府的退休老部,保养得还算净。黑色车身上落了一层薄灰,有几处漆面已经泛出细微的裂纹。我发动车子,发动机抖了两下才疲惫地活过来,空调出风口吹出的第一阵风带着一股积攒了一冬的霉味。
“你这车……有点个性。”她系安全带的时候,安全带卡住了,她拽了两下没拽出来。
“它偶尔会闹点脾气。”我伸手帮她拽了一下,安全带顺滑地弹出来。
“谢谢。”
她规规矩矩地系好安全带,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双手规矩地交叠在包上,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只被安置在陌生领地的小猫,紧张又好奇地打量着车内的每一个角落。
我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县城下午的车流中。说是车流,其实就是几辆电动车和偶尔经过的出租车。广播里正在放一首老歌,朴树的《那些花儿》,旋律缓慢而悠长。我调大了音量。
她忽然轻轻跟着哼了几句。声音不大,但意外地准,每一个音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像KTV里那种撕心裂肺的唱法,倒像是一个人在厨房里洗菜时不经意的哼唱,漫不经心,却很动人。
“你也喜欢朴树?”我问。
“嗯。”她点点头,“高中的时候经常听。那时候爸妈不在家,晚上一个人害怕,就戴着耳机反复听他的歌,听到睡着。后来他的歌就成了——怎么说呢,像一个老朋友,听见他的声音就觉得踏实。”
“最喜欢哪首?”
“都喜欢。”她想了想,“不过听得最多的是《生如夏花》。高三那年压力大的时候天天听。”
“那现在呢,还常听吗?”
“偶尔。”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一晃而过的街景上,“现在不怎么听了。不是不喜欢了,是听他的歌容易想家。一想家就没法集中精神上班。”
车窗外,县城的主道两侧种着法国梧桐,新发的嫩叶才指甲盖大小,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像一片片透明的翡翠。春天在这里来得不声不响,不像北方那样轰轰烈烈。
“你呢?”她转过头问我,“你为什么喜欢他?”
“大学的时候被室友带着听的。那时候刚去上海,人生地不熟,听不懂上海话,吃不惯本帮菜,连梅雨季都适应不了。每天晚上就戴着耳机,一遍遍听《平凡之路》。”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后来呢?”
“后来就适应了。”
“我问的是后来为什么不留在上海?你不是F大毕业的吗?应该很好找工作吧?”
她的问题让我有些意外。一般人知道我F大毕业后回了县城,都会问“为什么回来”,很少有人问“为什么不留在上海”。这两个问题之间有微妙的区别——前者问你离开的原因,后者问你放弃的东西。
“想听实话?”
“嗯。”
“两个原因。第一,我买不起上海的房子。那时候读大学,有次路过陆家嘴,看到一扇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心想这套房子得五六百万。现在想想还是太天真了——那套房子少说两千万。”我苦笑了一下,“第二,就算我付得起首付,我也不想用三十年去还一套六十平的老破小的房贷。每天早上挤两个小时的早高峰,晚上再挤两个小时回家,周末补觉,攒一年钱才能趁春节回家待三天。这不是我想要的子。”
“那你现在想要什么?”
“安稳。”我回答得很肯定,“走路上班十分钟,不用挤地铁,不用算通勤时间,下班了能有口热饭吃,周末能睡到自然醒。这就是我想要的。”
“听上去很没志气。”她说完立刻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像说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我笑了:“你说得对,确实没什么志气。但我大三那年想明白了一件事——志气这东西,不是拿来给别人看的。自己过得舒坦,比什么都有志气。”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咀嚼这句话。蜜雪冰城的招牌已经在视野里了。
“那你后悔过吗?”
“偶尔。”我坦诚地说,“过年的时候同学聚会,看他们在朋友圈晒国外出差的照片,心里会有一点不舒服。但第二天早上起床,走路上班十分钟,看着路边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就觉得这样的子也没什么不好。人各有命。我选择了安稳,就得接受安稳的代价。”
她听得很认真,眼神专注,不是那种“听着但心里想别的事”的专注,而是真的在思考。这种倾听的姿态让她看起来比二十一岁要成熟一些。
“你说话真有意思。”她忽然说。
“怎么有意思了?”
“其他人跟我聊天,要么就问我‘实习辛不辛苦’、‘工资多少钱’,要么就教育我‘年轻人要多吃苦’。没人跟我聊过什么是想要的、什么是安稳的代价。”
“那是因为你一直在听别人说话,很少有人听你说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声音轻得像自语:“好像是这样。”
车窗外,街景缓缓后退。傍晚的阳光把整个县城都镀上了一层暖黄,卖水果的三轮车收摊回家了,路边的老人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放学的小朋友三三两两地追跑打闹。这是属于小县城的、嘈杂而安详的傍晚。
我把车停到蜜雪冰城门口。她再次抢着付钱,把手机付款码怼到店员脸前,动作之迅速像训练过的。两杯柠檬水,店员说第二杯半价,她执意付了两杯的全价,理由是“我请客怎么好意思占你便宜,要占也是你占我便宜”。这句话的逻辑绕得店员直挠头。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掏出那个屏幕裂了一条缝的手机——应该是摔过,但没舍得修——笨拙地作支付界面,试了两次密码才解锁成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捧着柠檬水,我们站在街边的树荫下。三月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春天的甜腥味。她吸了一口柠檬水,酸得眯起眼睛,然后满意地长舒一口气。
“你刚才说的那种安稳,我好像从来没有过。”她忽然说,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
“嗯?”
“我从小就没有一个固定的地方。爸妈在哪儿,家就在哪儿。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会在哪儿待多久。”她顿了顿,看着手里那杯柠檬水,“上个月他们来电话,说又准备换地方了。那边的市场不行了,要去别处。我说‘哦’,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从小学到现在,他们搬了不下十个地方。每次打电话我都小心翼翼地问:‘最近生意怎么样?’因为他们会说‘还不错’——那就意味着还能待一阵子。如果他们说‘差点意思’,那就又要搬了。”
“他们现在在哪儿?”
“广东那边的一个镇上,做小商品批发。”她用吸管搅动着杯底的柠檬片,“我从来没去过。他们让我专心念书,不要心家里的事。可是我不心,他们也不回来。”
她望着马路对面那只打盹的老橘猫,眯着眼,像在观察它的睡姿。可我知道她什么也没在看。她的目光是空洞的,穿过那只猫,穿过马路,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车来车往。那杯柠檬水在她手里慢慢变温了。
“走吧,”我终于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送你去宿舍。”
车里随机切到了朴树的《平凡之路》。她坐在副驾驶上,安静地听着,没说话,只是偶尔跟着旋律轻轻点头。
我曾经毁了我的一切,只想永远地离开
我曾经堕入无边黑暗,想挣扎无法自拔
我曾经像你像他像那野草野花
绝望着,也渴望着,也哭也笑平凡着
朴树的声音沙哑而粗粝,像砂纸划过心脏。这首歌我听过数百遍,从大学听到现在,从上海听到县城,从青年听到而立之年。可此刻听起来,歌词好像变了味道——变成了一种预言,一种我暂时还没察觉到的预言。
“林哥,”她忽然开口,和着音乐轻声唱起来,“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她的声音很净,有一种未经打磨的天然质感,像山泉撞击石头,清清冽冽的。和原唱完全不同,却意外地好听。
“你唱歌很好听。”我由衷地说。
“真的吗?”她有些不好意思,耳又红了,“以前没怎么在别人面前唱过。主要是怕吓到人家。”
“你唱得很好,真的。以前学过?”
“没有。”她摇摇头,“就是小时候爸妈不在家,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害怕,就大声唱歌,唱给自己听,假装屋里有很多人。后来就成了习惯。”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的心脏又被轻轻捏了一下。
这个小姑娘,到底一个人熬过了多少个空荡荡的夜晚?
车到县医院宿舍楼下。那是栋九十年代的六层老楼,灰色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的枯藤,初春新发的嫩芽才冒出头,星星点点的绿。一楼的防盗窗锈迹斑斑,挂满了晾晒的白大褂和床单,在风里轻轻晃荡。楼门口停着几辆落满灰的自行车,墙上贴着褪色的通知——“本周三下午三点至五点停水检修”。
她解开安全带,却没立刻下车,犹豫了一下,转过脸看我,表情认真得有些过分。
“林哥,能加个微信吗?”
“行。”
“以后要是有开会什么的,我们可以一起去,省得一个人无聊——我是说,至少能有个说话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立刻别过头去假装解安全带扣,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我掏出手机,扫码,添加。手机屏幕上弹出她的微信名片——“白栀”,头像是一朵白色的栀子花特写,花瓣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大概是清晨刚洒过水。
“白栀?”
“嗯。”她点点头,“栀子花。我小时候院子里有一棵,每年五六月开花,香得整个院子都是。说,栀子花不怕热、不怕虫,好养活,像我们家的孩子。”
“那你家还有别的孩子吗?”
“就我和我哥。”她顿了顿,“我哥叫王浩,比我大五岁。他小时候跟着爸妈在外面跑,后来上了寄宿学校,再后来去沿海打工了。他很少回来,过年也不一定回。有一次他跟我说,他不喜欢回家,因为家里什么都是临时的,连过年贴的春联都是人家送的那种广告春联,一年换一次,从来没人认真贴过。”
她说着,声音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平静的叙述。这种平静反而让人心里更不好受。
“他应该很不容易。”
“其实我也不容易。”她笑了,笑得云淡风轻,“但我选择留下来。留下来把那些陈年烂账全部还清,然后净净地走。”
“走?去哪儿?”
“不知道,”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了句让我至今想起来仍觉心头发堵的话,“去一个我不想唱歌给自己听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安慰都太轻了。于是一路沉默着,直到她下车。
她站在路边,朝我挥了挥手。马尾在脑后轻轻晃荡,白色T恤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她转过身,小跑着进了宿舍楼。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发出“嘎吱”一声,吞没了她纤细的背影,然后重重地合上。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那栋灰色的老楼。三楼的某个窗户亮起了灯,窗帘动了一下,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窗边,朝下看了一眼,然后帘子又拉上了。
回去的路上,我反复回想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她低头写字时认真的样子,她撞到桌角时窘迫的样子,她说“去一个不想唱歌给自己听的地方”时故作平静的样子,她说“怕拖累你”时躲闪的眼神,还有她开口唱《平凡之路》时净的嗓音。那些画面像被剪辑过的电影片段,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我,林舟,三十二岁,县住建局城乡规划科副科长,在机关断断续续混了五年,自认为看人还算准。见过逢迎拍马的,见过虚与委蛇的,见过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这官场上的人情冷暖早就把我的心磨出了一层茧。可这个小姑娘给我的感觉,和所有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她身上的那种净,不是装出来的天真,而是一种真切的、未经社会染缸完全浸泡过的清澈。带着泥土和砂砾,却掩不住内里的光泽。像一块璞玉,还来不及被人打磨,也来不及被人盯上。
可她眼里的忧郁,她那些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苦涩回忆,又让我觉得这块玉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样完好。也许里面有裂痕,也许那些裂痕早就存在了,只是还没有被光照到。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这套一室一厅的老房子是我租的,墙皮掉了好几处,露出一块块暗黄的水渍。来县城工作五年了,住了五年,从来没有觉得这个家有什么问题。可今天忽然觉得,这里确实太空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城市规划原理》,封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我拿起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屏幕上,她的微信头像——那朵沾着露水的白色栀子花——安静地躺在聊天列表里。
我点进去,看到她刚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今天那杯柠檬水,配文只有两个字:“很甜。”
没有@任何人,没有写任何上下文。但我莫名其妙地笑了,然后点了赞,在下面评论:“小心酸。”
她秒回:“哈哈哈哈哈哈。”
我盯着那串“哈哈哈”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带着春天的气息。远处有狗叫,有电视机的声音,有小孩子的笑声。小县城的夜晚,安静而嘈杂,像一个巨大的摇篮。
那晚,我梦见了一朵白色的栀子花,开在一栋灰色的老楼前。花朵散发着浓烈的香气,甜得令人晕眩。我伸手去摘,花瓣却一片片从指尖滑落,像碎掉的瓷器。
三
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开始慢慢靠拢。
每天早上七点,她会发一条微信过来——“林哥早”——配一个大太阳的表情。我回复一个“早”,有时候加上一句“今天天气不错”或“记得吃早饭”。这两条简短的消息成了我每天睁眼后的第一个固定动作,比刷牙洗脸还准时。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们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她说话的方式很生动,语音消息里总是带着各种奇怪的音效——翻病历的沙沙声,走廊里的脚步声,隔壁产妇的喊叫声。有时候说着说着会突然断掉,过一会儿发来一句:“刚去送了一趟手术室,产妇飙血,吓死我了!”然后发一个捂眼睛的表情。
我拿她没办法,只好回:“小心点,别又睡着了。”
她回:“放心,今天没开会,不会撞头的!”
我开始期待那些消息提醒。手机的每一次震动,我都会条件反射般去看屏幕。如果是她,心跳会莫名其妙地加速半拍。如果不是——广告推送、工作群消息、10086的话费提醒——心里会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失落。
这种感觉,三十二岁的我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我选择暂时不去想它。我告诉自己,她还小,刚毕业,需要一个能帮她的人。而我刚好有这个能力。仅此而已。
四
子一天天滑过去,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我终于把拖了一个多月的五年规划总结交了上去。任鹏程打电话来,语气难得地带着一丝赞许:“小林,总结写得不错,县长办公会过了。你辛苦了。”
“应该的。”
“另外,有件事跟你说一下。”任鹏程顿了顿,“市里下个月有个城乡规划专题培训班,在省城,为期一个月。局里打算让你去。你准备一下,下周一报到。”
“一个月?”
“怎么,有困难?”
“没、没有。”我赶紧说,握手机的手莫名紧了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椅上发了好一会儿呆。一个月的培训班,意味着我要离开这个小县城一个月。离开她一个月。
那天晚上,我给她打电话,说了去培训的事。
“好事啊!”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但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自然的停顿,“省城的培训班,说明你们领导器重你。”
“去一个月。”
“嗯,我知道……一个月。”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轻下去,“那你还回来吗?”
“当然回来。这就是个培训,又不出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了一个最轻微的声音,像是她用鼻子吸了一下气。
“那就好。”她说,“我怕你不回来了。”
“傻不傻。”
“那你要好好学习,别辜负组织培养。”她故意用老部的语气说话,声音却藏着一丝鼻音,“回来给我讲讲,就当我也上了培训班。”
“好。”我停了一下,然后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回来给你带省城的桂花鸭。”
“要真空包装的,能放久一点。”
“好。”
“还有,咸水鸭也要。我都没吃过。”
“好。”
“还有鸭血粉丝……”
“那个带不了。”
“好吧,那就桂花鸭和咸水鸭。”
“成交。”
挂了电话,她发来一条微信,是一张图片——两只手拉勾的简笔画,画得很粗糙,一看就是手机自带的涂鸦功能画的,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这张图设成了和她聊天页面的背景。
五
五月十,我收拾好行李箱,开车去省城报到。
临行前那天晚上,她值了白班,难得有个完整的夜晚。我请她吃饭,还是那个老地方。老板刘叔看到我们,热情地招呼:“小两口又来啦?今天有刚到的土鸡,要不要炖个汤?”
她这次没有反驳,只是低着头笑,耳悄悄红了。
我要了土鸡汤,还要了几个她爱吃的菜。吃饭的时候,她一反常态地安静,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米饭,好一会儿才夹一口。我给她碗里夹了一块鸡肉,她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安静地吃饭。
“怎么了?今天话这么少?”
“没有。”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就是有点舍不得。”
“又不是不回来了,一个月而已。”
“我知道。”她垂下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阴影,“我从小到大都在不停地跟人告别。跟爸妈告别,跟我哥告别,跟同学告别,跟告别。我以为我习惯了,但好像还是不行。”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低垂的眼睑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上来了。
“我这个人最不擅长告别,”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每次告别都觉得自己又少了点什么。像一本书被撕掉一页,翻过去的时候总觉得缺了一块。你看,我又矫情了。”
我把手伸过去,覆在她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上。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疤在我指尖下微微凸起。
“我又不是树洞,你可以说。”
她抬起眼睛看我,那里面有一种格外脆弱的东西,像清晨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会消失。然后她忽然笑了,是那种猛地把自己从某种情绪里拽出来的笑,笑得有点用力。
“好吧,我不矫情了。你去好好学习,我好好上班。一个月很快的。”
那天晚上我送她到宿舍楼下,她说“到了”,我说“上去吧”,她说“你先走”,我说“我看你上楼”。僵持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她跺了跺脚,转身跑进了楼里。三楼的窗户亮起灯,窗帘晃动,她的剪影出现在窗边,朝下挥了挥手。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映在窗帘上的影子,觉得口有个什么东西在膨胀,膨胀到发胀。
六
培训班设在省建设厅的部培训中心,和省城一所大学共用一个校区。报到那天,我拖着一只半旧的行李箱,走过一排排年轻的面孔和互相打量的目光,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学生时代。
宿舍是两人间,条件比县医院的老楼好得多——独立卫浴,空调,甚至还配了一个小冰箱。室友姓孙,叫孙建国,是邻市某区住建局规划科的副科长,比我大两岁,为人随和。一见面就递烟:“兄弟,住一个月,咱俩好好处。”
“我不太抽烟。”
“那感情好,我媳妇整天让我戒,正好少个烟搭子。”他收起烟,毫不在意地笑笑,开始往柜子里塞东西,“你哪个县的?”
我说了县名,他想了想:“哦,知道,你们那儿的红薯粉条很有名。”
“你们区的醋也不错。”
“回头你带粉条,我带醋,咱们吃顿火锅。”
我们就这样成了朋友。
培训班的课程排得很密,上午理论课,下午案例分析,晚上分组讨论。教授们讲的都是最新的城乡规划理念、国土空间规划体系改革方向、城市更新政策——这些东西离我在县城的工作有些遥远,但我还是努力做着笔记,想着回去之后总能派上用场。
可有些念头,不是你想压就能压住的。
课间休息的时候,我会掏出手机,看她的微信。有时是她发来的消息——“今天被祁主任表扬了!”——“又一台剖腹产,这次我没递错器械”——有时只是一张照片:科室窗台上的仙人掌开花了,朋友圈发的午饭套餐,一只蹲在医院门口晒太阳的橘猫。
每一条我都反复看上好几遍,像个刚学会用手机的老年人。
“你一休息就看手机,是不是谈恋爱了?”孙建国有一天实在忍不住问道。
“没有。”我条件反射般否认,锁上屏幕。
“得了吧,那表情还骗得了我?我当年追我媳妇的时候也是你这样子。”
“什么样子?”
“魂不守舍,一有空就看手机,看着看着莫名其妙地笑。”
我沉默了。
孙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语重心长地说:“兄弟,不是什么坏事。咱们这行本来就够枯燥的了,有个人惦记你,挺好的。”
可我越是意识到自己开始认真了,心里那个声音就越是清晰——
她二十一岁,你三十二。她的人生刚刚开始,你的人生已经定了大半。你们之间差了整整十一年,差了父母、房子、未来规划、三观磨合——差了你能想象到的一切。
但另一个声音又说:感情这种事,谁说得准呢?我见过年龄差更大的夫妻,不是一样过得挺好?
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打架,从培训中心打到宿舍,从宿舍打到食堂。我没有做出任何决定,因为我还不知道她怎么想。
而她怎么想——我很快就会知道了,以一种我从未预料到的方式。
七
五月二十八,周六,培训班放一天假。
我本来打算在宿舍补觉,但早上七点,手机响了。是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正常的亢奋。
“林哥,我今天去见一个实习老师,晚上回去跟你打电话!”
“什么实习老师?”
“就是之前实习的时候带过我的老师,来这边出差,顺便见一面。”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背诵什么提前准备好的台词,“他说能帮我写转正推荐信,机会难得。”
“在哪见面?”
“就在市里,他出差住的酒店那边。”
我看了眼窗外,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定位。”
“好嘞!”她答应得格外爽快,然后挂断了电话。
那一整天,她都保持着不大正常的安静。往常周末她会频繁发消息——问我在什么,跟我说她在嘛,拍窗台上的猫,拍食堂的午饭。但这一天,从上午到傍晚,她只发了两条消息。
中午十二点:“到了。”
下午四点:“在喝咖啡。”
我回了“好的”,然后继续看那本看了三天还没翻过十页的《城市更新理论与实践》。字认识,但连起来怎么也进不了脑子里。窗外飘起了毛毛雨,雨丝细而密,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她的电话才打过来。
“林哥!”她的声音有些疲惫,但更明显的是一种强撑的雀跃,“我今天学到了好多东西!那个老师人真好,给我讲了很多转正考试的注意事项,还请我吃了大餐!”
“那就好。”在床头,把书合上,“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早上,坐最早那班动车。”
“我来接你。”
“不用不用!”她拒绝得太快,让我愣了一下,“我自己坐公交车就行,很方便的。”
“你确定?”
“确定!”
挂完电话,我盯着通话记录看了很久。四十七秒——这是我们认识以来最短的一次通话。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怀疑,也不是不安,而是一种隐隐的、像雾一样笼罩着的什么东西。它没有实体,抓不住,看不清,却真实地存在着,堵在口某个位置。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杨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老林?这么晚?”
“在哪儿?”
“在家,孩子刚睡。怎么了?”
“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下周回去。”
“废话,培训不是还有两周吗?”
“请假回去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杨铮太了解我了,他这个沉默是在等我自己开口。
“老杨,你说……”我开了个头,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说什么?”
“算了,回去再说。”
“行。”他顿了顿,“不管什么事,别冲动。”
“嗯。”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雨停了,路灯把湿润的路面照得闪闪发光。一只流浪猫从路边的垃圾桶后面窜出来,消失在夜色里。
那晚我又失眠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她今天的反常——那条从未提及的“实习老师”,那个突然出现的“转正推荐信”,那个行程模糊、拒绝我接站的“出差城市”。
但所有的疑虑,都被我自己压了下去。
也许只是我想多了。也许她真的只是去见了一个能帮她写推荐信的老师。也许是我太敏感。
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她发来一条微信,只有四个字:“晚安,林哥。”
我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晚安。”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又下雨了。省城的雨夜总是这样,没完没了,像谁在楼上一直开着水龙头。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我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一场裂痕已经在暗处悄悄蔓延。它从某个我不知道的城市角落开始,沿着看不见的纹路,一寸一寸地延伸,像一个精美的瓷器正在无声无息地龟裂。而我,还沉浸在“晚安”这两个字带来的微末暖意里,浑然不觉。
这道裂痕会在不久的将来撕开一道巨大的伤口,让所有的信任、所有的甜蜜、所有我对未来的想象,都从那道口子里倾泻而出,摔在地上,碎成一地再也拼不回去的渣滓。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在那一刻,我只是一个在雨夜里思念着一个女孩的普通男人。而那些关于背叛、谎言和伤害的真相,还静静地躺在时间的前方,等待着命运的手指将它们一一揭开。
——就像一只猫,安静地蹲在黑暗中,等待着扑向猎物的最佳时机。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