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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秋的阳光被头顶特制的浅灰色遮光膜柔化,化作一层静谧而均匀的柔光,温柔地笼罩着整个玻璃花房。

室内的空气在医疗级净化器的无声运转下,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顾晚棠坐在那把铺了三层法兰绒软垫的紫檀木圈椅上,开始了她的工作。

那双昨晚还因为真丝床品不够柔软而泛起红痕的手上,此刻正戴着一副纯白色的特制棉质手套。

顾晚棠微微低着头,左手稳稳地托起那块布满铜绿斑驳的明代宣德炉残片,右手则捏起了一把纤细锋利的竹制刻刀。

在她的眼前,是一枚架在金属支架上的高倍放大镜。

当她的目光透过放大镜的镜片,落在宣德炉表面细如发丝的裂纹上时,身上的气场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骤变。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宛如一株在风霜中不屈不折的寒梅。

隔着爬满藤蔓的玻璃墙,陆京辞静静地站在外面的阴影里。

男人那双隐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的深邃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个清冷的背影。

从他的角度,虽然无法看清她手中的宣德炉残片,但他能清晰地捕捉到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顾晚棠的侧脸在柔光下显得清冷而沉静。

那双平时总是漾着温软水光,看人时带着几分不自知娇媚的眼。

此刻却专注到了极点,没有丝毫的杂念,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被她彻底遗忘。

她手中的那把刻刀,每一次起落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刮去附着在残片表面的硬质土锈,清理裂缝深处难以察觉的氧化层。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凝滞与犹豫,稳得出奇。

那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练就的本领,而是需要经过成千上万次的枯燥重复,需要忍受无数次手指被磨破起茧的痛苦,才能将这种技艺刻进骨血里。

陆京辞深色的眼底,渐渐翻涌起一抹难以名状的暗芒。

他在商海中浮沉多年,见惯了形形的女人。

当顾晚棠坦白自己“娇气难养”时,陆京辞并不反感。

他有足够的财力去供养一只金丝雀。

他甚至享受将一件绝美脆弱的孤品,用昂贵的牢笼圈养起来,看她只能依赖自己生存的掌控感。

然而,隔着这层玻璃,当他亲眼目睹顾晚棠握起刻刀的那一瞬间,他才猛然惊觉,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那本不是一只依附于人的金丝雀。

那是一件拥有独立、强大,甚至比他见过的绝大多数男人还要坚韧的绝世孤品。

她用娇软的外表,伪装出了容易被人拿捏的姿态。

却又在谁也无法触及的专业领域里,构建了一个只有她自己才能称王的帝国。

陆京辞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杖的金属雕花边缘。

手杖冰冷的温度传递到掌心,却压不住他体内那股正在疯狂滋长的探究欲与迷恋。

他就像个见惯了凡品、自以为心如止水的顶级收藏家,突然在一次随意的交易中,得到了一件蒙着灰尘的旷世奇珍。

随着灰尘被一点点拂去,那件奇珍散发出来的光芒,不仅刺痛了他的双眼,更深深地扎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让他产生了想要将其彻底拆解、看透,最终完完全全据为己有的贪婪。

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逝。

秋的太阳逐渐向西倾斜,橘红色的晚霞将整个天空染得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陆京辞犹如一尊黑色雕塑,在花房外站了整整两个多小时。

这对于时间精确到秒来计算价值的财阀掌权人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奢侈。

但他却丝毫没有觉得浪费,甚至觉得这种静静地凝视,比签下一份百亿的协议还要让他感到满足。

直到天色渐暗,花房内自动亮起了仿自然光的柔和照明灯。

顾晚棠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放下刻刀,摘下那副已经被铜锈染脏的白色棉手套,轻轻地转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僵硬酸痛的脖颈。

她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弯曲了下来,那股清冷的神性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透支过后的浓重疲惫。

陆京辞看着她伸手去揉捏酸软的腰肢,深邃的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没有推门进去打扰,而是深深地看了那个背影一眼,转身迈开长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后园。

有些东西急不得,需要一点一点地将其完全剥开。

接下来的两天,顾晚棠几乎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泡在了玻璃花房里。

明代宣德炉的铜质特殊,清理完表面的锈迹后,还需要用特制的化学药剂和细微的铜粉,对那些难以察觉的裂缝进行一点一点的填补与打磨。

这种工作,不仅是对眼力和手部稳定性的极大考验,更是对体力和耐心的残酷折磨。

哪怕工作环境已经被陆京辞用金钱堆砌到了最完美的程度,哪怕她坐着的是铺了三层软垫的圈椅。

但高强度的静坐和精神高度集中,依然让顾晚棠这副娇贵的身体发出了抗议。

到了第三天深夜。

庄园里万籁俱寂,大部分佣人都已经休息,只有走廊和庭院里的壁灯散发着幽微的光芒。

主卧内,顾晚棠在睡梦中,被一阵难以忍受的酸痛硬生生地折磨醒了。

她睁开眼睛,眉头紧紧地蹙在一起。

白天的修复工作进度到了最关键的打磨阶段,她右手握刻刀,在微小的范围内进行了成千上万次的高频动作。

此刻,从右手腕的关节处一直蔓延到整个前臂,传来一阵阵酸胀、抽痛的无力感。

那种感觉,就像有一看不见的细线,在不断地拉扯着她的神经。

顾晚棠咬着下唇,试图活动一下手指,却发现右手竟然连微微弯曲都变得十分困难。

她从小就怕疼,哪怕只是破个小口子都要委屈半天,更何况是这种深入骨髓的肌肉酸痛。

她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在眼里迅速氤氲开来。

她掀开身上那床轻薄柔软的法巡高定真丝夏凉被,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真丝吊带睡裙,有些艰难地坐起身。

口中渴难耐,房间里的水壶恰好空了。

顾晚棠不想在这个时候去按响呼叫铃惊动佣人,便自己披上了一件薄薄的真丝披肩,用左手推开房门,步伐有些虚浮地朝着楼下的开放式厨房走去。

深夜的陆家主宅安静得有些空旷。

顾晚棠来到厨房的岛台前,找到了那个平时用来恒温烧水的进口水壶。

她习惯性地伸出右手去拿水壶的手柄。

就在她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水壶的那一瞬间,手腕处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原本就酸软无力的右手本承受不住水壶的重量。

“啊……”

顾晚棠低呼了一声,手腕猛地一抖。

恒温水壶在岛台的大理石台面上重重地磕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壶嘴里溅出几滴微烫的水珠,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顾晚棠娇嫩的手背上。

“好疼……”

顾晚棠下意识地缩回手,左手紧紧地握住自己酸痛且被烫出几个微红斑点的右手腕。

因为疼痛和委屈,她的眼尾泛起了一抹绯红,眼眶里蓄满的水珠要落不落,整个人看起来楚楚可怜到了极点。

她正准备转过身去抽岛台另一侧的纸巾,擦拭手背上的水渍。

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

一道带着压迫感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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