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个家里不是姐姐。
从来都不是。
4
“姐，我是甜甜呀。”
断联第三天，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有事？”
“姐你别生气嘛，妈说你不接她电话，让我跟你聊聊。”
她声音甜得发腻，每个字尾巴都往上翘。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跟苏阳看了个房子，学区的，对以后小孩上学好。首付还差八万，妈说让我问问姐能不能……”
“我没有八万。”
“姐你先别急着拒绝嘛。妈说你有个定期存款，好像是一万二？加上你每个月存一点，慢慢还也行呀，又不是不还。”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谁告诉你我有定期存款的？”
“妈呀。妈说的。”
那笔定期我只跟妈提过一次。去年国庆打电话，她问我攒了多少钱，我说存了一万二的定期。当时觉得是母女之间的闲聊。
她记着。记得清清楚楚。然后把数字交给了甜甜。
“姐？你在听吗？”
“还说了什么？”
“啊？”
“我妈还跟你说了什么关于我的事？”
甜甜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什么都有了。
“没、没什么别的……就说你人好，脾气好，从小就懂事，不会跟家里人计较。”
脾气好。不计较。
这就是我妈交给她的使用说明书。
“甜甜，我不是银行，不放贷。我也不是你姐，你还没过门呢。”
“我下个月就过门了。”她的语气变了，甜味剥落以后底下是硬的，”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妈说你好讲话的……”
“我妈说什么你信什么。那她还说她牙疼了三个月呢，你信吗？”
甜甜没接上话。
我继续说：”你老公的彩礼是我的两万块凑的，你知道吗？那两万块我妈说是看牙的钱，整夜疼得睡不着，嚼不动饭。结果订婚宴上，你看见她啃的那盘排骨了吗？”
甜甜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僵住的话。
“知道啊。妈跟我说过，那两万块是你主动给的。她说你一直都这样，嘴上埋怨几句，过两天就好了。她原话是，盼盼这孩子从小没脾气，闹不了多久的。”
闹不了多久的。
我端着手机站在出租屋中间，窗外有小孩在楼下跑。
闹不了多久的。
她把我二十九年的隐忍总结成了六个字。她不是不知道我会痛，她是笃定我痛完了还会回来。
因为我每次都回来了。
每一次被忽略，被截流，被抽空，我都沉默着消化了，然后下一次她开口，我又转了钱。
她摸透了我。
像摸透了一台机器的出厂设置。
按哪个键会出钱，按哪个键会心软，哭几秒效果最好，停顿留多长我就会主动开口。
甜甜还在电话那头等着。
“姐？那八万的事……”
“你告诉我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闹不了多久这句话，她说对了。”
“因为这次不是闹。”
我挂了电话。
把定期密码改了。银行卡密码改了。微信支付密码改了。
全部换成妈不知道的那串数字。
换完以后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抱着膝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新密码的确认提示。
修改成功。
六年了，第一次觉得有样东西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