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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冻醒的。

柴房的墙透风,十月的上海已经凉了。我缩在那层薄稻草上,浑身僵硬,后脑勺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但我没赖着。

起来,用昨晚剩下的半碗冷水擦了脸,把头发勉强拢了拢,遮住后脑勺的纱布。然后推开柴房门,走进谢家的后院。

嫡母王秀兰正在前厅用早膳,没空理我。嫡姐谢婉莹还没起。下人们各忙各的,当我不存在,偶尔有人扫一眼,嘴角一撇:“谢小丫又溜出去了。”

这正合我意。

我溜出谢家后门,沿着昨晚李妈指的路,走到了街上。

这便是我头一回真正打量1937年的上海。

我不算历史学家。大学在医学院读的书和典籍里,只有医学图谱、解剖学文献,以及少得可怜的文学著作。对民国的了解,大抵来自电视剧里那几场隆重的戏。说好听些,这叫“有备而来”;说难听些,我一无所知。

所以,走在1937年10月的法租界,我的眼睛被四公里长的铁栅栏划开了一道口子。

一面是天堂。

西装革履的洋人男子挽着珠光宝气的中国太太,从咖啡馆的旋转门里进出;穿旗袍烫卷发的女子三五成群地走进百乐门舞厅,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咯咯有声。橱窗里摆着洋酒和丝袜,留声机里飘出周璇的歌声,软软的,甜得像要化开。

报摊上叠着《申报》和《良友》画报。报童穿着整齐的工作服,喊着“号外号外”。

我看着他们,心里泛起一阵奇异的眩晕。这是我在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画面。而此刻,我正站在画面里。

一面是。

也是几步之外。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蜷在裁缝铺的台阶下,衣衫褴褛,怀里搂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的脸埋在母亲肩窝里,看不见,只露出一双赤着的、沾满泥巴的小脚。老妇人面前放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空空荡荡。

再往前走几步,几个衣衫褴褛的难民蹲在墙角,吃着从垃圾桶里翻来的东西。更远处,一个中年男人正背着一麻袋行李艰难前行,大概是刚从闸北跑出来的。

这是两个世界。

一线之隔,一面歌舞升平、繁华似梦;一面饥寒交迫、奄奄一息。“一线之隔,一边是天堂,一边是”,我在脑子里反复咀嚼这句话,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这不是我的感慨。这是我方才从路旁一个衣衫褴褛的书生嘴里听见的原话。

我看见他蹲在铁栅门旁翻报纸,眼睛通红,一边翻一边喃喃自语:“一线之隔,一边是天堂,一边是。里面的人饥寒交迫,天天幻想着天堂……”

他大概是难民老师或者难民学生,跑出来时什么行囊都没带,只抱着一叠报纸。

我脚步未停。

我需要知道几件事:租界的格局、米价、有什么地方招女工、翠云阁到底在哪几条街以外。

最重要的是,我需要一口吃的。

原主已经两天没正经吃饭了,这具身体在崩溃边缘。我在脑子里盘点:可以先找一家小诊所,用现代医学知识换一份临时工,顺便给自己换药。

正盘算着,前面街上忽然一阵动。

是哭喊声,和语的呵斥声。

我本能地往路边一缩,躲进了一家裁缝铺的门廊下。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普通行人的那种,是军靴整齐踏步的声音,沉闷而有压迫感,像一面墙推过来。

人群自动往两边退,像被无形的刀劈开。

我先看见的,是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本士兵,上着刺刀,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冷白色的光。他们迅速散开,在两旁站定,像一把梳子把巷子从头到尾篦了一遍。

紧接着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国人,微微佝偻着背,脸上挂着一种介于谄媚和紧张之间的表情。他走在前面半步,像是在为主人开道,又像是在为主人挡着什么。

翻译官。那个一个男的神情倨傲

一张标准的、在电视剧里见过无数次的脸。仗着自己会说两句鬼子话,在同胞面前作威作福,在本人面前摇尾乞怜。

但我很快就不看他了。

因为翻译官身后,才是那个真正的主角。

我先是看见一双靴子。

黑色的、锃亮的、没有一丝灰尘的马靴,踩在法租界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然后是黑色立领的制服,剪裁合身,肩章上的银色徽章在阴翳里闪着暗光。没戴军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眼睛

我的瞳孔骤然缩紧。

我认出了那双眼睛。

我在屏幕前看过无数次。阴鸷,克制,藏着说不出口的话。弹幕里有人说“眼睛里有故事”,我亲手写过三千字长文去分析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睑、虹膜上那一点点暗金色的光晕。

可现在…

那双眼长在了活人的脸上。

正在打量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中国人。

像打量货物。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身边所有人形成一种微妙的节奏差,仿佛他不是走在队伍里,而是走在自己的世界里,周围的一切都是被拖动的背景板。

在他的左手边,落后半步的距离,跟着一个年轻的军官。

那人穿着同样的黑色制服,但气质截然不同。眉眼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书卷气,腰杆挺得笔直,像一在泥土里的竹子,挺拔、净,没有攻击性。他落后东村半步,那个距离精准得不像是无意,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东村忽然侧过头,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我听不清内容,但我听清了一个词

“阿南……くん。”

阿南米。

那声调里有某种微妙的亲昵,不是上级对下属的威严,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亲昵。

阿南微微颔首,低声回应,姿态从容。

而在这同时,东村的右手边,另一个军官正微微弓着身,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面容阴鸷,眉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的线条像刀劈斧凿出来的。他的目光很沉,沉到像是随时能滴出毒汁来。

我后来才知道,这个人叫小野。

此刻的小野,脸上还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只是皮肤略粗糙,眼睑微微发红,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他的脸更让人不舒服。

是贪婪。

不是东村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而是一种黏腻的、伸手想抓却又忍着不动的贪婪。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来回扫,偶尔在某一个年轻女性的脸上多停留半秒,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像是在挑选,又像是在等待。

“太君说了,让开让开!”翻译官尖着嗓子喊,“看什么看?!”

但他的语气明显是冲着街边那几个吓傻了的中国人去的,而不是对着本人。他的声音到了本人跟前,会自动降低八度,变成一种近乎耳语的谦卑。

东村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看翻译官一眼。他只是一边走,一边慢悠悠地把白手套摘了下来,递给旁边的阿南。

阿南接过手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接过一件珍贵的瓷器。

而东村,那双没有戴手套的手,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正不紧不慢地扣着袖口的铜扣。

他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但我感觉,他的余光,像蛇的舌头,舔过了我藏身的每一寸角落。

人群散了。

我还蹲在门廊下,指甲掐进掌心。

腿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认出了那张脸。

那个我在屏幕前看了无数遍的人。那双我在弹幕里写过“眼睛里有故事”的眼睛。

原来长在活人的脸上,是这个样子的。

不是电视里那个“复杂的反派”、“有故事的角色”。

就是一把刀。

一把正在出鞘的、沾着血丝的、还带着体温的刀。

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脑子已经清醒了。

我没有再看他离去的方向。我只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青石板,灰色的石头缝隙里,有几滴鲜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哪个小贩打翻的颜料。

但那股铁锈味,骗不了学过医的人。

是血。

1937年。

我深吸一口气,正打算转身离开,街角报童的叫卖声忽然刺入耳膜。

“号外号外!大场镇失守!中双方激战,我军…我军撤退,军攻陷大场!”

我的心猛地一缩。

大场。

这个地名像一把凿子,狠狠凿进了我的意识。

1937年,十月下旬,大场失守。这几个关键词拼在一起,把我从混沌里扯了出来。

什么时候知道的?是从报童嘴里听到“军近大场”时,我只当是一句报忧的新闻惯用写法;但此报童改说“激战”“撤退”“攻陷”,消息的严重程度已然天翻地覆。

我已能自己推断,此刻,大概率是1937年10月25前后。

大场失守之后,中国军队会撤向苏州河以南。届时整个闸北、江湾、庙行一带防线瓦解,紧接着便是四行仓库保卫战,随后便是淞沪全线撤退,上海沦陷。

但沦陷归沦陷,租界会成为“孤岛”。

彼时公共租界与法租界尚在,尚是一片安全区。但租界内的割裂只会更剧烈:米价飞涨,黑市猖獗,富人在舞厅寻欢,穷人在街头饿死。

我转身望向东村消失的方向,那条巷子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胆大的路人探头探脑。

报童还在喊:“号外号外”

我攥紧袖口。

1937年10月25前后。大场失守。本特高课新任课长刚刚从这条街上走过。

而我,一个从2024年坠落的急诊科医生,正站在法租界的青石板上,满身尘土,后脑勺还在渗血。

这不是电视剧。

这是真的。

报童的声音越来越远。我收回目光,转身往谢家后门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我的手在袖子里摸到了一样东西,今天出门时揣的那把小刀,刀柄冰凉。

我握着它,站了三秒钟。

然后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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