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厂里接了一笔大订单,整个厂子忙得人仰马翻。
陈小美连着加了五天班,每天回到家都快十一点了。
刘大勇也好不到哪儿去,搬运组的活比以前多了一倍,每天要搬上千匹布,肩膀磨得通红。
两个人都累得够呛,有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就交换一个眼神,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九月三号那天晚上,陈小美难得没有加班。
她洗了澡,早早地躺在床上,拿着蒲扇扇风。
李秀英在对面床上跟张建国说话。
“建国,你明天去把那个电费交了,都拖了半个月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唠叨了。”
“我唠叨?我要是不说,你能拖到下个月去。”
张建国翻了个身,不说话了。李秀英也闭了嘴,关了灯。
陈小美在黑暗中躺着,听着风扇转动的声音。刘大勇还没回来,他的折叠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刘大勇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没开灯,摸黑走到折叠床前,坐下来脱鞋。他动作很轻,但铁架床还是响了一声。
“大勇。”陈小美小声叫了他。
刘大勇的动作停了一下。“你还没睡?”
“等你呢。”
刘大勇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她的床边。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蚊帐被他撩开了一个口子,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他身上热烘烘的气息。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没怎么,就是想跟你说句话。”
“说什么?”
陈小美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特别要说的。“你今天累不累?”
“还行。”刘大勇说,声音低低的,“看见你就不累了。”
陈小美在黑暗中笑了。“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的是实话。”刘大勇的手伸过来,在黑暗中摸到了她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指节粗粗的,掌心有薄茧,但握得很轻。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谁都没说话。
隔壁床传来张建国的呼噜声,一声接一声的,像拉风箱。
“小美。”刘大勇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嗯。”
“我能不能在你这边躺一会儿?”
陈小美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没有说话,但往里挪了挪,让出了半边床。
刘大勇躺下来了。
折叠床比单人床还窄,两个人躺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他的体温很高,像个小火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
“你的床太小了。”刘大勇说。
“嫌小你就回你那边去。”
“不嫌。”刘大勇往她那边靠了靠,把她的肩膀揽住了。
陈小美靠在他怀里,闻到了他身上的汗味和肥皂味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的胳膊搭在她的腰上,有点重,但很踏实。
“刘大勇。”
“嗯。”
“你说我们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以后。”陈小美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就是想说点什么。
刘大勇沉默了一会儿。“我想攒钱,攒够了在镇上买个房子,把你接过去。你不喜欢在厂里就不了,你在家里待着,我出去挣钱。”
“我才不要在家里待着,我又不是废人。”
“那你想什么就什么。”
“你就不怕我花你的钱?”
“我说过了,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刘大勇的手指头在她的腰上轻轻拍了两下,“小美,等过年的时候,你跟我回一趟老家吧,见见我爸妈。”
陈小美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陈小美没说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两个人在窄窄的折叠床上躺了很久,久到陈小美差点睡着了。
刘大勇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我回那边睡了,不然明天起不来。”
“嗯。”
刘大勇坐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下了床,摸黑走回自己的折叠床。
陈小美翻了个身,面朝墙。
那块水渍还在,形状跟以前一样,但今天晚上看着,它不像茄子也不像人脸,像一颗心。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手腕上的电子表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一下一下地跳着,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