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试后的第二天,艾利欧哪儿也没去。
他窝在旅馆房间里,把那本《魔法理论基础(第四版)》又翻了一遍。不是为了复习——他已经决定实考试只展示最基础、最标准、最不起眼的技术。他翻书是为了确认一件事:这个世界的“最低级魔法”到底有哪些,以及它们的标准施法动作是什么。
答案是:火苗术、风刃术、水球术、土墙术、光球术。五种基础魔法,对应五大元素。不同学院、不同教材的命名略有差异,但核心一致。
实考试的内容是“连续释放三个不同属性的最低级魔法”。没有指定哪三个,考生可以自己选。艾利欧决定选火苗术、风刃术、光球术。水球术和土墙术他也会,但这两个魔法的施法动作更大,容易暴露他对魔力控制的精度。
选火苗术是因为它最基础,人人都能做,做得再好也不算出格。选风刃术是因为它需要一定的压缩技巧,能体现“稳定性”却不容易“威力超标”。选光球术是因为它最容易控制亮度——亮度调暗一点,看起来就平平无奇。
下午,他在废弃小广场练了两个小时。
火苗术稳定在五秒左右,亮度适中,不晃不闪。风刃术的形状从“揉皱的纸”进化到了“稍微有点皱的纸”,飞行距离稳定在十到十二米。光球术最简单——凝聚魔力,发光,持续。他试了几次,把亮度控制在比蜡烛稍强的水平,持续约八秒。
练完,他坐在喷泉边上,看着石台上被风刃划出的那些白痕。
一个念头闪过:这些痕迹,会不会被什么人注意到?
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能。帝都的废弃小广场,谁会关心石台上的几道划痕?
他把这个念头扔掉了。
第二天,实考试。
考场在学院训练场。那是一个半露天的大型场地,地面铺着灰色的石板,四周有看台,平时用来做实战演练。今天的看台上坐满了人——大部分是考生,还有一些来围观的家长和好奇的学生。
训练场中央画着一个大圆圈,圆圈内是考试区。考官坐在圆圈外的一排长桌后面,大概四五个人,有男有女,表情严肃程度不一。
艾利欧在考生席找了个角落坐下。
今天的气氛比笔试紧张得多。笔试的时候至少还能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实考试可是要当众表演的。他环顾四周,看到各种紧张的表现:有人在深呼吸,有人闭眼念叨,有人来回踱步,还有一个女生蹲在地上反复画魔法阵,画了擦、擦了画,地面上都快被她磨出坑了。
查尔斯也在。他今天换了一套崭新的白色训练服,口别着同样的家徽银章,头发打了发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正和两个跟班说着什么,时不时往艾利欧的方向瞟一眼,眼神里带着“待会儿看你怎么出丑”的期待。
艾利欧没看他。
“第一批考生,入场!”考官的喊声从训练场中央传来。
第一批十个人走进考试区。指令是:连续释放三个不同属性的最低级魔法,每个魔法持续三秒以上,间隔不超过十秒。
第一个考生是个高个子男生,面色发白,嘴唇在抖。他先释放了火苗术——火焰在指尖跳了两秒,灭了。他慌了,又释放了一个,这次勉强撑到三秒。然后他换风刃术,结果风刃刚出手就歪了,差点打到旁边的考生,引来一阵惊呼。
考官摇了摇头。
高个子男生当场就哭了。
艾利欧看着这一幕,心想:如果我把前世议会的考核标准拿出来,大概能把全场考生都吓哭。但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第二批。
第三批。
第四批。
每批十人,有人顺利通过,有人勉强过关,还有人直接被淘汰。淘汰的原因五花八门:魔力不够、施法失败、手抖打到自己、还有一个哥们儿在释放光球术的时候用力过猛,光球的亮度堪比闪光弹,把前排考官的眼睛晃得当场捂脸。
“那哥们儿是来考试的还是来暗的?”旁边有人小声说。
艾利欧没笑,但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轮到第五批的时候,查尔斯上场了。
他走路的姿势很自信——昂首挺,步伐稳健,像一只开屏的孔雀。他站到考试区中央,朝考官席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然后他释放了第一个魔法:火苗术。
橙红色的火焰在指尖跳动,亮度比普通火苗术强至少三成,稳定度也不错,持续了足有七秒。看台上有人鼓掌。
第二个魔法:风刃术。
他压缩魔力的速度很快,不到两秒就成型了。风刃从指尖飞出,呈一个规整的半透明弧形,飞行距离目测超过十五米,在训练场地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划痕。
这次不光有人鼓掌,还有人吹口哨了。
艾利欧注意到考官席上有两位考官微微点头。
第三个魔法:水球术。
查尔斯选择水球术而不是光球术,大概是为了展示他在非主修元素上的掌控力。水球在他掌心上方凝聚,直径约十厘米,表面光滑,悬浮了五秒后他主动散去。
表现完美。
不是“非常好”——是“完美”。无论是稳定性、准确性、还是持续性,都挑不出毛病。如果满分是一百分,查尔斯至少能拿九十五分。
查尔斯做完三个魔法后,朝考官席鞠了一躬,转身走回考生席的时候,故意从艾利欧面前经过。
“乡巴佬,”他压低声音,“看到了吗?这才是贵族的水准。”
艾利欧点了点头。“挺好看的。”
查尔斯皱了皱眉。“好看?”
“烟火表演不都挺好看的吗。”
查尔斯的脸僵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走了。旁边的跟班恶狠狠地瞪了艾利欧一眼,也跟了上去。
艾利欧继续等。
第六批。
第七批。
第八批。
终于,第九批。
“艾利欧。”
他站起来,走向考试区。
站定。深呼吸。
考官席上坐着五个人。最左边是一个秃顶的中年男,表情严肃,手里拿着评分表。中间是一个银发的老太太,戴着厚底眼镜,看起来像是学术派的。最右边是一个年轻女教师,棕色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表情有点迷糊——她正在低头找什么东西,翻了半天口袋,最后从袖子里抽出一支笔。
艾利欧认出了她。
安娜·怀特。他在入学咨询时见过的那个女教师,当时她坐在招生办,帮他填了表格。现在她坐在考官席上,看起来比那天更迷糊了——她的眼镜歪了一点,但自己好像没注意到。
“可以开始了。”中间的老太太说。
艾利欧抬起右手。
第一个:火苗术。
魔力从回路中缓慢提取,汇聚到指尖。橙红色的火焰浮现,亮度稳定,不晃不闪。他控制输出节奏,让火焰保持在一个“刚好能看”的水平——不是太暗,也不是太亮。
一秒,二秒,三秒,四秒,五秒。
熄灭。
第二个:风刃术。
魔力压缩。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压缩的精度控制在“不会散架但也不锋利”的程度。风刃从指尖飞出,是一个半透明、形状还算规整的薄片,飞行速度不快,约十米后消散。
形状一般,距离一般,稳定性一般。
一切都很一般。
第三个:光球术。
掌心凝聚光芒。亮度控制在比蜡烛稍强的水平,持续六秒。光球的边缘略微有些模糊——不是技术问题,是他故意的。完美的光球应该是正圆形、边缘清晰。他故意让边缘虚了一点。
三个魔法,全部完成,没有失误。
但也完全没有让人印象深刻的地方。
艾利欧站在原地,等待考官的点评。
中间的老太太低头写了几笔,表情没什么变化。秃顶中年男也写了,嘴角微微下撇,也许是因为“这孩子太普通了”。
安娜·怀特没有写。
她抬起头,透过那副歪了的圆框眼镜,看了艾利欧一眼。
不是普通的扫一眼——而是停顿了大概两秒,眼神里带着一种……怎么说呢?不是欣赏,不是怀疑,更像是某种“确认”。
就像你在动物园里看到一只企鹅,你觉得它和其他企鹅长得一模一样,但饲养员告诉你:“那只企鹅其实会飞,只是它不想飞。”
她的嘴巴微微张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
然后她扶了扶眼镜。
还是没有扶正。
“可以了。”老太太说。
艾利欧点头,转身走回考生席。
他心里其实有一丝紧张——不是因为考试,而是因为安娜·怀特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
她发现了什么?
还是说,她只是觉得他的魔法太标准了?
太标准了。
他忽然意识到问题所在。他的火苗术、风刃术、光球术,每一个动作都太标准了——标准到像从教科书里复印出来的。普通学生的魔法会带着个人习惯,有人手势不标准,有人魔力输出不稳定,有人会不自觉地歪头、耸肩、或者眨眼睛。
他的魔法没有任何个人习惯。
就像打字机打出来的字,工整是工整了,但没有人味。
“完了,”他在心里说,“应该加点小毛病的。”
但已经考完了,想补救也来不及了。
考生席上的其他人陆续去考了。有人兴奋,有人沮丧,有人面无表情。有个女生在考场上发挥失误,水球术变成了水雾术,浇了自己一头,头发湿漉漉地走下来,哭了一路。
查尔斯坐在不远处,时不时看艾利欧一眼,想从他脸上找到“考砸了”的表情。但艾利欧的表情始终如一——平静,甚至有点无聊。
“你就装吧。”查尔斯嘀咕了一句。
艾利欧没听见,或者假装没听见。
考试结束后,考生们被通知“三天后公布录取名单”。有的人松了一口气,有的人更紧张了,还有的人当场就开始庆祝。
艾利欧没有。
他走出训练场,穿过学院的走廊,经过招生办门口的时候,门半开着。安娜·怀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厚厚一沓评分表,一张一张地翻。她的眼镜还是歪的。
她似乎感觉到了门外的目光,抬起头,和艾利欧对视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你被录取了”的笑,也不是“你考砸了”的笑。更接近于……“我知道你在藏拙”的笑。
艾利欧没笑。
他微微点头,然后走了。
三天后。
录取名单贴在学院门口的公告栏上。
艾利欧去看的时候,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大圈人。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哭着跑开。他挤进去,在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艾利欧(无姓)。笔试:中上。实:中。综合评定:中上。录取状态:正取。奖学金:半额(学费免除,食宿自理)。
半额。
食宿自理。
这意味着他要在学院附近找到最便宜的住处,并且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养活自己。
“像大学时代,”他自言自语,“但没钱的那个版本。”
他挤出人群,走回旅馆的路上,经过那个废弃小广场。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喷泉石台上的划痕。
那些划痕还在。
他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条。
“后天就要搬走了,”他对划痕说,“谢谢你陪我练了这么多天。”
划痕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了。
走到旅馆门口的时候,前台老头叫住了他。“有你的信。”
信?
他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印——没有徽章,只是一滴普通的红蜡。拆开,里面是一张便条,字迹娟秀但不失力度:
“恭喜录取。你实考试的火苗术是我见过最标准的。但风刃术的边缘可以再锋利一点。——A.H.”
A.H.。安娜·怀特。
艾利欧把便条折好,塞进口袋。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在心里轻轻“啊”了一声。
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