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尔蹲在烟熏架前，拇指按在一块狼肉的边缘。
外皮硬如老树皮，按压时无汁水渗出，边缘的肉纤维收缩成深褐色纹路。他取下肉举到鼻端，冷熏的木香混着肉脂焦香。翻过来看背面，没生霉，没虫眼。
合格。
他把这块放进”成品”堆，继续检查下一块。烟熏架立在挡风墙和主岩壁的夹角，通风最好，烟不会熏到睡觉的地方。
小喵蹲在成品堆旁，琥珀色的眼睛追着伊莱尔的手，尾巴尖极轻地摆动。第三块肉放进成品堆时，它伸出前爪，飞快按住一块。
“喵。”
尾音往上一挑，那意思就是在宣布主权。
小喵叼起肉跳到岩架边缘的向阳石上，放在前爪之间，先舔一遍表面，然后小口啃。每啃一下都眯起眼，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咕噜。
十二块成品，两块边缘有霉斑。削掉坏的部分中午吃掉。八块正在熏，三天后可用。
伊莱尔走到岩壁凹槽前，取出画着炭笔记号的兽皮，翻到背面。新炭条捏在指尖有些松，他用细藤缠了两圈，握起来稳多了。蹲下来，膝盖撑着兽皮，一笔一画地写。
简单的清单。
狼肉：12块。半成品：8块。烤鱼：7条。块茎：9个。黑甲虫：一小把。
狼肉每天消耗约一块半到两块，成品顶六天，加上半成品接续，十天左右。块茎耐放但吃得快，咕叽前天又挖回四个。烤鱼最容易变味，得先吃。
“咕！咕咕！”
咕叽的声音从岩架下方传来。片刻后，那双灰绿色的手攀上岩架边缘，然后是那张尖耳朵的脸。他背上拖着藤蔓编的简陋网兜，沉得往上爬时整个人都在抖。
伊莱尔伸手提上网兜。里面的东西散出来，三株暗紫色多肉植物，叶片肥厚如婴儿手指；一把灰色小蘑菇，伞盖未完全展开；还有几块墨绿色石头，表面有蜂窝状孔洞。
咕叽坐在地上喘气，但黄褐色的眼睛里全是得意。他先指蘑菇，拍脯，又指多肉植物，做撕开叶子喝水的动作。
“试过？”伊莱尔拿起一株多肉。
咕叽拼命点头，掰下一片叶子，用指甲划开表皮，递到伊莱尔面前。叶片里是半透明凝胶状果肉，闻起来有极淡的土腥味。伊莱尔用舌尖尝了一点，微酸，带一点咸，水分很足。没麻，没苦。
“能吃。”
咕叽整个人都亮了。他把那几株多肉小心翼翼排在岩壁凹槽里，然后拿起蘑菇和墨绿色石头，开始新一轮献宝。
那几块墨绿色石头引起伊莱尔的注意。他拿起一块翻看。蜂窝状孔洞说明是火山岩，但表面有层暗色矿物光泽，含铁。用指甲刮了刮，刮下一小撮细粉，对着天光看。粉末深灰色，带着微弱金属反光。
他把石头放进工具区的骨片堆旁。
灵石还放在岩洞最深处的石台上，暗紫色微光在白天几乎看不见，但走近了能感到那股温热的灵力波动。伊莱尔走过去，把掌心贴在石面上。
丹田中的气旋自动运转。
炼气中期之后，他对灵力的感应敏锐太多。闭上眼睛，能分辨出空气中灵力的流向。大部分从灵石溢出后自然飘散，小部分被小喵体内的妖丹雏形牵引过去，像细流汇入漩涡。他甚至能感知到岩架外荒原上，远处某个方向有异常浓密的暗影灵力在涌动。
那是北边。
他睁开眼，重新调整呼吸，有意识地引导灵力沿经脉运行一圈。
不是修炼，是测试。他把灵力集中到耳部经脉，前天灵光一现想到的办法。
灵力在耳部经脉流转，一开始只是温热，接着耳中传来轻微嗡鸣。嗡鸣消退后，能听见的声音范围突然扩大。
小喵在石头上啃肉的细微摩擦声。咕叽在工具区翻石头的磕碰声。挡风墙缝隙中风穿过藤蔓的嘶嘶声。岩架下方碎石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更远处，北边荒原上，一声低沉悠长的呼吸声。
节奏不对，不是风声。
伊莱尔维持这个状态听了约十秒。那声呼吸后再无动静，但他记住了方位。北偏西，距离至少两公里以上。这个距离荒兽威胁不大，但知道那边有东西就够了。
他散去耳部灵力，睁开眼。小喵在看他，歪着头，嘴里还叼着半块肉。
“没事。”他走过去，用手指刮了一下小喵的下巴。
小喵喉咙里的咕噜声立刻放大了三倍，脑袋不自觉往上顶他的手。但它马上意识到自己还在吃肉，于是叼着肉后退一步。可以摸，但不能抢。
伊莱尔笑了笑，拿起挂在岩壁上的骨矛。
“出去走走。”
走出岩架范围后，气温明显升高。暗红天光毫无遮挡地砸在地面上，龟裂的黑褐色土壤在脚下发出硬的碎裂声。空气中带着硫磺的微苦和远处地火裂隙散出的灼热。
伊莱尔调整背后的皮披肩，用狼皮裁的，肩部加了层骨片垫子。咕叽跟在右边，拖着骨头棒子，边走边东张西望。小喵走左边，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耳朵始终朝前立着，不时转动方向。
往东走了约两刻钟，地形开始变化。平坦的荒原逐渐抬升，变成低矮丘陵。丘陵上覆盖着层灰白色苔，踩上去像碾碎蛋壳。站在最高丘顶上，能看见岩架全貌，也能看见北方更深处荒原像张无边无际的暗色毯子铺开。
伊莱尔从腰间掏出炭笔兽皮，翻到空白角落，开始画。
他不追求比例精确，只标记方向和地标。岩架在左下角，画个方框加圈。往北延伸一条线，旁边画三个小波浪，代表那片棘刺灌木丛，食物采集点。往东画条线，旁边画两个丘状线，就是他现在站的位置。
北边荒原上极远处有条纵向暗带，像裂缝或沟壑。东边丘陵尽头隐约有条弯曲低洼带，颜色比周围地面深。
“走。”
他带着咕叽和小喵往那条低洼带的方向走去。走下一个缓坡后，脚下土壤质地变了。不再是龟裂土，而是细腻的灰褐色沙土，踩上去会留下清晰脚印。沙土中夹杂着圆润石头，表面光滑。
伊莱尔蹲下来捡起一块。圆形，鸡蛋大小，对着天光看表面有细密纹理，水冲刷过的痕迹。风蚀的石头粗糙、有棱角，这是水流长期打磨出来的。
古河道。
他沿着河道走向往上游走。河道不深，最深处到腰部，但宽度至少有三十步。两侧河岸上残留着芦苇状枯茎，已经碳化碎裂。河床上散落着各种尺寸的圆石，偶尔能在石头缝隙里看到暗色片状碎屑。
他弯腰捡起一片。薄薄的，边缘不规整，对着天光透不过。金属。表面覆盖着层暗绿色锈，但折断处能看见深灰色金属本色。
他把它放在掌心掂了掂。太重了，不像铁。可能是某种矿石冶炼的半成品。
咕叽跑过来，蹲在他旁边看那片金属。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来，顺着河床跑了一段，指着一处突出的河岸喊：”咕！咕咕！”
那是一片塌陷的河岸断面。土层不是均匀的。最上面是沙土，中间有层深灰色矿渣层，再往下是烧过的焦土。矿渣层中嵌着更多那种暗绿色金属碎片，还有一些黑色碎石，表面有气孔。
伊莱尔用骨矛的矛尖挑开矿渣层。碎片散落下来，大小不一，但形状有规律。方形居多，边缘有被敲击过的痕迹。人为加工过的。
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挖。矛尖碰到块平整的石面。他拨开碎土，露出下面的东西。
一块被加工过的石板。方形，边长约一个手掌，厚度两指。表面刻着几条直线，构成个不完整几何图形。
他拿起来翻看背面。背面是粗糙毛面，中间有个凹坑，坑底残留着灰白色粉末。
前世博物馆里见过。石砧板。用来垫着矿石敲碎用的。
小喵跳上河岸，低头嗅了嗅那块石板，然后往后跳了一步。脊背弓起了一下，立刻放平，尾巴竖起来，朝右前方发出低沉的呜声。
伊莱尔顺着它尾巴的方向看过去。
古河道的尽头，河床突然被截断。截断处的断崖下方，有个半掩的入口。入口周围的山壁是深灰色岩石，岩壁上残留着整齐的凿痕，一排一排的，间距均匀，呈倒扇形展开。
人工开凿的洞。
洞入口不大，高约两米，宽不到两米。洞口斜向下延伸，看不清里面有多深。洞外碎石堆里夹杂着更多生锈金属残片和碎石渣。洞口右侧岩壁上有道深深的槽痕，像是被重物反复刮擦形成的。
伊莱尔站在洞口十步之外，没有靠近。
他把手贴在口，引导灵力进入鼻腔和耳朵。洞中飘出的气味在灵力感知下被放大，铁锈的酸味、矿物的粉尘味、还有股极淡的焦糊味。耳朵捕捉到洞深处传来的声音，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响。不像呼吸，也不像脚步声。
他加大灵力输出。嗡响在他耳中分解成更细的层次。像是风声在洞深处拐弯后产生的回响，但频率太均匀了。自然风穿过洞的回响应该不规律，但这个声音像心跳一样稳定。
灵力波动。
他的丹田感应到了。洞深处有灵力在流动，微弱、遥远，但确实存在。和灵石的波动类似，但更钝、更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
“咕？”咕叽看看洞，又看看伊莱尔。
“今天不进。”
小喵已经退到了古河道的河床上，远远地望着洞口，尾巴蓬松着。伊莱尔走过去俯身，手背轻轻蹭了蹭它的耳廓。
“不怕。”
小喵收回尾巴，蹭了他的手背一下，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洞。尾巴末端的白毛却还在轻轻抖动。
伊莱尔用炭笔在兽皮上标注了洞的位置。旁边画了个三角，三角里面画个小圈，代表未知，危险等级待定。想了想，在三角旁边加了个问号。
离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洞。阳光照不进那个斜向下的入口，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灵力波动的沉闷感始终留在感知里，像手指轻轻按在丹田表面。
天色转为深紫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岩架。
咕叽累得直接瘫在狼皮旁，四仰八叉地躺着。小喵跳上它最喜欢的那块向阳石头。虽然太阳已经落山，但石头还留着余温。它舔了一会儿右前爪，然后仔细地用爪子洗脸。
伊莱尔坐在火堆前，把今天的笔记摊在膝盖上。火光照在兽皮上，勾勒出那些粗糙但准确的线条。他把清单更新了，记下今天检查的肉状态，咕叽带回的新食物。然后在探索记录那一面补了几笔：古河道含矿，洞有灵力波动，距离岩架约三刻钟路程。
他从骨片堆里拿起块长条形骨片，用牙齿咬紧一端，另一只手握着石片开始刮磨。白天在河床上捡的那些暗绿色金属碎片放在脚边，他拿起一片对着骨片比了比。把金属嵌进骨片侧面不是不可能，但需要先在骨片上开槽。他还没有那个精度。
他把金属片收进岩壁凹槽，标记为”待加工”。
小喵洗完脸，跳下石头走到他身边。先绕了一圈，然后蹲下来，看着兽皮上的地图。尾巴轻轻摆动，目光在地图线条上游走。它在看那个三角标记。
它伸出一只爪子，点在三角符号旁边，然后抬头看伊莱尔。
“喵。”这一声很短，尾音是平的。
“那边不能去。”伊莱尔用指节轻轻刮了刮它的耳。”现在不行。”
小喵歪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像是做出了自己的判断。把爪子从三角标记上收回来，转而按在地图左下角的方框上。方框旁写着岩架两个字。
它把下巴搁在方框上，闭上眼。
伊莱尔看着它，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好阵，他在火堆里添了柴，说：”以后带你去看。”
小喵没有睁眼，但耳朵转了过来。
火堆烧到最旺的时候，他把地图折好，收进岩壁凹槽里。咕叽已经睡着了，呼噜声里夹杂着梦话般的”咕叽咕叽”。小喵蜷在他的狼皮床铺一角，尾巴盖在鼻子上，只露出两只耳朵在尾巴外面。
岩壁上的火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挡风墙的石缝里。火舌舔着新添的木柴，偶尔迸出几点火星，飘起来又灭在夜风中。
远方的天空下沿泛着暗红的光，地火裂隙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喷吐热浪。更远处，北偏西的方向，荒原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它站在低矮的岩脊上，身体融在夜色里，只有一双眼睛反射着极远处岩架上的那一点火光。那双眼睛里既没有野兽的贪婪，也没有掠食者的算计。
它只是持续地看着，一动不动。
岩架上的火光跳跃了一下。那双眼睛眨了眨，然后沉入黑暗中。岩脊空了，只剩下荒原上永不停歇的风，卷起细碎的黑砂，吹向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