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4章

凌晨四点多,我被冻醒了。

柴房的墙透风。十月底的夜风从砖缝里挤进来,割在脸上。我蜷在稻草堆里,盯着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昨晚放狠话的时候,觉得今天凌晨自己就会从这道门走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我爬起来,摸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后院有两个人。

一个蜷在柴房门口的石阶上,裹着一件破棉袄,头歪在膝盖上,打着呼。另一个靠着墙,脑袋一点一点的,半睡半醒。

王秀兰的人。她怕我跑。

我的手从门闩上缩了回来。在柴房里转了一圈,踮着脚走到那扇破窗户跟前。窗户外面也有人,一个婆子坐在墙底下,怀里抱着个包袱,睡着了。

前后左右,全堵死了。

我退回稻草堆上,坐下来。不是愤怒,是一种闷闷的、说不出口的无力感。放狠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迈出了第一步,现在才明白——那第一步,连门都没走出去。

我就那样坐着,看着门缝里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一夜没睡。

天亮之后,我该什么还什么。

端水。扫地。挨骂。低着头,缩着肩,说话声音小小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我不敢让任何人看出来,这个赔钱货的壳子里已经换了人。

“三小姐,太太让你去后院劈柴。”我点头,去了。

“三小姐,大小姐的衣裳你洗了没有?”洗了。晾在后院呢。

丫鬟习以为常并没看我,这是原主在谢家的常。原主过去是不敢顶嘴的,我也得做到“不敢”。因为周妈妈今天要来。王秀兰提前警告过:“你要是敢给我丢人,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我低着头,把“不敢”两个字写在脸上。

上午,翠云阁的周妈妈来了。

我没见到她的人。原主不配到前厅去。我缩在后院劈柴,只能听见前厅传来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听得见王秀兰的语气——那种小心翼翼的、赔着笑的声音,像在伺候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直到周妈妈说要“看看人”。

柴房的门被推开,光线涌进来。周妈妈站在门口。她四十来岁,脸上涂着脂粉,嘴唇上一点胭脂红得像刀口。她没有走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用眼睛把我从上到下刮了一遍。像估一件货。

“瘦了。”她说。“能养。”王秀兰在旁边赔笑。“脸上也没什么血色。”“养一养就好,周妈妈您放心——”“我不急。”周妈妈转过身,语气淡淡的,“人我看了,也就那样。价钱嘛,上次说的数,得减两成。”

王秀兰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敢顶嘴。她们走了。

午后,谢仲礼亲自把周妈妈送到门口。他从苏州逃难过来,基不深,法租界这栋宅子是用钱堆出来的,但人脉买不来。他需要一个像周妈妈这样的地头蛇替他牵线搭桥。卖女儿,不只是卖女儿,是一笔。

夜里,王秀兰来了柴房。“谢小丫。今天周妈妈来,你还算识相。明天周妈妈派人来接你,你要是敢出幺蛾子——”她冷笑一声,“你知道后果。”

她走了。

柴房又安静了。

我没睡。躺在稻草堆上,听着前院的动静。灯灭了,人静了,鼾声响起来了。但不是现在走。

我趴在门缝上往外看。后院有人。不是昨天那两个,换了两个。王秀兰换班了。她怕我跑。

我把头从门缝上收回来,靠着墙,想了一会儿。白天劈柴的时候,我仔细观察过院墙的走向。后院最偏僻的角落,有一截老墙,底部的砖被水泡松了,露出一道窄缝。那是唯一的出路。但门口守着人,我出不了柴房。

得等。

等到深夜,等到守着的人熬不住了,等到天亮前那个最沉的时刻——人最困的时候,也是天色最黑的时候。那时,人的反应会慢半拍。

凌晨三点多,我动了。

趴在门缝上,后院那个靠着墙的人头垂得很低,呼吸声很沉——睡熟了。我轻轻拨开门闩,木头和木头摩擦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响。我的手指顿了一下,听了一会儿,没有动静。继续。

门开了一条缝。侧身挤出去。

贴着墙往后院挪,每一步都踩在泥地上,没有声音。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里,那截老墙在淡薄的月光下露出一道黑黝黝的缝。我蹲下来,正要钻——

“三小姐。”

身后传来声音。很轻。

我猛地回头,右手握住了腰间的小刀。

李妈站在拐角处。淡薄的月光下,她的脸半明半暗。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太太给了我两个银元。”她的声音很低,像怕惊醒什么人,“让我盯着你,别让你跑了。”

两个银元。我的死活,值两个银元。

“那你现在要喊吗?”我问。

她的手在发抖。她在怀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两个银元,攥在手心里。月光下,银元泛着暗沉沉的光。她看了又看,攥了又攥。我在等她。她的嘴唇在抖,眼里的东西在打架——犹豫、害怕、还有一点点不忍。但那点不忍,抵不过两个银元。

她把银元攥回手心里,慢慢地、一截一截地攥成拳头。

“我什么都没看见。”她说,转过身,“你走吧。”

她走进柴房,关上了门。

我蹲在墙,手心里全是汗。她没有喊。也没有帮我。她只是选择了“不作为”。

我钻出窄缝,赤脚踩在墙外的青石板上。天还没亮。十月底的凌晨三点多,头顶还是黑的,月亮淡得像一张纸。风里有烟味,有垃圾的臭味,还有——自由的味道。

我站在墙外,回头看了一眼谢家的院墙。灰白色的高墙,在夜色里像一座墓碑。转过身,没有回头。

走完整整一条巷子,我才停下来,靠着墙喘气。怀里的小刀硌着口,凉凉的。肚子在叫,腿在发抖,身上的褂子挡不住十月底的风。

但我出来了。

1937年10月26凌晨,法租界的一条后巷里,一个不被期待的庶女从墙缝里钻了出来,消失在上海将明未明的夜色中。身后没有追兵,前方没有向导,口袋里没有一文钱。只有一把钝刀子,一块硬馒头,和一条命。

从今夜起,这条命,是我的了。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