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棠带着重做过的数据去了实验室。
沈渡清坐在他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三个人的实验报告，红笔搁在手边，一页一页地翻。
苏棠把打印好的数据递过去。
沈渡清接了，翻到第一页扫了两眼，翻到第二页停了一下。
“数据精度比第一版好。”
周雨桐正在旁边的柜子里找试剂，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苏棠一眼。
苏棠站在原地，表情努力维持着“受宠若惊但不过分”的级别。
“谢谢沈老师。”
沈渡清没再说什么，把她的数据放进了桌上的文件堆里。
苏棠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她还没坐下，陈砚舟端着两杯水从茶水间出来，走到她旁边，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桌上。
“恭喜啊师妹，沈老师能说这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棠接过水杯：“不太知道。”
“说明你已经不在被放弃的名单上了。”陈砚舟靠在隔板上，笑着说，“但后面的路还长，别松气。”
苏棠握着水杯点了点头。
陈砚舟走了之后，她没喝那杯水。
倒不是怀疑水里有什么东西，是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
不在被放弃的名单上了。
后面还长，别松气。
这是提醒，还是预告？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明轩端着食堂的铁盘坐到她对面。
“师姐，昨晚数据跑得怎么样？”
“挺好的，最后一组参数调了一下，精度上去了。”
赵明轩嚼着鸡腿：“谁帮你调的？”
“我自己调的，你走了之后我又检查了一遍，发现有个值偏了零点零三。”
赵明轩皱了皱眉：“零点零三？我校准的时候没发现这个偏差。”
“可能是仪器在低温运行中产生的热漂移，不是你的问题。”
赵明轩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解释。
苏棠埋头吃饭，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她不能说那个参数是别人用铅笔写在记录本上的。
更不能说那个别人大概率在凌晨两三点跑到实验室里，给她垫了纸巾，改了参数，然后像鬼一样消失了。
下午在实验室，苏棠抽空翻了一下那本记录本。
铅笔字迹还在。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行字，明天不用带这组数据，重做一次比较好看。
写字的力度很轻，像是怕按重了留下太深的痕迹。
当晚，307的消息在十点零五分准时来了。
“今天实验室进展怎么样？”
苏棠想了想，回了一句：“数据比昨天好了，导师说精度提升了。”
“沈渡清说的？”
“嗯。”
307停顿了几秒：“他怎么夸的？”
苏棠打字：“不算夸吧，就说了一句数据精度比第一版好，这在别的导师那可能连句客气话都算不上。”
307的回复来了。
“在沈渡清那里，这句话的含金量比他发表过的所有致谢加起来都高。”
苏棠看着这句话，嘴角有点管不住。
她咳了一声，把表情收回来，继续打字。
“你怎么对他这么了解？你们是朋友？”
“算是吧。”
又是这两个字。算是。
苏棠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蹦跶，换了个方向。
“你之前推荐的那三篇文献我看完了，有个问题想请教。”
“说。”
“第二篇里面提到的一个观点，关于弱局域化在低维系统中的尺寸效应，作者的论证逻辑在第四节有个跳跃。他从二维体系的理论预测直接外推到准一维纳米线，但中间缺了一个关于维度交叉的讨论。你觉得这个跳跃合理吗？”
307没有立刻回。
过了将近一分钟，消息来了。
“你看出来了？”
苏棠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307接着发了一段话：“这个问题我之前跟一个人讨论过，对方也指出了同样的逻辑断裂。大多数人读这篇文章只关注实验部分，理论推导的漏洞很少有人注意到。你是第二个看出来的。”
苏棠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边缘反复摩挲。
第二个。
第一个是谁？
她没问。
307继续打字：“你有没有带过学生的经验？或者在哪个组做过RA？”
苏棠警觉地把回复重新编辑了一遍。
“没有，我就是看文献比较仔细。本科的时候修过一门理论物理选修课，老师要求我们做文献批判性阅读，可能是那时候养成的习惯。”
307回了一个问号，然后紧跟一句话。
“选修课能训练出这种水平的批判性阅读，那个老师一定很厉害。”
苏棠在心里苦笑。
哪有什么选修课老师，那是上辈子读博期间被导师骂了三年骂出来的本事。
她岔开话题：“对了，你说你带过学生，你的学生能接住你的讨论角度吗？”
307回了三个字：“大多不能。”
“那你为什么还是用这种深度跟人聊？”
307的打字状态跳了好几秒。
“因为我现在在跟一个能接住的人说话。”
苏棠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五秒钟，耳烧了起来。
这不是学术探讨。
这是调情。
苏棠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
不行，冷静。
她在心里把沈渡清的脸放大了三倍。
组会上那个用沉默人出汗的冷脸。
说你数据是垃圾的那个语气。
在名单上画红圈的那只手。
好了，冷静了。
她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句：“少灌迷魂汤了，我睡了。”
307回了一个词：“晚安。”
苏棠关掉聊天框，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两条线。
白天的线，沈渡清在实验室里对她说了他能说出的最高评价。
晚上的线，307在聊天框里用学术共鸣包裹着一句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如果这两条线背后是同一个人，那这个人的作方式让苏棠想到了一个词。
围猎。
用白天的严苛建立权威，用晚上的认可制造依赖。
一推一拉，一冷一热。
苏棠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管了，先睡觉。
第二天早上苏棠去实验室，想翻一下昨晚记录本上那行铅笔字迹，对比一下跟沈渡清平时的手写有什么区别。
她走到设备旁边，拉开抽屉。
记录本不见了。
她蹲下来在抽屉里翻了一遍，又翻了柜子，又翻了桌面上的文件堆。
没有。
苏棠走到赵明轩的工位。
“明轩，你看到我的实验记录本了吗？昨天放在设备那边的抽屉里的。”
赵明轩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沈老师早上来拿走的，说要归档。”
苏棠的动作停了。
“沈老师亲自来拿的？”
“对，今天一早就来了，我八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拿了你的记录本翻了两下就带走了。”
苏棠站在赵明轩工位旁边，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