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刘大勇刚把嘴凑过去。
李秀英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空碗，显然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你们要搬出去租房？”李秀英的声音拔高了。
陈小美点了点头。“表姐在刘家庄找到了房子，想让我一起去。”
李秀英把碗往窗台上一放，转身就往屋里走。“建国！建国你起来！”
张建国正躺在床上打盹，被李秀英这一嗓子喊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怎么了？”
“小美他们要出去租房，你去不去？”
“租什么房？”张建国揉着眼睛。
“刘家庄那边有空房，一个月三十块。”李秀英坐到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我跟你说，这破夫妻房我早就住够了。八平米，放两张床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洗个澡都要跑公共澡堂，排队排半天。”
“那你去看看呗。”张建国说。
“我自己去看什么？你跟我一起去。”李秀英转头看着陈小美，“小美，你们什么时候去看房？”
“明天下午吧，我下了班去。”
“我跟你一起去。”李秀英说，“要是房子行，我们也租一间。反正这边的宿舍也要退，搬出去大家都方便。”
她说“方便”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看了张建国一眼。
张建国挠了挠头，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刘大勇在旁边没吭声，但陈小美看见他笑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五点半，陈小美下了班，在厂门口等刘大勇。
王倩倩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旁边站着周志强。
周志强穿着一件蓝色的厂服，下巴上那颗黑痣很明显，手里夹着一烟。
“表姐，你们来这么早。”陈小美走过去。
“早点去看，天黑了看不清楚。”王倩倩看了她一眼，“大勇呢？”
“来了来了。”刘大勇从厂里跑出来，换了一件净的衬衫，头发用水抹过，整整齐齐的。他跑到跟前，冲王倩倩点了点头，又冲周志强点了点头。
周志强把烟叼在嘴里，伸出手跟刘大勇握了一下。“你就是刘大勇？听倩倩说过你。”
“你好你好。”刘大勇握了握他的手。
“人都到齐了，走吧。”王倩倩在前面带路。
刚走了几步，后面有人喊，“等一下！等一下我们！”
几个人回头一看，李秀英拉着张建国从厂里跑出来了。
李秀英换了一件红色的短袖，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张建国跟在后面，还穿着工服，脚上拖着一双拖鞋。
“秀英姐，你们也要去？”陈小美问。
“去啊，昨天不是说好了吗？”李秀英喘着气，“建国今天加班，我刚等他下班。走，一起去看。”
六个人浩浩荡荡地往刘家庄走。
从厂门口往东走，过了马路，穿过一条小巷子，再走一段土路，十来分钟就到了。
刘家庄是个城中村，一排一排的平房，挨得很密，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
电线在头顶上横七竖八地拉着，晾着衣服和被单。
王倩倩带着他们走到村子最东边的一排房子前。
这排房子一共四间，靠墙的那间住着一户人家，门口堆着蜂窝煤。
空着的三间并排挨着，每间大概十来平米，朝南，门口有一条走廊，水泥地，白灰墙，顶上吊着一盏光灯。
王倩倩推开了中间那间的门。
屋里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钉着一颗钉子，挂着一个灯泡。窗户上镶着几块玻璃，有两块碎了，用报纸糊着。
“就这条件，三十块一个月，水电费另算。”王倩倩说，“房东姓刘，就住前面那排，人挺好说话的。”
李秀英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墙，看了看窗户，又走到门口看了看走廊。
“这间和那间是通的吗？”她指了指墙。
“不通，各是各的。”王倩倩说。
“不通也好，各人有各人的空间。”李秀英转过身看张建国，“你觉得怎么样？”
张建国站在门口，双手在裤兜里，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隔壁。“还行，比宿舍宽敞。”
“那就租一间？”李秀英问。
“你说了算。”张建国说。
李秀英笑了一下，转头看陈小美。“小美，你呢？”
陈小美站在中间那间房的门口，往里看了看。
确实比夫妻房宽敞多了，至少能转身。
墙上虽然有点脏，但刷一层白灰就好了。
窗户虽然碎了两块玻璃，但换一下也不费事。
“大勇，你觉得呢？”陈小美问。
刘大勇走到她旁边，往屋里看了一眼。
“行。我把你这间收拾收拾，刷个墙，换个灯泡，就舒服多了。”
“谁说要你收拾了？”
“我不收拾谁收拾？”刘大勇理所当然地说。
王倩倩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笑了一下。“那就这么定了？三间都要了？”
“我们要一间。”李秀英抢在前面说，“最外面那间。”
“那我们中间这间。”陈小美说。
“那我跟周志强就最里面那间。”王倩倩说，“一人一间，挨着的。”
周志强站在王倩倩旁边，烟抽完了，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了一下。
他看了王倩倩一眼，两个人的眼神碰了一下，都笑了。
李秀英是个急性子，当场就要去找房东。
王倩倩带路，几个人一起去了前面那排房子。
房东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草帽，在院子里浇菜。
听说他们要租房子，放下水瓢，拿了钥匙就带他们过去。
“一个月三十，押一付一，水电费月底结。”刘老头说，“你们是厂里的工人？”
“对，前面那个服装厂的。”王倩倩说。
“行，租给你们放心。”
刘老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每个门上一把，一共三把，递给他们。
“你们自己分一下，明天就能搬进来。”
李秀英抢先把最外面那间的钥匙拿走了。
陈小美拿了中间那间的，王倩倩拿了最里面那间的。
从刘家庄回来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土路两边没有路灯，几个人摸黑走着，脚步声啪啪啪的。
李秀英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张建国在后面跟着，拖鞋啪嗒啪嗒的。
“建国，明天请个假，咱们把东西搬过来。”李秀英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行。”
“再把那屋收拾收拾，地扫一扫，墙上的灰擦一擦。”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
李秀英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陈小美走在中间，刘大勇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在黑暗中碰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刘大勇直接握住了，没有松开。
“小美，搬出来了，就咱俩了。”刘大勇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叫就咱俩了？表姐和秀英姐他们都在呢。”
“一人一间房嘛。”刘大勇的手指头在她手心里抠了一下，“你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