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留往谯县,官道要走三天。
曹选了一条偏路——绕过荥阳,避开董卓的耳目。四个人,四匹马,晓行夜宿,像四个不起眼的过路商贩。
第二天傍晚,他们在路边看到一个炊烟袅袅的庄子。
“前面是吕家庄。”曹勒住马,眯眼望着那几间瓦房,“庄主吕伯奢,是家父的故交。借住一宿,明再走。”
陈锋的心跳陡了一下。
吕伯奢。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历史上,曹就是在吕伯奢家借宿时,因为听到磨刀声误以为要自己,屠了吕伯奢全家,留下了“宁教我负天下人”的名言。
但现在时间线已经变了——曹还没有经历那一夜,还没有说出那句话。
“CC,吕伯奢家——”
CC的声音立刻响起:“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原版故事里,曹因多疑而酿成血案。但你现在在场,可以阻止。不过,吕伯奢家人确实在磨刀——我扫描到后院有磨刀声,还有猪叫声。他们是在猪待客,不是要曹。”
“那曹会不会——”
“他的心率现在是78,正常。但晚上听到磨刀声,可能会飙升。你要提前给他打预防针。”
陈锋勒马靠近曹:“孟德公,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到了吕家庄,无论夜里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起床查看。交给我来处理。”
曹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吕伯奢是令尊故交,必以厚礼相待。夜里猪宰羊是常事,但磨刀声传到陌生耳朵里,容易误会。我是怕孟德公多心。”
曹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笑了:“我岂是多疑之人?你多虑了。”
CC在脑海里冷笑:“他心率从78升到了91。多说多错,你别再提醒了。”
陈锋没有再说话,跟着曹进了庄子。
吕伯奢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见到曹,他大喜过望,拉着曹的手连声说:“孟德贤侄,老夫等了你三年了!”
“吕伯父安好。”曹恭恭敬敬地行礼。
吕伯奢拉着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家里的仆人:“猪!宰羊!摆酒!孟德来了,今晚不醉不休!”
陈锋跟在后面,目光扫过院子——正堂净整洁,后院传来牲畜的叫声,有几个仆人在井边打水,一切都很正常。
CC的扫描结果:“后院有两个人,一个人在磨刀,一个人在烧水。旁边有一头被捆住的猪。没有埋伏,没有兵器。普通农家场景。”
陈锋安心了一些。
晚宴很丰盛。吕伯奢把家里最好的酒菜都端了上来,一叠声地劝酒。曹起初还端着,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伯父,此次北上,是要招兵买马,讨伐董卓、匡扶汉室。”曹放下酒杯,语气里有了几分慷慨。
吕伯奢捋着胡须,点了点头:“老夫听说过。你献刀刺董的事,天下人都在传。说你是真英雄。”
“英雄不敢当。”曹看了一眼陈锋,“我身边这位陈先生,才是真能人。”
吕伯奢的目光落在陈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这位……是军师?”
“在下陈锋,孟德公的门客。”陈锋拱了拱手。
吕伯奢眯着眼看了他两秒,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然后岔开了话题。
夜里,吕伯奢安排陈锋和徐晃住在东厢,曹和曹纯住在正房。
陈锋躺在陌生的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睡不着。
“CC,几点了?”
“亥时三刻。大约晚上十点。吕家的人还在忙活,猪要弄到半夜。”
“曹睡了吗?”
“心率65,在深睡边缘。但是——他的呼吸频率不够平稳,说明他睡得不踏实。历史上那个‘多疑’的毛病,是天生的。”
“那我守夜。不能让今晚出事。”
“你一个人守?你的体力值撑不到天亮。”
陈锋想了想,披衣起来,走到隔壁徐晃的房间。
徐晃也没睡,靠在门框上,手里握着一把短刀,眼睛望着院子里。
“你听到什么了?”陈锋问。
“后院有人磨刀。”徐晃面不改色。
“那是猪。不是人。”
“我知道。”徐晃说,“但屋主人未必知道。”
陈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徐晃不是担心吕伯奢他们,而是担心曹误会。
“我去正房看着。”陈锋说。
他走到正房窗外,在廊下坐下来,背靠着柱子。
月亮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白花花的。后院的磨刀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在夜里听起来确实有些瘆人。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正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陈锋侧耳倾听,是脚步声——曹起来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曹的脸出现在门缝里,眼睛里没有睡意,全是警惕。
“孟德公。”陈锋轻轻喊了一声。
曹吓了一跳,猛地看向廊下,认出是陈锋,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过,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起床。”陈锋站起来,“后院的磨刀声,是猪。”
曹盯着他看了两秒,又转头看了看后院的灯火,眉头渐渐松开了。
“你……是怕我误会?”
“是。”
曹沉默了片刻,把门拉开,走出来,坐在陈锋旁边。
夜里很凉,廊下的石阶冰凉冰凉的。
“陈锋。”曹忽然说。
“在。”
“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你好像什么都不怕。不怕狼,不怕溃兵,不怕豪强,不怕董卓。连我都不怕。”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我虽然过人、见过血,但有的时候——夜里听到磨刀声——我就控制不住地去想,那刀是不是对着我的。”
陈锋转头看着曹的侧脸。
月光下,这个三十四岁的男人脸上有一种很少见的脆弱。
“孟德公,你信我吗?”陈锋问。
曹转过头,目光与陈锋对视。
“信。”
“那就记住一句话——在你成事之前,没有人会花力气去一个‘还不够资格被’的人。你的敌人现在不是你,是董卓。董卓要你,不会派两个磨刀的老仆,会派八百铁骑。”
曹怔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夜里传得很远,惊起了院子树上的几只鸟。
“陈锋啊陈锋,”曹笑着摇头,“你说话怎么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劝我,都是说‘孟德勿疑’,你倒好,说‘你还不够资格被人暗’。”
“实话难听。但管用。”
曹笑够了,拍了拍陈锋的肩膀:“我回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好。”
曹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CC在陈锋脑海里说:“曹心率从96降到了76。他彻底放松了。你刚才那句话虽然难听,但给了他一个‘自我安慰’的逻辑——‘我不够资格被’,所以他不用怕。这是典型的认知重构。”
“我知道。”陈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产品的,最擅长的就是重构用户的认知。”
第二天一早,吕伯奢端出热腾腾的猪肉,曹吃得满嘴流油。
临走时,吕伯奢拉着曹的手,依依不舍。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村口的大槐树下才停下。
“孟德,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吕伯奢看了一眼远处的陈锋,压低声音。
“伯父请说。”
“你身边那个短发后生,不是凡人。”
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何以见得?”
“老夫活了六十多年,看人从来不会错。那个人眼睛里没有贪念、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吕伯奢想了想,“就像是在看一盘已经下完的棋。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因为他已经知道结局。”
曹沉默了很久。
“伯父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用好了,他是你的张良;用不好,他会变成你的项羽。”吕伯奢松开手,“孟德,你好自为之。”
曹躬身行礼,转身上马。
四个人出了庄子,往东北方向行进。
陈锋看到曹的脸色有些凝重,但没有多问。
CC说:“吕伯奢跟曹说的那句话,不是好事。他让曹提防你。”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提防是他的事,证明自己是我的事。”
“心真大。”
“不是心大。”陈锋在心里说,“是没得选。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徐晃在旁边看了一眼陈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开口。
四匹马在官道上奔驰,朝着谯县的方向。
吕伯奢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目送他们远去,喃喃自语:“但愿我这把老骨头,没有看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