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安背着医箱,脚步匆匆地穿过幽暗的连廊,回到了自己在太医院的卧房。
反手将房门锁上,他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残茶,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片刻后,裴安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脑海中飞速梳理着目前错综复杂的局势。
大乾这潭深不可测的浑水里,最核心的三尊大佛,今晚算是全见识过了。
萧太后萧宫玉,权倾朝野的无冕之王,却意外怀了自己的骨肉。
一旦事情败露,别说九族,就是路过他家门口的野狗都得挨两巴掌。
小皇帝姜承晏,年仅十二岁便心机深沉,演技出神入化。
这小屁孩自以为用画大饼和帝王之术拿捏了自己。
实则正好成了裴安用来掩饰频繁出入慈宁宫的完美挡箭牌。
至于那位清冷孤高的大乾皇后陆见微,立场最为神秘,今夜却无意间替自己解了围。。
现在的他,简直成了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双面间谍。
但若真要论个偏向,裴安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倒向太后萧宫玉。
无他,只因这宫内宫外、满朝文武,大半都是萧家的门生故吏。
小皇帝虽然隐忍聪慧,但实在太过年轻,手里既无兵权又无财权。
真要等着吃上小皇帝画的那些“加官进爵”的饼,那得三年之后又三年,他裴安的骨头怕是早就敲碎熬汤了。
至于攻略第二位天命之女陆皇后?
那更是虚无缥缈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眼下最首要的任务,就是死死绑定萧太后。
必须尽快配齐安胎药,稳住她的身体和脉象,绝不能让这位姑看出端倪。
然后在这段时间展现自己的价值。
否则,顶多再过两个月,自己就真的该入土为安了。
“又是太后又是皇后的,这差事真不是人的……”
裴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脑海中那些杂乱无章的思绪强行扫开。
身心俱疲的他连衣服都没脱,倒在硬邦邦的床榻上便昏睡了过去。
翌,天色大亮。
初升的朝阳穿透窗棂,洒在简陋的卧房内。
裴安伸了个懒腰,褪去了一身的疲惫,换上大乾太医院那身毫不显眼的九品青色医官服,推开门,准备前往当值。
大乾太医院的等级架构森严。
端坐在顶层的,是正五品的院正,以及两位从五品的左右院判,他们是整个太医院的掌舵人。
位于中坚力量的,是二十余位医术精湛的“太医”。
而在底层苦苦挣扎的,便是裴安这等挂着九品虚职的“医官”。
里主要负责给宫女、太监、以及那些常年见不到皇帝一面的低阶妃嫔看病抓药。
或者在御医出诊时充当个打下手的副手、记录脉案。
至于最下层,则是那群常年熬药打杂的药童和学徒。
只有熬过了重重考核,他们才有机会穿上这身青色的医官服。
按理说,裴安这种毫无背景的九品闲职,无需卯时去前堂当值点卯。
但他今必须亲自去药库取药,熬制那副隐秘的“安胎药”,索性便打算勤快一番。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
刚一踏入太医院那宽敞的前院,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的医官和学徒们,忽然如同闻到了腥味的猫,呼啦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裴医官早啊!您今气色当真是红光满面,步履生风啊!”
“恭喜裴医官!贺喜裴医官!”
“裴医官医术通玄,深得神医真传,咱们太医院有您坐镇,当真是蓬荜生辉……”
众人犹如众星捧月般将裴安簇拥在中间,纷纷抱拳作揖,各种肉麻的马屁如水般涌来。
裴安满脸错愕。
以往这些同僚虽然见面也客气,却绝不会有今这般近乎谄媚的姿态。
这帮势利眼吃错什么药了?
就在裴安挂着笑容,拱手周旋于人群中时,一道浑厚洪亮的声音从回廊处传来。
“好了好了,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今都没差事了是不是?
“去去去,且散了散了!”
众人闻声立刻散开一条道。
只见右院判江槐穿着一身绛红色官服,大步流星地走来,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裴安赶忙上前见礼,面带疑惑地探问缘由:
“江大人,这大清早的,同僚们这是……”
江槐抚着下颌花白的胡须,仰头大笑了几声,这才道出真相:
“随之啊,你还不知道吧?”
“今早朝,太后娘娘感念令师孙神医昔年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的无量功德,特意下了一道懿旨!”
“令工部即刻在长安城内香火最旺的清风观内,为孙神医塑一尊丈八金身,受大乾万民香火奉祀!”
江槐顿了顿,语气中满是羡慕:“更难得的是,陛下听闻此事,也在朝堂上欣然恩准。”
“这等哀荣,真乃我医道一脉的无上荣光啊!”
说到这里,江槐满脸唏嘘地叹息一声:
“我大乾几百年,才出了令师这么一位惊才绝艳的神医。”
“可惜天妒英才,医者不能自医……”
“随之啊,你继承了你师父的衣钵,还得太后与陛下眷顾,后也莫要丢了你师父的神医名号才是。”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裴安的肩膀,语重心长。
裴安听完,心中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分明是昨晚在慈宁宫密室的凤榻上,萧宫玉被自己伺候舒服了,随口兑现的承诺。
这女人办事倒也靠谱,才过了一夜,便直接在早朝上下了旨。
若是九泉之下的师傅知道,自己这尊受万民敬仰的金身,是他这不肖弟子靠着卖身、睡了当朝太后换来的……
怕是气得能当场掀开棺材板,从地里爬出来清理门户。
想归想,裴安表面上眼眶一红,立刻做出一副感伤且坚毅的模样。
他双手抱拳,对着皇宫内院的方向深深一揖:
“江大人教诲,裴安铭记于心!”
“定当潜心钻研医道,绝不会让师傅在天之灵蒙羞!”
送走了满腔感慨的右院判江槐,裴安没有耽搁,径直走向太医院后方的药材库房,找到了负责管理药材出纳的王医官。
有了刚才那番“太后赐恩塑像”的政治背景加持。
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王医官,此刻见了他,态度谄媚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哎哟,我的裴神医哎,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您有什么吩咐,随便打发个小学徒来通传一声便是,怎好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王医官满脸堆着油腻的笑容,腰弯得几乎快贴到地上了。
他一边殷勤地擦拭着柜台,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裴医官今亲临,可是要为哪位贵人请药?”
裴安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一言不发。
他只是缓缓伸出一食指,若有深意地指了指头顶上方的屋顶。
指天,意指天家,皇宫里高贵的存在。
王医官在宫里混迹多年,哪能不懂这哑谜?
他面色骤然一肃,愈发恭敬拘谨起来。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您请用。”
他立刻转身,双手奉上最上等的狼毫笔和宣纸,恭恭敬敬地研好墨。
裴安提笔,略一思忖,先在纸上洋洋洒洒地写下:当归、桑寄生、白术、黄芩……
然而,写到一半的时候,裴安的手腕微微一顿,心头忽然一动。
昨夜刚刚被系统洗筋伐髓,一跃成为三品武者。
但他深知,那门霸道的神级功法《龙象般若功》,讲究的是气血如虹、力拔山兮。
想要继续往上修炼,对自身气血的消耗堪称恐怖。
光靠每天太医院分发的那点清汤寡水,怎么可能练得出什么名堂?
穷文富武,古人诚不欺我。
回想起前世在公司上班时“狂薅公司羊毛”的优良职场传统,裴安的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这大乾皇宫别的不多,就是天材地宝多。
想到这里,裴安大笔一挥,毫不客气地在药单末尾顺手添上了几行字:
百年老山参六株。
极品天山雪莲两朵。
紫背天葵二两。
千年血藤一两。
写完之后,裴安面不改色地将墨迹未的药单递了过去。
王医官双手接过,目光在药单上快速扫视。
看到前面那些寻常的草药时,他面色如常,毫无疑心。
但当他的视线落在末尾那几味珍稀无比的滋补大药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王医官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他咽了口唾沫,有些为难地赔笑解释道:
“裴、裴医官……您这张方子,前面那些草药倒都好说。”
“只是这末尾的千年血藤和天山雪莲等物,实属罕见大药。”
“依着咱们太医院的规矩,小人这前堂药库里是没有存货的,需得亲自去后面的‘御医库’支取才行”
“您看……可否劳烦您在这儿稍候片刻?”
裴安嘴角的笑意更深。
御医库!
那可是专门存放进贡奇珍异草的地方。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正愁没机会去这传说中的宝库认认门路,好为后长期薅大乾王朝的羊毛做准备。
裴安微微颔首,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亲切的笑意。
“无妨,王医官不必拘谨。”
“正好今不忙,我便与你同去御医库走一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