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名单公布后的第二天，艾利欧就去办报到手续了。
不是他心急，是他住的旅馆只能住到今天——他只付了三天的房钱。今天不搬进宿舍，他就得续房，续房就要多花钱，多花钱就会心疼。心疼是一种不必要的精神损耗，能避免就避免。
早晨，他背着那个旧背包，穿着那套二手校服，退房出门。
前台老头还是那副半梦半醒的样子，连“再见”都没说，只是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看他的厚书。艾利欧怀疑那本书可能是倒着放的，也可能是空白的，老头只是在装样子。但这不是他需要关心的问题。
他沿着已经熟悉的路，走向学院。
帝都的早晨一如既往地忙碌。魔导列车从头顶滑过，留下一串蓝色的光痕。面包房门口排着队，飘出来的香气让他的胃发出不满的咕噜声。他买了一个两铜板的面包，边走边吃，顺便把掉在衣服上的面包屑一一拍掉。
报到地点在主楼大厅，还是那个招生办。
他到达的时候，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和考试那天不同，今天的气氛轻松多了——大多数人都拿到了录取通知，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了期待。有人在互相打招呼，有人在大声讨论宿舍分配，还有人在打听奖学金的事情。
艾利欧排到队伍末尾。
前面是两个女生，正在窃窃私语。
“……听说宿舍分两种，贵族区和平民区。”
“平民区的宿舍是不是很差？”
“也不算差吧，就是旧一点，远一点，没有独立浴室。”
“没有独立浴室？！”
“公共浴室，每天限时供应热水。”
“天哪……”
艾利欧心想：公共浴室，每天限时热水，听起来比旅馆的阁楼强多了。他在石洞里连澡都没得洗，用溪水擦了擦脸就算洗漱了。公共浴室？那是奢侈品。
队伍缓慢移动。轮到他的时候，招生办里还是那个戴金边眼镜的女教师。她看到艾利欧，目光在他的二手校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接过他的录取通知书。
“艾利欧，无姓，半额奖学金。”
“是。”
“宿舍分配：普通宿舍区，东楼，三层，305室。单人间，公用浴室在每层楼东侧。食堂在主楼后面，凭学生证用餐，半额奖学金不包餐，需要自己充值。”
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铁钥匙和一张薄薄的卡片——学生证。卡片上印着他的名字和学号，还有一个很小的魔法印记，在阳光下会变色。
“钥匙押金五个铜板，毕业时退还。学生证免费，但丢失补办要二十个铜板。”
艾利欧掏出五个铜板，放在桌上。
女教师收下，在登记册上记了一笔。“如果有任何生活上的困难，可以找宿管老师。宿管办公室在一层楼梯口。”
“谢谢。”
他拿起钥匙和学生证，转身离开。
走出主楼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那张学生证。卡片很简陋，像是用厚纸板压制的，边缘还有些毛糙。魔法印记是一个很小的圆圈，里面写着他的学号——305，和房间号一样。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不是。
他沿着主楼侧面的小路，走向宿舍区。
学院比他想象的大。从主楼到宿舍区，步行大约需要十分钟。途中经过一片小树林，几棵老橡树枝叶繁茂，树下有石凳，几个学生正坐在那里看书。再往前走，是一片草坪，草坪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小池塘，池水清澈，能看到红色的鲤鱼在里面游。
宿舍区的建筑风格和主楼不太一样——更朴素，更实用。红砖墙，灰瓦顶，窗户不大但整齐。一共四栋楼，东楼在最里面，离食堂最远，离公共浴室最近。
他走进东楼。
走廊里光线有点暗，但还算净。地面是水泥的，墙壁刷了白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发黄了。每扇门上都有编号，从201开始，一路往上。
楼梯在走廊尽头。木质的台阶，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看着手里的钥匙——305，三层。
爬到三楼的时候，他喘了一口气。不是累，是魔力和体力都不太够。他站在楼梯口，先看了看走廊两侧。左侧是301到305，右侧是306到310。他在走廊左侧找到了305室。
门是木头的，浅棕色，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金属门牌：305。
他把钥匙进锁孔，拧了一下。锁芯不太灵活，他左右转了转，加了一点力气，才听到“咔哒”一声。
推门。
房间比他预想的……小。
不是“有点小”，是“开门就是墙”那种小。一张单人床靠墙，床头有一张窄桌，桌上有一盏魔法台灯——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床边是一个衣柜，木头的，关不严。靠窗的位置是一张书桌，桌面上有几道圆珠笔留下的划痕，椅子上有不知哪个前任主人刻的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窗户倒是挺大，占了半面墙。窗帘是浅蓝色的，有点褪色，但还算净。窗外能看到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床单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他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
宽大约两步半，长大约五步。总面积不到十平方米。
但这是他的房间。
不是石洞，不是马车，不是旅馆的阁楼。是他自己的、独立的、有门的、能上锁的房间。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怎么说呢，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即使那个地方只是一间十平米的小破屋，在他看来也是宫殿。
他把背包放在床上，开始整理。
床单看起来是换过的，白色，叠得整整齐齐。他用手按了按，能感觉到床垫是棕榈的，硬邦邦的，但他睡过更硬的。枕头是荞麦壳的，拍一下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从背包里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笔记本（烧焦的那本），三本教材（旧货店买的），一套换洗内衣（昨天用最后的积蓄买的，二十铜板），那块D级铁牌，一个铜板都没剩下的空钱包。
没了。
就这么点东西。
他把笔记本放在床头的窄桌上，把三本教材整齐地码在书桌的角落。内衣叠好，放进衣柜——衣柜里有一层薄灰，他用袖子擦了擦。铁牌搁在书桌上，当镇纸用。
整理完，他坐在床边，打量着这间屋子。
空荡荡的。
净得不像有人住。
但这就是他的起点。不是从零开始，是从负数开始——因为他连零都没有。零至少还有一张白纸，他连纸都是借的。
但没关系。
他站起来，决定去添置一些生活用品。毛巾、脸盆、漱口杯、还有——他想了想——一个烧水的壶。旅馆房间里有热水供应，宿舍没有。他要喝热水，要么去公共水房打，要么自己烧。
学院附近有一家杂货铺，就在宿舍区的北门外，步行不到五分钟。他之前路过的时候看到过，店面不大，门口堆着各种锅碗瓢盆。
他推门进去。
杂货铺的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圆脸，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她正在整理货架上的毛巾，看到艾利欧进来，热情地打招呼：“新同学？”
“嗯。”
“哪个宿舍？”
“东楼305。”
“哦，那一间，”老板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上一届住的那个学生，据说半夜磨牙，把室友都吓跑了。”
“我单人间。”
“单人间？”老板愣了一下，“东楼三楼有单人间？”
“305。”
“哦——”老板恍然大悟，“那间啊。是不是特别小？”
“还行，刚好够转身。”
老板笑了，金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你这心态好。去年住那间的学生，进来第一句话是‘这也能住人？’”
“能住。”艾利欧说，“睡过石洞的人觉得这是宫殿。”
老板的表情从热情变成了好奇，但没多问。她给艾利欧推荐了最便宜的毛巾、塑料脸盆、陶瓷漱口杯、还有一个铁皮烧水壶。
“一共十一个铜板。”老板算完账，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小块肥皂，塞进他袋子里。“送的，开业优惠。”
“谢谢。”
他抱着这些东西回到宿舍的时候，走廊里多了一个人。
她站在304室门口——就是305隔壁——正在掏钥匙。一头红发，不，不是红发，是比红色更深一些的、偏褐的赤红。身材高挑，穿着深蓝色裙子加白衬衫的学院女生校服，腰间别着一把裹着皮鞘的长剑。
红发少女找到钥匙，进去，拧了一下——锁芯比他的还涩，她加了一点力气，“咔哒”一声开了。她推门进去，没关门。艾利欧从门口路过的时候，余光扫到她在房间里站着，似乎在打量那间和她房间一样的狭小空间。
她忽然转头，和他对上了视线。
她的眼睛颜色很深，几乎看不出瞳色，但在走廊的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点微弱的金色。脸上的表情冷淡，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高冷，而是真的——对这个世界没什么期待的那种冷淡。
两人对视了零点几秒。
艾利欧想起她是谁了。报到处见过，笔试考场见过，实考试的时候也见过——她就坐在考生席的前排，一直没说话，表情始终如一地冷淡。
他开口想说“你好”，但她已经收回视线，转身走进了304室，随手带上了门。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没在意，进了自己的305。
把东西归位：脸盆搁在床底下，毛巾挂在床头的挂钩上，漱口杯放在窗台上（窗台够宽，可以当置物架），烧水壶放在书桌的一角。
然后他站到窗前。
对面是西楼，灰色的墙面，几个窗户开着，有人在晾衣服。楼下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夏天应该能遮出一大片阴凉。
他看了几分钟，然后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写。
“东楼305，单人间，约十平米。窗户朝西，下午会有西晒。隔壁住着一个红发女生，不爱说话，腰间带剑，可能是战士系的。暂时没有交流，观察期。”
他写到这里，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把什么东西重重地放到了地上。
然后是金属碰撞声。
也许是那把剑。
也许是别的东西。
他合上笔记本，走出房间，想去公共浴室看看热水供应时间。经过304的时候，门开着，他下意识瞄了一眼。
红发少女正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书桌。桌上已经放了几样东西——一把短剑（鞘上有磨损），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还有一个小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或者是某种魔法影像），画面模糊，但能看到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军装，笑容温和；一个小女孩，扎着马尾，骑在他肩膀上。
红发少女注意到他的目光，飞快地把相框翻了过去，扣在桌上。
同时抬眼看他。
眼神里的冷淡比刚才更浓了，像淬过冰的刀锋。
“看什么？”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再说废话就拔剑”的压迫感。
艾利欧的目光从相框上收回来，落在她的脸上。“没看什么。”
“你在门口站了足足三秒。”
“三秒也算久？”
“久。”
“那我走快点。”
他迈步往前走。
“等一下。”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他停下，没回头。
“你叫什么？”
“艾利欧。”
“艾利欧什么？”
“没有姓。”
沉默了两秒。
“艾莉西亚·温斯特。”她说了自己的名字，语气不像自我介绍，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你好，温斯特。”
“不要叫我温斯特。”
“……那叫你什么？”
“艾莉西亚。”
“好的，艾莉西亚。”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不能。”
“那我就憋着。”
他走了。
身后传来304室关门的声音——这次关严了，连门缝都没留。
艾利欧走在走廊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式的微表情。
确认一：隔壁住的是那个红发剑士少女，名字叫艾莉西亚·温斯特。
确认二：她不友好，也不是不友好——更像是警惕。像一只刚被领养的流浪猫，哈气，伸爪，但没真的挠人。
确认三：她桌上的相框里那张照片，很重要。所以她才会在他看到的时候翻过去。
确认四：他刚才的表现不算好，但也不算差。至少没被打。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遇到一个抱着盆子的男生，盆里装着脏衣服。
“同学，问一下，公共浴室在哪？”
“东边，走廊尽头左转。”男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新生？”
“嗯。”
“东楼三楼？”男生压低声音，“那你隔壁是不是住着一个红头发带剑的？”
“是。”
“小心点，别惹她。”男生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说，“听说是剑术天才，有人看到她一个人把三个高年级的男生打趴下。”
艾利欧点了点头。
“谢谢。”
他走向公共浴室。
路过304的时候，没再看。
浴室比他预想的净。瓷砖地面，四个淋浴喷头，热水供应时间是下午五点到七点。他记下了。
回到房间，他把东西最后归整了一遍。烧水壶接了一壶水，放在书桌上——现在还没到热水供应时间，烧不了。等晚上再说。
他坐下来，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忽然觉得，这个十平米的小房间，也许会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长久的居住地。
不是因为舒服，是因为它属于他。
至少到毕业之前。
他听到隔壁传来一声轻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不是悲伤的那种叹息，更像是一种……释放？也许是终于安顿下来了，心里的那弦松了一点。
他靠在椅子上，也叹了一口气。
两人之间的墙壁不算厚。
也许她能听到。
也许不能。
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