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北边的工地又接了一个新标段。冯工头在晨会上说这次的活要做到年底,搭三栋高层的主体钢结构,量大,要加人。新来了几个焊工,其中一个四十多岁,姓董,河南人,焊了二十年,手艺好得不行。老董来的第一天蹲在焊架旁边看林知舟焊了一排角铁,看完说你这是野路子,但手稳。林知舟说没人教过,自己琢磨的。老董说那你算有天分,要不要学学正规的。他说行。
从那天起他每天下了工跟老董多待一个小时。老董教他调电流的细活,教他看熔池的形状,教他用不同角度走焊枪。他学得慢,毕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手指没年轻人灵活,但老董说慢没关系,焊工这一行急不得,焊缝的纹路骗不了人。一个月以后他焊出来的鱼鳞纹已经跟老董有几分像了。老董看了看,说了一句“能拿证了”。他以前觉得考不考证都无所谓,反正都是活,现在觉得有所谓——证是自己的,走到哪儿都认。他想起来老邱也问过他这个问题,那时候他说在考虑。现在不用考虑了。他在手机备忘录里加了一条:明年考焊工证。
小陈进步也快。从粘焊条到现在已经能独立焊一些非受力的部件了。林知舟把老董教他的东西转头教给小陈,小陈拿本子记,字写得跟蜘蛛爬似的。有一回小陈问他熔池温度怎么判断,他说看颜色,橙红正好,发白就过了。小陈说明天我拿测温仪测。他说你的眼睛就是测温仪——你要是焊多了,眼睛比测温仪快。小陈似懂非懂地点了头。
第二年他考下了焊工证。考试在城里的一个职业技术学校,理论和实两门。理论他复习了一个月,每天晚上收工以后坐在工棚里翻那本皱巴巴的培训教材,小陈有时候凑过来问他题,他就念给小陈听。实考的是平焊和立焊,他做得不快,但焊缝匀称,考官看了半天说了句“基本功扎实”。拿证那天他在学校门口拍了张照片,发给他姐。他姐回了两个字:厉害。
这个“厉害”跟当年许念说“你挺聪明的”不一样。不一样在哪儿他也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许念夸他的时候他自己不信,现在他姐夸他他信了。他把焊工证塞进背包最里层,跟身份证和存折放在一起。回到工地以后老董说请客,他说请什么,老董说拿证了不请客?他说那就请。晚上在工地外面的小饭馆要了四个菜一件啤酒,老董和小陈都来了,还叫了两个工友。他喝了两瓶,不多。小陈喝多了搂着他的肩膀喊师傅你以后当大师傅了别忘了我。他说忘不了。小陈说真的?他说真的。他发现自己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以前说承诺总觉得虚,现在觉得答应了就是答应了,做就行了。
六月中苏晚发了消息来,说子晴在学校摔了一跤,胳膊肘擦破一大块皮,没伤到骨头,但吓哭了。她发来一张照片,子晴坐在医务室的小凳子上,眼睛红红的,胳膊上涂了碘伏,黄黄的一大片,咧着嘴冲镜头比了个耶。林知舟看完照片打了视频电话过去,响了很久苏晚才接。她说在给子晴洗澡,不方便视频。他说子晴还疼吗。苏晚把手机举高让他看了子晴的侧影——小姑娘坐在澡盆边上,湿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脑门上,胳膊上那片碘伏被水冲淡了。她冲着屏幕喊爸爸我好多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他不忍心说暂时回不去,想了想说等工地上这批活完了就回去。挂了以后他坐在工棚外面算了下工期,还要三个月。不到过年,但离上次见她已经过了蛮久了。他发现自己能扳着指头算出隔了多少天,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所有时间都糊成一团,想不起来上一次回去是什么时候。
他走到工地外面给苏晚发了个消息:这几个月我寄钱勤一点,你给子晴报个舞蹈班,她上次说想学跳舞,别拖。
苏晚回得很快:她上次说想跳舞,你居然还记得。她说完又跟了一条:你自己别太拼,不用寄那么多。
他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秋天的某个傍晚,收工后他独自坐在河堤上。
河还是那条河。这两年河边多了一条水泥步道,路灯也换了新的,白光的,比以前亮。有人在步道上跑步,穿荧光绿的速衣,耳机线一晃一晃的。他没有特别去想谁,只是翻开手机相册,往前划。相册里子晴的画存了好多幅。最新一张是跳芭蕾的小人,腿画得一长一短,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的女儿”。他把这张画设成了屏保,正好盖住了屏幕上那道裂纹。
他又往前划了几页。沈遥的花店照片还在,但他没有多看。再往前划,划过一张老邱在工地门口抽烟的侧影,划过一张自己刚学电焊时被烫了个水泡的手背。他把手机翻过来,河对岸的芦苇已经完全长起来了,今年的穗子特别白,在傍晚的风里摇着。他下意识地往芦苇丛里多看了一眼——不是因为想到了那条瘦狗,是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安静下来了。那种安静不是空,是像河底的石头,水在上面流,石头在下面不动。
他想起来下午小陈问他,师傅你当年怎么学会不黏人的。他当时正在收焊线,蹲在地上把线盘好,头都没抬,说等你摔够了就学会了。小陈说那你摔了几次。他说四次。小陈还想问,他拿着盘好的焊线站起来,说今天不讲了,明天还要活。
小陈没有追问那四次是谁跟谁。他也不打算说。有些疼说不明白,说多了就轻了,轻了就不是真的了。
他站起身,朝河里丢了一颗石子。石子没有打水漂,扑通一声沉下去了。他在那圈还没散尽的波纹里看见自己三十几年来的脸——七岁在漏雨的屋子里端盆接水,十二岁站在床边热了饭等一个不会醒的人,十五岁在场上说行吧,二十五岁蹲在厨房地上把苏晚的手从脸上掰开,三十岁在花棚里对沈遥说我只对一个人没关门,三十一岁在茶馆里听程晚说我不够喜欢你,然后回到青石镇把父亲的墓碑用指甲剔净,把创可贴贴歪在母亲粗糙的拇指上。他只对一个人敞开过,也只一个人就够了。至少他知道了敞开是什么感觉——像焊工蹲在焊缝面前,摘下面罩看那道蓝光,知道什么时候该看,什么时候该转开脸。
他又往河里扔了一颗石子。这次没沉,弹了一下,在水面上豁出一道弧线,跳了两跳才落进河心。
腊月的时候工地上的活全结束了。冯工头在最后一天开了个短会,说年后新工地在更北边,想跟的报名。林知舟报了。小陈也报了。老董说不去了,儿子明年高考,他要回家陪读。走之前老董把自己用了多年的一把焊钳送给了林知舟,说这个跟了我十几年,给你。林知舟接过来,说董哥,以后有机会再学。老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你焊得比我都匀了。老董转身去收拾铺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焊钳的弹簧有点松,你拿回去调一下。
这把焊钳他带回工棚,当晚就拆开来调了弹簧。弹簧没坏,只是有点锈,他喷了点除锈剂,擦了擦,装回去。手柄上的包胶磨得发亮,那是老董握了十几年的手印。他把焊钳放进工具箱的最上层,跟自己的旧面罩放在一起。
过年的时候他回了青石镇。
这次不是他妈一个人在等他——他姐一家也回去了。林知微穿着一件驼色羽绒服,还是那个利利索索的样子,头发短了,鬓角有几白了。她丈夫姓孙,戴眼镜,不怎么说话,闷头在院子里劈柴,劈得又快又准。她儿子小宝今年十岁,比子晴大几岁,长得壮实,一进门就满院子跑。家里热闹得不像话。他妈在厨房里忙,他姐在灶房帮忙择菜,小宝在院子里拿棍子追鸡。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桌子还是那张八仙桌,条几上还是那本老黄历。今天的历是他撕的。他做了个动作——撕下来,叠平,放到一边。他姐看见了,没说话。他坐到桌前,他妈端上来一盘红烧鱼,说年年有余,然后拿眼睛瞟他——去年那盘鱼她忘了放盐,今年特意先尝了汤。他尝了一口,不咸不淡,刚刚好。
他爸的那张黑白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妈从柜子底下翻出来了,用相框装了,挂在堂屋墙上。照片下面放着他带回来的那盒点心——新的,绿豆糕和桃酥,油纸还是红绳子扎的。他站在照片前面看了一会儿,发现相框的玻璃是新擦的。相框旁边新添了一个小相框,里面是子晴今年画的那幅“爸爸的女儿”——蜡笔画的,一个小人手长脚长站在舞台上,幕布涂成粉红色。他把两个相框并排看了看,走了出去。
晚上守岁的时候小宝在看春晚,他姐和他妈在包饺子。林知微问他在工地还顺利吗,他说顺利,明年考个高级证。他姐说你能考下来吗,他说应该能。他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擀皮了。过了一会儿他妈在旁边包馅儿,忽然说了一句,你爸以前也是活的。林知舟转头看她,她没有继续说,只是抿了一下嘴角,把一个饺子边捏紧了。他也没追问,站起来把小宝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
他走出去。站在院子里。青石镇的石板路拆了一大半,剩下的几块堆在路边,等着被运走。槐树还在,树枝上挂着个旧灯笼,是下午小宝挂上去的。他蹲在树下抽了烟。戒了很久了,但今晚想抽一。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慢,烟灰落在地上,混着鞭炮的红纸屑。
他姐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搓着手。姐说你今年不一样了。他说哪儿不一样。她说你进门帮我擀皮了。他说以前不擀吗,她说以前你连厨房都不进,坐到桌上就吃。他还未想好怎么回答,她又说,你刚才撕历的时候,我跟妈都看见了。妈扭过头去擦了半天灶台。
他弹掉烟灰,看着远处山上的方向。天太黑了,看不见碑,但他知道在那儿。
“姐,”他说,“我以前觉得那块碑跟我没关系。”
“现在呢。”
“现在觉得有关系。他是我爸。”
他姐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手落得很轻,跟当年他爷爷拍他那一下差不多。那时候他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就这么站了半天。这次他转过头,冲他姐笑了一下。他姐说你别笑,笑得跟哭似的。
他说,姐,我可能好了。
他姐没问他“好了”是什么意思。她只接了一句,说完钻进厨房去了——你找个镜子看看你那张脸,再说一遍你好了。
他把烟头捻灭在槐树底下的土里,进屋了。
正月十六他坐上了往北的大巴。小陈在车上等着他,占了个靠窗的座,一上车就把安全帽往行李架上一搁,说师傅我以为你不来了。他说我说了来就会来。小陈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妈炸的麻花,说给你带的。他接过来,麻花有点碎了,嚼着嘎嘣脆。
车子摇摇晃晃开了两个多小时,路边积着残雪,薄薄一层,混着泥水,像被谁拿脏抹布擦过一样。小陈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嘴巴张着。林知舟靠着窗户,掏出手机。
他给子晴发了条消息:爸爸又去工地了。下次回来带你吃肯德基。子晴很快回了一条语音,声音脆生生的:爸爸你要注意安全,记得戴安全帽。后面跟着苏晚的一句文字:她说你上次给她买的手表她天天戴,睡觉都不肯摘。还说她把作文《我的爸爸》贴在自己床头,老师说要送到学区参赛。他看了两遍,把手机屏幕按灭。
窗外又飘起了雪,很小,一片一片的,落在车窗上马上就化了。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看见雪,也是这个季节,比这大——青石镇的雪。那年他可能七岁,也可能八岁。记不太清了。他看着化在车窗上的雪水,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年雪下完,开春后屋顶就开始漏雨。
现在不漏了。他妈告诉他,去年镇上把老屋的屋顶全部翻修了,换的新瓦,椽子换了,防水也做了。他在那个屋里只住了一天一夜,没赶上雨天。但他知道不漏了。
他把小陈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大巴继续往北开,穿过雪线,穿过灰蒙蒙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