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有没有人看过星辰里的尘埃的《人间漏雨》?这本职场婚恋小说的主角林知舟真的太有意思了,小说作者是星辰里的尘埃,这个大大更新速度还不错,目前已写185533字,喜欢看职场婚恋小说的书友们速来围观。
人间漏雨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林知舟认识苏晚的那年夏天,热得不讲道理。马路上的沥青晒软了,踩上去黏鞋底。梧桐树上的知了从早叫到晚,嗓子都不带哑的。他在出租屋里待不住,屋里比外面还闷,电风扇开到最大档,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带着电机烧糊的味儿。他就出去走,沿着马路牙子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会儿他刚换了一份工作。不是工地,不是流水线,是一家小公司,卖建材的。他负责跑业务,底薪一千二,剩下的靠提成。说是跑业务,其实就是骑个电瓶车满城转,挨家挨户问装修公司要不要货。电瓶车是公司的,电瓶不太好,充满电只能跑半天。他每天上午跑,下午回公司充电,充完再出去跑一圈。跑了一个月,一单没签。经理找他谈话,说你要主动一点,跟客户多聊,建立感情。他说行。第二天接着跑,还是没签。
他不适合这个。他自己知道。但他也不知道自己适合什么。
那天下午他在建材市场门口蹲着吃冰棍。冰棍是旁边小卖部买的,五毛钱一,老冰棍,甜得齁嗓子。他蹲在树底下,冰棍水滴在手指上,黏糊糊的。他正舔着,听见旁边有人打电话。
“王总,上次那个报价您看了吗?对,就是我们那个新款的复合板……环保达标,价格还能商量……”
他转头看了一眼。是个女的,站在太阳底下,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拿个文件夹挡太阳。文件夹不大,挡不住什么,半边脸晒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她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胳膊晒黑了一圈,左手腕上戴了个细银镯子,说话的时候镯子在手腕上转来转去。她声音很稳,不急不慢的,但额头上的汗一直在往下淌,脖子上挂的工牌晃来晃去,反的光一闪一闪。
林知舟看了她一会儿,低头继续吃冰棍。
她挂了电话,低下头站了几秒钟,叹了一口气。然后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毒,她又拿文件夹挡了挡。文件夹的塑料封皮反射出白炽灯似的光,刺得她自己眯了一下眼睛。她往树荫这边退了两步,差点踩到蹲在地上的林知舟。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赶紧让开。
“没事。”林知舟往旁边挪了挪。
她看了他一眼,说:“你是……在这边上班的?”
“不是。”他说,“跑业务的。”
“我也是。”她笑了一下,“跑业务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自嘲,好像在说一件彼此都懂的事情。林知舟没接话,把冰棍棍子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一半,盖子歪着,桶壁上粘着花花绿绿的冰棍包装纸。
她也没再说,从包里掏出纸巾擦汗。包是那种上班族背的黑色单肩包,带子上磨出了毛边,边角磨白了。她擦完了说:“这天气跑业务,真要命。”
“嗯。”
“你在哪家公司?”
他说了。她想了想,说:“竞争对手啊。”
他说:“是吗。”
她说:“是啊,你们那个品牌的复合板价格比我们低两块钱。”
他说:“哦。”
她笑了一下。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有点职业化的意思,但也不完全是。她从包里掏出名片递过来,他接过来看了看。名片上印着:苏晚,XX建材有限公司,销售经理。名片纸挺厚,覆了哑膜,但他的大拇指按上去留了个灰印子。他把灰擦了擦,揣进兜里。
“我没名片。”他说。
“那你怎么跑业务?”
“就……拿嘴跑呗。”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好笑,但他没笑。苏晚倒是笑了,说你这人挺有意思。林知舟不知道自己哪里有意思,但她说有意思就有意思吧。
后来他们又碰见过几次。建材市场、装修公司门口、业主小区门外——业务员的活动范围就这么大,碰见是迟早的事。有一次在客户楼下碰见,苏晚刚从楼里出来,脸拉着,显然没谈成。他正要进去。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苏晚冲他摆了摆手,说别去了,老板不在。他说行,转身就走。
苏晚在后面喊他:“你就这么走了?”
他回头说:“你不是说不在吗。”
“我说不在你就不去了?万一我在骗你呢?万一我想抢你客户呢?”
他想了想,说:“那你也不会告诉我啊。”他停下来,侧过脸问了她一句,那你刚才是在骗我吗。
“没有没有,”苏晚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这么想,“真不在。我骗你嘛。”她的嘴角动了动,看起来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他说:“那就行。”
苏晚看着他,说:“你这个人真奇怪。”他没否认。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在小区外面的兰州拉面馆吃了碗面。苏晚说她请,他也没推辞。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上面铺着几片薄薄的牛肉,撒了一把香菜。苏晚往碗里加了三大勺辣椒,搅了搅,汤变成红的。她埋头吃了一大口,说今天这单本来有戏,谈了半个月,结果老板嫌贵,说隔壁报价比他们低百分之五。她说完叹了口气,说你知道百分之五是多少吗,就几十块钱,几十块钱就把半个月磨破了。他说,那你下次报低一点。她说报低了没提成。他说哦。她低头吃了几口面,忽然抬头说你们公司那个复合板到底多少钱进的,怎么能报那么低。他说我不知道。她看了他一眼,估计以为他在藏。其实他是真不知道。面吃到最后,苏晚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一块给他,说你们公司提成几个点。他说七个。她说我们才五个。他说哦。
她喝了一口汤,忽然问:“你这行多久了?”
“几个月。”
“之前嘛的?”
他想了想,说:“搬砖的。”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笑了一声。后来发现他没笑,就说:“真的啊?”
“真的。”
她看了他一会儿,哦了一声,低头吃面。隔了两秒,又抬头补了一句:“那你挺不容易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跟平时那种职业化的语气不一样。林知舟停了停筷子,接着吃面。他没说谢谢,也没说习惯了。他把那口面嚼得很慢。
后来他们偶尔会约着一起跑业务。不是刻意的,就是碰上了就一起走两家,中午一起凑合吃个饭。苏晚是个能说的人,跑一趟下来嘴不停,从客户八卦聊到哪家店的盖浇饭量足。他说得少,听得多。有时候她说了半天忽然停下来,说你怎么不说话。他说我在听。她说你光听不累啊。他说不累。她摇摇头,继续说。
有一次他们跑完业务在路边坐着,苏晚买了两个烤红薯,一人一个。红薯烫手,她两只手倒来倒去,嘴里嘶嘶地吸凉气。林知舟接过自己那个,拿在手里没着急吃。他不太怕烫。苏晚把红薯掰开,里头的热气呼地冒出来,焦甜焦甜的。她说你觉不觉得,红薯这个东西,闻着比吃着香。他说嗯。她说你什么都嗯。他说,确实闻着比吃着香,你说得挺对的。她愣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赞同,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她说:“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哪样?”
“不冷不热的。”
“不是。”他说,但他没解释不是什么样。
苏晚咬了一口红薯,含含糊糊地说:“我觉得你其实挺有意思的,就是不爱说。”这句话跟许念当年说的太像了,他拿红薯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接。红薯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红薯。红薯皮烤得焦黑焦黑的,有几处鼓了泡,按下去软软的。苏晚挑的那个烤得正好,黄瓤的,掰开拉丝。她掰了一块递到他嘴边,说,你尝尝这种,比你那个甜。他犹豫了一下张嘴接了。确实甜。
从那以后,有什么好吃的,她都习惯掰一半给他。烤红薯、煮玉米、茶叶蛋、路边摊的炸串。她递过来他就接,接了就吃。她还是总嫌他话少,但好像已经不指望他改了。偶尔她会说,你帮我拿一下文件夹,你帮我拧一下瓶盖,这种小事。他拧瓶盖的时候她会在旁边等着,跺着脚催他快点,说她快渴死了。她跺脚的时候马尾一跳一跳的,落了碎发在耳朵边。这让他想起来许念,但他把这个念头按掉了。
有一天下午他们坐在一个小区的花坛边上等客户。花坛里的月季晒蔫了,花瓣边缘焦了一圈,像被火烧过。苏晚说我渴了,他说我去买水。她拉住他的袖子,说不用买了——你看——她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又递给他。他接过来,杯口有浅浅的口红印。他看见了,转了一下杯子,对着另一侧喝了。
苏晚看见了,没说话。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笑了一下,嘴角只翘了一点点。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自嘲的笑。林知舟没注意到。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他觉得自己想多了。
人家可能就随便一笑。
那段时间林知舟发现一件事:他开始会主动等她了。以前是碰上了就一起走,后来是中午到了他就给她发消息问她在哪儿。消息写得短,就三个字:哪儿呢。她回得也短:老地方。或者:城西,远,别来了。他看了,骑上电瓶车就去了。
他自己没意识到这件事的意义。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想。上次他想多了,上次他把许念的“挺聪明”当成了什么,结果人家只是客气。他不能再来一次。
秋天的时候出了个小曲。
苏晚有几天没联系他。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他等了两天,第三天骑车去了她公司楼下,在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后来她出来了,看见他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在这儿。她说手机摔坏了,送去修了。她看着他,说你以为我怎么了。他说没什么,路过。苏晚说路过了一个多小时?他没说话。她把文件袋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最后夹在腋下,看着他。
那天晚上他们在苏晚公司楼下的沙县小吃吃了碗扁肉。她说她最近在跟一个大单,跟了一个多月了,要是能签下来,提成能有大几千。他说那挺好。她说好什么好,客户昨天跟她说还在对比,对比来对比去就是不松口。他听她说,说到最后她累得趴在桌上,筷子搁在碗边上,扁肉泡胀了也没吃。她趴着说,林知舟,你说人活着为什么这么累。他想了想,说不知道。过了一会儿,他补了一句:“你歇会儿,我帮你看客户。”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什么,但话说出去了,很轻,但他说了。
苏晚趴在桌上,没抬头,但是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这人,该说的时候不说,不该说的时候瞎说。”
他们就是这么在一起的。
说“在一起”也不准确。没有表白,没有仪式,没有什么“你做我女朋友吧”。就是有一天晚上他们跑完业务,在河边的石凳上坐着。河不大,水是黑的,对岸亮着几盏灯,灯光掉在水里,一晃一晃的。苏晚说天冷了,他嗯了一声。她又说了一遍天冷了,他看了她一眼,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她接过来披上。外套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子卷了两圈。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过了好一会儿,她往他那边挪了一点。他没动。她又挪了一点。他还是没动。
然后她又靠近了一点,肩膀挨到了他的肩膀。
她叹了口气,说:“你怎么跟块石头一样。”
他想了一下,慢慢抬起那只手,搭在她肩上。动作很轻,笨拙得有点僵硬,像搬一块怕碎的砖。心跳声堵在耳朵里,他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苏晚没说话,把头靠过来。
河水在下面流。对岸的灯灭了一盏。
那天回去以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心里在想一件事:这次是不是可以了。上次他以为可以,结果不行。上上次他也以为可以,结果也不行。但这次不一样,他没主动。他几乎什么都没做。是苏晚先挪过来的,是苏晚说他挺有意思的,从头到尾,他只做了一件事——把外套脱下来。
那要是这次也不行呢。那要是万一可以了呢。
他没往下想。不敢想。想了就怕,怕了就会搞砸。
后来的事情进展得比他想得快。同居是苏晚提的。她说她那边租约到期了,房东要涨价,不如一起住,省一份房租。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就是算了一笔经济账。他想了想说行。搬家的那天苏晚收拾了五个大箱子,他搬了三趟,最后搬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苏晚从箱子底下翻出来一本相册,翻给他看。相册里的照片大多是她的学生时代:毕业照、社团合照、旅游照,有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在好几张照片里出现,站在她旁边。他看了一眼往前翻,没有多问。苏晚自己说了:前男友,早分了。他点点头。
一起住的子一开始还行。
两个人上班各跑各的,晚上回来一起做饭。苏晚做饭比他强,会炒几个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红烧排骨。他只会煮泡面和速冻饺子。苏晚做饭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打下手,剥蒜、洗菜、递盐。苏晚说你蒜剥得真净,他说嗯。苏晚说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他说谢谢。
苏晚笑了。又有点无奈。她说你知道吗,我觉得你这个人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过子。他说这不就是在过子吗。苏晚想了想,没反驳。
休息他们有时会去逛超市。推个购物车,苏晚在前面挑东西,他在后面推车。路过零食区的时候苏晚往车里扔了包薯片,又扔了包瓜子。他说你这是囤货呢。她说对啊,囤着慢慢吃,你也吃。结账的时候他掏钱,苏晚不让,最后AA,一人一半。苏晚拿起小票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指着薯片的价格说这个买贵了,下次换一家。他说行。
好景不长。住在一起久了,矛盾就出来了。都是小事。他洗完澡不拖地,她说了好几次。他上厕所忘了掀马桶圈,她也说过。她嫌他衣服乱扔,他说就扔了两件。她说两件也是扔。他说行,捡起来扔进洗衣机。她看了一眼他扔衣服的方向,叹了口气。那口气里装着很多没说出来的话。
后来吵了一次。不是大吵,就是拌嘴。苏晚那天加班回来,累得不行,进门看到水池里泡着中午的碗没人洗。她没说话,自己洗了。洗完了看到他在沙发上躺着看手机,忽然就火了。
“你一整天在家就不能把碗洗了?”
他愣了一下。他白天也跑了一天,下午回来刚坐下没多久。他说:“我忘了。”
“你什么都能忘。”
“不就是几个碗吗。”
“对,就是几个碗。”苏晚说完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知道问题不是那几个碗。碗是小事。问题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可能是她觉得他不心,可能是她觉得这个家什么都要她来管,也可能就是单纯的累了。不管是哪种,他都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他不太怕活,但他确实老忘这些零零碎碎的事。他在工地上搬砖不用想,砖看得见;碗放在水池里他看不见——眼睛扫过去是一片无差别的安静,电锅、砧板、洗洁精、沥水篮,每个东西都在原位,但他就是看不出“碗还没洗”。
后来有一次吵完,苏晚没进卧室,在厨房站了很长时间。他以为她在生气。后来她出来了,眼眶红红的。
“我是不是要求太多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说没有。她说我不是嫌你穷,我是怕你一直这样。他听完这句话,口闷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打不开。他想说他会攒钱,以后换个好点的房子,但那句话太大了,大到说不出口。他又想说“我改”,但上次吵架他也说了“我改”,改了什么他其实没想清楚。
他最后说:“我会改。”
苏晚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薄,薄得像秋天早晨结在车窗上的霜,一碰就化了。
那天晚上他们还是睡在一张床上。她背对着他,呼吸慢慢匀了。他看着她的后背。肩膀很窄,肩胛骨微微凸出来,一起一伏。被子让她拽过去了一大半,他盖着一个角,没拽回来。以前许念的背影是左前方的课桌,远得像隔着河;苏晚的后背就在他面前,近得能看清睡衣上起了毛球,但他还是觉得中间隔了什么东西。
后来他越来越忙。
业务做不好,提成越来越少。他换了工作,去了一家物流公司搬货。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中间管一顿饭。他搬得动,不怕累,就是钱少。苏晚说你现在挣得比我还少。他说嗯。苏晚说你要不要换个别的试试,他说在找。苏晚说每次都说在找在找,你倒是去找啊。他说我真的在找。
她不是嫌他挣得少。她怕他认了。
那段时间他特别沉默。回到家就不太想说话,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对着坐,中间摆着两盘菜,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电视开着,谁也没看。苏晚有时候找话跟他说,他答得敷衍。不是故意的,就是累。搬了一天箱子,脑子是木的,什么都不想聊。
有天晚上苏晚忽然说:“你说我们俩像不像合租的室友?”
他正在吃苹果,咬了一口没嚼完,含糊地说:“不像。”
“哪儿不像?”
“合租的不睡一张床。”
苏晚笑了一声,然后不笑了。她说:“林知舟,你爱我吗。”
他嚼苹果的嘴停了半拍,然后接着嚼。咽下去以后他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说:“就问一下。”
他说:“当然。”说完了自己都觉得快。快得不像真的。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低头继续看电视。电视上放的是个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假花似的堆了一层热闹。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他继续吃苹果,但苹果忽然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她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他那晚想了很久自己为什么没有脱口而出。爱,这个字在他的字典里不是没有,是很重。重得翻不开。他从小没怎么听人说过这个字——没说,外婆没说。姐没说过,但姐给他寄羽绒服的时候他知道那东西叫什么。爸大概也没说过。妈——他不知道她有没有说过。
他不知道怎么用这个字。他不知道说完了之后要做什么。去抱她一下?去解释为什么搬了一天箱子脸是木的?他卡在那儿,手搭在自己膝盖上,没抬起来。
但他从来没告诉过她这些。他心里想了个理由:告诉他家里人那些烂事,告诉她他不信这些字,告诉她他从小没学会怎么爱一个人——然后她又问了一遍,你爱我吗。他还是不会答。
那晚他在客厅坐到很晚。苏晚已经睡了,他把电视关了,在黑暗中坐着。茶几上放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氧化了,切面发黄。他盯着那半个苹果看了很久,在心里把那句问话跟自己的回答翻来覆去地对。问一句,答一句;问一句,答一句。后来他把苹果扔进垃圾桶里,上床躺下,闭上眼睛。
苏晚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他身上。他握着她的手,没动。她的手很细,骨节轻轻的。这可能是她能给他的全部了。他不知道他给她的够不够。
子就这么过着。不好不坏,不冷不热。苏晚有时候还是会发脾气,发完了又觉得内疚,做一顿好吃的补偿他。他知道她好,心里知道。但他不知道怎么说。他只会帮她盛饭,帮她倒水,冬天的时候把暖水袋充好电塞进她被窝里。苏晚说你就会这些。他说,我只知道这些。
苏晚问过他以前谈过恋爱没有。
那天晚上他们俩都休班,苏晚在厨房炒菜,他在旁边切葱。刀不快,葱切得大小不一,苏晚嫌他切得不好,把他推到一边自己切。他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她切葱的时候手腕很利索,刀起刀落,声音脆脆的。油烟机轰隆隆地响,她说什么他没听清,凑近了问你说什么。苏晚说,我问你之前谈过恋爱没有。他顿了一下,说没有。苏晚把切好的葱扫进锅里,滋啦一声响。她说那你以前喜欢过谁没有。他又顿了一下。苏晚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停顿他没藏住。苏晚说哦,有啊。他把灶台边上的蒜皮一片一片捡起来攥在手里,没解释。苏晚也没问。
锅里的油又响了几声,她把菜装盘,端上桌。蒜皮在他手心里被攥成了碎末。
他不知道苏晚怎么想。她可能以为他有一段没放下的感情,也可能什么都没想。他一直想跟她解释,不是那种喜欢,是——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许念不是一段没放下的感情,她是那道关上的门。他不是还想着她,他是从她以后,不敢再认真想了。
那年冬天苏晚带他回去见了她妈。
她妈很客气,做了八个菜,把家里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她爸走得早,家里就她妈一个人,头发花白了,说话慢吞吞的。吃饭的时候她妈问他在哪儿上班,他说物流公司。她妈问稳定吗,他想了想说还行。苏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马上改口说挺稳定的。她妈笑了笑,说两个人在一起好好过。他说嗯。苏晚又踢了他一脚,他说好。
吃饭的时候她妈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苏晚说妈,我们这才刚来。她妈说刚来就问问嘛。她妈又看林知舟,小林的看法呢?他用筷子夹菜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秒。他嚼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放下来,说:都行。苏晚这次没踢他,自己低头喝汤,勺子碰着碗边叮叮响。
回去的路上苏晚说,你今天表现得还行。他说差点被踢死了。苏晚笑着打了他一下。两个人走在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苏晚的影子比他的矮一截,走起来一晃一晃。她把手套进他外套口袋里,没说话。
那个冬天是他最接近“正常”的一段时间。
他有时候会想,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有特别好,也没有特别坏。跟苏晚在一起,攒几年钱,在县城买个房子,生个孩子,慢慢老。他好像能看见那条路——不是青石镇那条碎石头路,是同一条路的另一个版本:平整的,直的,路两边种着树,走到头就是终点。他想了半天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走到那个终点,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走。
开春以后苏晚开始看房子。在网上看,周末拉着他去看。那些房子都差不多,白墙木地板,厨房不大,客厅朝南。苏晚看得认真,跟销售问公摊多少、物业费多少钱一平,他站在旁边听。苏晚回头看看他,说你觉得呢。他说挺好。苏晚说哪套都好。他说都挺好。苏晚白了他一眼,继续跟销售谈,顺便抓起一套户型图塞进他手里。他握着那卷纸,纸管硬邦邦的。
后来有一次他们看完房子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飞虫围着灯泡撞来撞去。苏晚走在他前面,忽然说,你觉得我们能买得起吗。他说攒攒应该行。她说你还想跟我过吗。他说想。
苏晚转过头来看他。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说行,那就接着攒。
那天晚上她跟他说了一件事,说她怀孕了。
他听完之后愣了很长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很多东西涌进来——房子、钱、粉、尿布、学校,还有他自己的爸。他没见过几面的那个爸。那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当爸。没人教过他。他爸没教过他。他爷爷也没教过他。他会的那些——搬砖、洗头、关掉——没有一样能教给孩子。
他想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那登记吧。
苏晚看着他,眼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不知是在找什么。她说:行吧。
她说的是“行吧”。
这两个字他太熟了。他自己说了半辈子的词,从苏晚嘴里说出来,他听着觉得哪里不对。不是词不对,是角色不对。他从来是那个说行吧的人。现在换别人对他说了。他分不出她是学他的语气,还是她也已经累得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婚期定在四月。
通知了能通知的亲友。他这边只叫了几个以前的工友,他姐,加上他姐的小孩,刚好一桌。苏晚那边亲戚也不多,加起来一共摆了七八桌。婚礼很简单,在苏晚老家的一个饭店里,菜是提前订好的,司仪是饭店送的,音响不太好,说话嗡嗡的,有一阵话筒还啸叫了一声。
苏晚穿了件红裙子,简单地盘了头发,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她没怎么化妆,但嘴上涂了口红,正红色的,在饭店的灯光下衬得气色很好。交换戒指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戒指差点掉了。苏晚小声说别紧张。他没紧张,他只是不习惯。不习惯这么多人看着,不习惯戒指,不习惯当主角。苏晚的手在他手里握了一会儿,出汗了,两个人的手都黏糊糊的。他低头把戒指推进她无名指,推到第二个指节卡了一下,轻轻一推,套到底。
他姐坐在下面,鼓着掌,眼眶红了。知微穿着一身深蓝套装,衬衫领子翻得一丝不苟,鼓掌的时候手指并得很拢。他往外甥那边看了一眼,小家伙正在偷喝桌上的雪碧,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老郑在下面起哄喊亲一个,阿坤也在,比他上次见胖了一圈,牙齿上贴着片紫菜还在咧着嘴拍巴掌。王姐没来,托知微带了个红包。
他亲了苏晚的脸。苏晚的脸很烫。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他们俩坐在饭店门口的石墩子上分喜糖。喜糖没发完,剩了好几袋。苏晚把糖倒出来数,数完了说剩了四十二颗不知道放哪儿。他说留着慢慢吃。喜糖是苏晚挑的,大白兔和徐福记掺着,有几颗糖纸被压皱了。她剥了一颗大白兔塞进他嘴里。味很甜,粘牙。
苏晚把头靠在他肩上,肩窝刚好合适。她嘟囔:“真累。”
他说:“嗯。”
苏晚说:“你说句话。”
他想了一会儿,说:“你今天好看。”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和以前的不太一样,不是客气,不是自嘲,是安静的,暖的。她说你也会说人话啊。他说偶尔。她笑出声来,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指尖沾着刚才剥糖留下的香味。
在那个石墩子上坐了很久。四月的晚上还有点凉,苏晚披着他的外套,跟他那天在河边一样。两个人看着街上的车一辆一辆过去,车灯扫过路面,扫过彼此的鞋尖,亮了又暗。
她靠在他肩上说,“你别骗我。”
他想说我没骗你。但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把这三个字压在舌底下,不确定它们是不敢出来,还是不该出来。过了一会儿,他把她肩上的外套拢了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