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三年,三月廿三,晨。
柔则醒来时发现枕边多了一枝白梅。
梅花不是这个季节该有的东西。暮春三月,桃花杏花都谢了,哪来的白梅?她拈起那枝花,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清香仍在,冷冽而孤傲。
“翠儿。”她坐起来,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翠儿从外间跑进来,看到那枝白梅,脸色一下子变了:“这……这是哪儿来的?奴婢昨晚睡在外间的榻上,没见人进来过。”
柔则没有说话,把梅花放在鼻尖闻了闻。花香很淡,没有异味。她把花枝翻过来,发现花茎上缠着一张小纸条,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个字——
“慎。”
柔则的瞳孔微缩。
她将纸条攥在手心,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有人能在不惊动翠儿的情况下潜入她的寝室,在她的枕边放一枝白梅,留下一张字条。这个人要么武功高强,要么对王府的地形和守卫了如指掌。如果是前者,那是一个潜在的威胁;如果是后者,那说明府里有她不知道的暗桩。
“翠儿,”她将白梅递给翠儿,“把这枝花找个花瓶起来。纸条我自己留着。”
翠儿接过花,手微微发抖:“福晋,要不要告诉爷?有人在您枕边放东西,这是大不敬——”
“不必。”柔则打断她,“告诉爷,只会让他觉得我连自己的寝殿都守不好。传出去,别人会说我做贼心虚。”
她将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个“慎”字。
笔迹陌生,不像是宜修的字。宜修的字她见过,工整娟秀,带着刻意收敛的锋芒。而这个字骨力嶙峋,笔锋如刀,倒像是男子手笔。
或者是——宫里的人。
“翠儿,府里有谁喜欢白梅?”她问。
翠儿想了想:“爷喜欢白梅,书房里常年供着。侧福晋也喜欢,她院里有几株。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年侧福晋,听说她从娘家带了一盆白梅盆景过来。”翠儿顿了顿,“不过年侧福晋性子张扬,喜欢红梅,说是‘红梅才有气魄’。白梅是她母亲硬塞给她的,她不太待见。”
柔则将字条叠好,塞进枕头里层的暗袋。
白梅、红梅,都是表象。重要的是这个“慎”字——有人在提醒她小心。但这个人是谁?是敌是友?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
她把这些问题压在心底,暂时不去想。
有些谜底,时间到了自然会解开。
—
用过早膳,翠儿来报:“福晋,年侧福晋来了,说要给福晋请安。”
柔则挑了挑眉。年世兰主动来请安?
原主的记忆里,年世兰入府后还没单独来过东跨院。之前几次见面都是在正院或花厅,宜修在场,年世兰规规矩矩的,看不出什么。今天她一个人来,八成是来“探路”的。
“请她进来。”柔则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襟。
年世兰掀帘而入,人未到笑声先至:“给福晋姐姐请安——姐姐这院子可真清静,比妹妹那热闹多了。”
她穿了一件石榴红的旗装,绣着大朵牡丹,头上簪着赤金镶红宝的步摇,走动间珠翠摇曳,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焰。她的眉眼生得浓烈——浓眉大眼,高鼻梁,嘴唇丰满,下颌线条硬朗,不属于传统意义上的美人,但有一种咄咄人的艳丽。
柔则打量着她,心里默默对比:年世兰今年十七,比宜修还小两岁,却已经有了后来那个华妃的雏形——张扬、跋扈、不甘人后。
“妹妹快坐。”柔则指了指对面的绣墩,“翠儿,上茶。”
年世兰坐下,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柔则的肚子,笑着说:“姐姐这肚子显怀了,看着像是男胎。”
柔则不接这个话茬:“太医没说,我也不好猜。男女都是福气。”
年世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姐姐说得是。妹妹就没这个福气,入府几个月了,肚子还没动静。”
柔则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妹妹还年轻,不着急。”
“年轻?”年世兰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宜修姐姐比我也大不了一两岁,人家早就是侧福晋了。我入府比她晚,位份比她低,这还不着急?”
柔则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两层意思:第一,年世兰不满自己的位份;第二,她在试探柔则对宜修的态度。
“位份是爷定的,咱们做女人的,只能听爷的。”柔则不咸不淡地说。
年世兰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换了话题:“姐姐,听说昨儿个赵嬷嬷来给您量衣裳了?赵嬷嬷手艺好,太后娘娘的衣裳都是她做的。姐姐面子不小。”
柔则微微一笑:“赵嬷嬷是府里的人,我请她做衣裳,原是本分。”
年世兰的眼珠转了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姐姐,妹妹听说赵嬷嬷不光是针线上的人,她还在太后娘娘跟前递话。姐姐跟她走得近,可要小心些。”
这句话听着像关心,实则是挑拨。年世兰在暗示——赵嬷嬷是太后的人,跟她走得太近,会被监视。
柔则假装没听懂:“多谢妹妹提醒。赵嬷嬷做事稳妥,我信得过。”
年世兰见她油盐不进,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笑了:“姐姐说的是。妹妹多嘴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年世兰忽然提起宜修:“姐姐,宜修姐姐最近好像不太高兴,昨儿我在她院里用茶,她说话夹枪带棒的,也不知道谁惹了她。”
柔则心中一动。
年世兰这是在向她卖好——把宜修的“不正常”透露给她,暗示自己跟宜修不是一伙的。
但她不会轻易相信。
“妹妹多心了,”柔则语气平淡,“宜修向来温柔,可能是累了。”
年世兰撇了撇嘴,没有再说。
送走年世兰后,翠儿忍不住问:“福晋,年侧福晋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是在跟福晋示好吗?”
“示好?不一定。”柔则在榻上坐下,揉了揉发酸的后腰,“她今天来,至少有三个目的。第一,看看我这个嫡福晋是不是好拿捏的;第二,试探我对宜修的态度;第三,在我和宜修之间埋钉子。”
翠儿听得目瞪口呆:“她……她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能有这么多心眼?”
柔则看了她一眼,笑道:“你以为后院的姑娘都是吃素的?年世兰能将门出身,她爹年遐龄是湖广巡抚,她哥年羹尧是封疆大吏。这样的人家养出来的女儿,不会比宜修差多少。”
翠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
晌午时分,柔则正在屋里小憩,忽然被一阵喧哗声吵醒。
“我要见福晋!你们凭什么拦我!”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清脆中带着怒气。
“娘娘,福晋在歇午觉,您不能进去——”
“歇什么午觉!我有急事!”
柔则睁开眼睛,皱了皱眉:“翠儿,外面怎么了?”
翠儿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古怪:“福晋,是李侧福晋。”
李侧福晋。柔则从原主的记忆里调出这个人的信息——李氏,汉军旗,入府比宜修还早一年,生过一个女儿但夭折了,目前没有子女。在原著的剧情里,李氏是个不起眼的角色,在甄嬛传里连台词都没有几句。
但在真实的后院里,任何一个侧福晋都不是省油的灯。
“让她进来。”柔则坐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
李氏掀帘冲进来,眼圈发红,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帕子都拧成麻花了。她穿着湖蓝色的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打扮朴素得不像一个侧福晋。
“福晋,您要给臣妾做主!”李氏扑通一声跪下,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柔则被她这阵仗吓了一跳,连忙说:“起来说话。翠儿,扶李侧福晋坐下。”
翠儿把李氏扶到绣墩上坐着。李氏抽抽搭搭地擦眼泪,话都说不利索。
“到底怎么了?”柔则耐着性子问。
李氏抽噎着说:“臣妾……臣妾院里的丫鬟被人打了,如今躺在地上起不来。臣妾去找年侧福晋理论,她……她说臣妾的丫鬟偷了她的东西,打死了活该!”
柔则的眉头皱起来:“哪儿的丫鬟?为什么被打?”
“是臣妾的贴身丫鬟青柳。今早她去花园摘花,经过年侧福晋的院子,被年侧福晋的丫鬟紫苏拦住了,说她偷了年侧福晋的玉簪。青柳不认,紫苏就叫了两个粗使婆子打了她二十大板。二十大板啊福晋,青柳才十五岁,哪里受得住!”
李氏说着又哭起来。柔则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在心里快速分析这件事。
年世兰打李氏的丫鬟,表面上是抓贼,实际上是在立威。她入府最晚,位份比宜修和李氏都低,想在府里站稳脚跟,就得鸡儆猴。李氏是软柿子,正好拿来开刀。
至于偷没偷玉簪,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年世兰要让所有人知道——她不好惹。
“玉簪找到了吗?”柔则问。
李氏哭着摇头:“没有。年侧福晋说就是青柳偷的,但搜遍了青柳的屋子也没找到。她说肯定是被青柳藏到别处去了,不肯放人。”
柔则沉吟片刻,叫来翠儿:“去请年侧福晋来我这里。”
翠儿应声去了。李氏还在抽泣,柔则递给她一条净的帕子:“别哭了。事情还没弄清楚,哭也没用。”
李氏接过帕子,泪眼朦胧地看着柔则:“福晋,您……您能帮青柳做主吗?年侧福晋是年家的人,臣妾不敢得罪她,可是青柳从小跟着臣妾,臣妾不能看她被打死。”
柔则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先回去照看青柳,找个大夫给她看看伤。这边我来处理。”
李氏千恩万谢地走了。
不到一刻钟,年世兰来了。她还穿着那件石榴红的旗装,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姐姐找我?”她在榻上坐下,姿态悠闲。
柔则开门见山:“李侧福晋的丫鬟被你打了?”
年世兰挑了挑眉:“那丫头偷了我的玉簪,打她是轻的。按规矩,偷窃该送去内务府,杖责八十。”
“你说她偷了你的玉簪,簪子找到了吗?”
年世兰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说:“还没找到。但肯定是那丫头藏的,她嘴硬不肯交出来。”
柔则看着她,声音不重不轻:“没有证据就,传出去,别人会说年侧福晋仗势欺人。”
年世兰的脸色变了。她猛地站起来:“姐姐这是替李侧福晋出头?那丫头偷了东西,我打她天经地义!姐姐要是包庇她,我就不服!”
柔则没有被她激怒,反而笑了:“我没有包庇任何人。我只是说,做事要有规矩。你说她偷了东西,那就拿出证据来。拿不出证据,就是诬陷。诬陷他人,按大清律,也是要挨板子的。”
年世兰的气焰被这一句话浇灭了大半。她瞪着柔则,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清律?谁能想到一个深闺妇人会搬出大清律?
“你——”年世兰咬牙,“福晋这是要跟我过不去?”
“不是跟你过不去,是跟规矩过不去。”柔则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爷出门之前让我看好后院,我就要把后院看好了。谁犯了规矩,我就管谁。妹妹若觉得我管得不对,等爷回来,你可以向爷告状。”
年世兰的脸涨得通红,口剧烈起伏。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像是要把柔则生吞活剥。
但最终,她还是松开了拳头,冷冷地说:“好。福晋既然这么说,那玉簪的事我不追究了。但那丫头打了就是打了,我打的人,我不会赔礼。”
说完,她转身就走,帘子被她甩得“啪啪”作响。
翠儿从外面进来,脸色发白:“福晋,年侧福晋是不是生气了?”
柔则将茶杯放下,淡淡地说:“她生气是她的事。规矩不能乱。”
“可是……年侧福晋的哥哥是年羹尧,万一她在爷跟前告状……”
“告状?”柔则笑了笑,“她告什么?告我让她讲证据?告我让她守规矩?爷只会觉得我做得好,不会觉得我错了。”
翠儿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柔则没有再多解释。她刚才那番话,不仅是说给年世兰听的,也是说给府里所有人听的——她这个嫡福晋不是摆设,谁想在后院撒野,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
傍晚时分,宜修来了。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旗装,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看起来温柔素净。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但柔则注意到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姐姐,”宜修在榻上坐下,笑着说,“听说姐姐今儿给年侧福晋上了一课?”
柔则心中冷笑。宜修这是来看热闹的。
“谈不上上课,”她装作不在意,“只是讲了个理。”
宜修用帕子掩着嘴笑了:“姐姐讲理是讲理,但年侧福晋怕是不领情。她回去之后摔了一套茶具,紫苏被骂得狗血淋头。”
柔则淡淡地“嗯”了一声:“摔了就摔了,府里的茶具多的是。”
宜修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探究,也有一丝柔则看不懂的东西。
“姐姐,”宜修忽然说,“我记得你以前最怕得罪人。年世兰那样的性子,你从前见了都是绕着走的。”
柔则知道她又引起了宜修的怀疑。她从容地说:“以前我是自己一个人,得罪了人躲就是了。现在我怀着孩子,得罪了人,孩子怎么办?”
宜修的笑容微微僵住,垂下眼帘,轻声说:“姐姐说的是。有了孩子,就不一样了。”
沉默了几秒,宜修站起身:“姐姐早些歇着吧。妹妹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姐姐,年世兰不是好惹的。你今天落了她的面子,她一定会找机会报复。你……小心些。”
这句“小心些”,让柔则想起今早枕边那枝白梅上的“慎”字。
宜修也在提醒她小心。但宜修的“小心”是真的关心,还是在试探?
“多谢妹妹提醒。”柔则微笑,“我会小心的。”
宜修点点头,掀帘出去了。
柔则坐在榻上,慢慢地转动着手指上的翠玉戒指。
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年世兰示威,她去硬刚年世兰;宜修来探口风,她滴水不漏;还有那枝来历不明的白梅、那个“慎”字、那个能无声潜入她寝室的神秘人……
棋局的复杂度,比她预想的还要高。
“翠儿,”她忽然说,“从明天起,晚上安排两个人值夜。一个在屋里,一个在门外。”
“奴婢早就该这么做了,”翠儿心有余悸,“今早那枝花把奴婢吓坏了。”
柔则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
夜深了。
柔则躺在床上,并没有睡。她在等。
等到万籁俱寂,等到守夜的丫鬟打起了瞌睡,等到月亮从窗棂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
然后,她听到了。
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是猫爪踩在瓦片上,又像是风吹过竹梢。
她屏住呼吸,睁开眼睛,透过帐子的缝隙看向窗户。
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人影只在窗前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
柔则的心脏狂跳。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个人要做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院子不安全,她需要改造它。
第二天一早,柔则叫来翠儿,交代了几件事。
第一,院子里的槐树太茂盛了,容易,找人把树枝修剪了。
第二,院墙不够高,加一道竹篱笆,既美观又能挡人。
第三,她在院门口和寝室门口各挂一串风铃,有人经过就会响。
翠儿虽然觉得福晋有些“草木皆兵”,但还是照办了。
消息传到正院,宜修正在花。她听完剪秋的汇报,手里的花剪顿了一下。
“姐姐这是……在防谁呢?”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剪秋小心翼翼地问:“侧福晋,要不要奴婢去打探一下?”
“不必。”宜修继续剪花,“她防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本事防。”
她将一枝白梅进花瓶,端详了一下,调整了角度,满意地点点头。
“姐姐啊姐姐,”她说,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你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样的对手,才值得我认真对待。”
花瓶里的白梅静静绽放,冷冽的香气在屋里弥漫开来。
而东跨院里,柔则也在做同样的事——花。
她的不是白梅,是翠儿从花园摘来的桃花。粉白相间的桃花在青瓷瓶里,热热闹闹地开了一片,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翠儿,”她一边调整花枝一边说,“帮我把那幅字条拿来。”
翠儿从枕头暗袋里取出那张小纸条。柔则接过来,又看了一眼那个“慎”字,然后将纸条凑近烛台。
火舌舔上纸边,纸条很快烧成了灰烬。
灰烬从她指间飘落,无声无息。
“慎,”她轻声说,“我会的。”
窗外的桃花开得正好,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柔则看着这场花雪,嘴角微微上扬。
舞台已经搭好了,演员也陆续登场了。
她只需要——演好这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