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三年,四月初六,晴。
年羹尧进京的第二天,整个雍亲王府笼罩在一股诡异的气氛中。
年世兰宿醉未醒,西跨院大门紧闭,连紫苏都被挡在门外。宜修那边倒是正常开门迎客,但剪秋的脸色比平时更冷,看谁都是一副欠了她八百两银子的表情。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年羹尧要在府里住三天,每天的膳食都要比照宫里的标准,稍有差池就是头的罪。
柔则坐在东跨院的窗前,喝着翠儿刚熬好的红枣小米粥,看着院子里那丛开得正盛的晚香玉,心情出奇地平静。
“翠儿,年大人今天有什么安排?”
翠儿一边替她布菜一边说:“听书房的人说,年大人一早就进宫面圣了,要下午才能回来。年侧福晋还没醒,侧福晋那边也没什么动静。”
“宜修今天没有宴请?”
“没有。不过奴婢听厨房的人说,侧福晋让人准备了一桌素席,说是要供佛。”
柔则放下粥碗,微微皱眉。宜修信佛,但不常供佛。今天突然供佛,是真心礼佛,还是在掩人耳目?
“翠儿,你去侧福晋院里走动走动,就说我想借她绣的花样看看。不用特意打听什么,就是看看。”
翠儿应声去了。
—
巳时,翠儿回来了。
“福晋,侧福晋院里确实在供佛。奴婢去的时候,剪秋正在佛堂里摆供品,有水果、素菜、鲜花,还挺像那么回事的。”翠儿顿了顿,“不过奴婢注意到一件事——佛堂旁边的耳房里,好像有人。”
“什么人?”
“奴婢没看清,门关着,只听到里面有说话声。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有人在宜修的耳房里说话,而且不想让人知道。这个人是谁?年羹尧进宫了,年世兰还没醒,府里还有什么人值得宜修这么藏着掖着?
“翠儿,你再去打听一下,昨天有没有人来府里找侧福晋。不是年大人,是别的人。”
翠儿又去了,这次去了半个时辰才回来。
“福晋,打听到了。昨天下午,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来找侧福晋,说是侧福晋娘家的人。门房没看清脸,只记得他穿了一件青色的袍子,说话是京城口音。”
柔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宜修娘家的人?宜修是庶出,在乌拉那拉府没有什么亲近的人。她爹已经去世了,她娘早就不管事了,她那些嫡出的兄弟姐妹跟她关系冷淡,怎么会突然派人来看她?
除非——不是她娘家的人,而是有人冒充。
“翠儿,你去跟小顺子说,让他查一查昨天下午来找侧福晋的那个人是谁。查到了立刻来报。”
—
午时,小顺子来了。
他今天的脸色很差,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像是没睡好。进门先磕了个头,声音有些沙哑:“福晋,查到了。昨天来找侧福晋的那个人,是……是隆科多大人府上的管家。”
柔则的瞳孔猛地一缩。
隆科多。隆科多的人来找宜修?隆科多是胤禛的人,是佟家的代表,是年羹尧在朝中的竞争对手。他的人来找宜修,意味着什么?
——隆科多也在拉拢宜修。
柔则的脑子飞速旋转。隆科多为什么要拉拢宜修?因为宜修是胤禛的侧福晋,是乌拉那拉家的人,在府里有话语权。拉拢了宜修,就等于在胤禛身边安了一双眼睛、一只耳朵。
而宜修为什么愿意见隆科多的人?因为她需要外援。她在府里斗不过柔则,也斗不过年世兰,她需要在朝中找靠山。隆科多就是现成的靠山。
“小顺子,他们说了什么?”
“奴才没打听到。不过老张说,那个管家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好像是侧福晋给的。”
宜修给了隆科多的管家一个包袱。里面装的是什么?是银两?是信息?还是要转交给隆科多的密信?
“小顺子,你继续盯着。尤其是隆科多府上的人,如果再出现,一定要想办法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奴才明白。”
小顺子走后,柔则一个人坐在窗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局势比她想象的复杂。她以为后院只是女人之间的争斗,现在看来,后院的争斗已经跟朝堂的博弈捆绑在了一起。宜修在找外援,年世兰有年家,而她柔则——她有什么?
她有一个知道未来走向的脑子。她有一双能从蛛丝马迹中看出门道的眼睛。她有一颗不怕死的胆量。
但这些够不够?
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盟友,更有力的靠山。
她的目光落在那瓶白梅上。
白梅主人,你到底是谁?
—
下午,年羹尧从宫里回来了。
柔则听到院外传来马蹄声和侍卫的吆喝声,然后是年羹尧那特有的爽朗大笑。笑声从府门一路传到西跨院,像一面鼓在被不停地敲打。
“翠儿,年侧福晋醒了吗?”
“还没。紫苏说侧福晋吐了好几次,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
“去告诉紫苏,就说我说的——让年侧福晋好好休息,不用急着起来。年大人那里,侧福晋会招待的。”
翠儿愣了一下:“福晋,您让侧福晋招待年大人?那岂不是给了侧福晋机会?”
“就是要给她机会。”柔则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宜修想跟年羹尧套近乎,就让她套。套得越近,年世兰就越生气。年世兰生气了,就会跟宜修翻脸。她们翻脸了,我就清静了。”
翠儿恍然大悟,赶紧去传话。
—
傍晚,翠儿回来了。
“福晋,话说到了。紫苏说谢谢福晋关心。奴婢回来的时候路过花厅,看到侧福晋已经在里面了,正在让人摆酒菜。”
“年大人呢?”
“还没到。不过侧福晋让人去请了。”
柔则点点头。好戏要开场了。
“翠儿,你去花厅外面守着,不用进去,就是听听。看能不能听到什么。尤其注意宜修说了什么、年羹尧说了什么。还有,注意年世兰什么时候会来。”
“福晋,年侧福晋还躺在床上呢,她能来吗?”
“会。”柔则说,“年世兰的性子,绝不会让宜修单独跟她哥哥待在一起。她就算爬也会爬过去。”
—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翠儿就匆匆跑了回来。
“福晋,您猜对了!年侧福晋真的来了!她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走路都打晃,但还是来了。紫苏扶着她进了花厅,一进去就坐在了年大人旁边。”
“然后呢?”
“然后侧福晋的脸色就不好看了。她本来想坐在年大人旁边的,年侧福晋一来,她只能坐到对面去。”
柔则笑了。年世兰虽然醉了一天,但脑子没坏。她知道不能让宜修单独跟她哥哥待在一起。这一招,叫“守株待兔”——不管宜修想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在旁边盯着,让宜修无法下手。
“后来呢?”
“后来年大人劝了几句,说‘妹妹身体不好就不要出来了’。年侧福晋不听,说‘哥哥难得来,妹妹怎么能不出来陪哥哥?’侧福晋在旁边陪着笑,但笑得很勉强。”
“他们说正事了吗?”
“没有。就是闲聊——说天气、说年大人的差事、说府里的花开了。不过奴婢注意到,年大人的目光一直在往侧福晋那边看,像是在打量她。”
柔则心中一跳。年羹尧在打量宜修。为什么打量她?是因为觉得她漂亮?还是因为注意到了什么?
“翠儿,你去叫小顺子,让他今晚盯着西跨院。年世兰回去之后,年羹尧可能会去看她。到时候他们会说什么,一定要想办法听到。”
—
入夜,柔则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本从大觉寺带回来的《大觉寺志》,翻到了关于那口古井的记录。书上只有寥寥数语:“寺后有古井一口,相传凿于辽代,至今八百余年。井水清冽甘甜,饮之能愈疾。顺治年间,曾有高僧于此井旁坐化,留下偈语一句——‘水是前身,月是今世,来者自知。’”
“水是前身,月是今世,来者自知。”
柔则反复念着这句偈语,心中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悸动。
“来者自知”——这个“来者”,是指她吗?
她合上书,将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律动。
“宝宝,”她轻声说,“你娘我越来越觉得,穿越到这个世界不是意外。有人在等我,有人在帮我,有人在替我铺路。”
“这个人,可能比你娘我厉害得多。”
肚子里的小东西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
二更天,小顺子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袍子,几乎跟夜色融为一体。进门的时候,他连灯都没点,就着月光跪在了柔则面前。
“福晋,奴才听到了。”
“说。”
“年大人去了年侧福晋屋里,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年侧福晋一直在哭,年大人一直在劝。奴才趴在窗底下,听到了几句关键的。”
“哪几句?”
“年大人说——‘妹妹,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跟宜修斗,是保住年家的脸面。四福晋那边,你暂时不要动。等我回四川,我会再想办法。’年侧福晋说——‘可是那酱油的事她已经起疑心了,万一她告诉爷……’年大人说——‘她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事,说出来就是诬陷。她不会那么蠢。’”
柔则的嘴角微微上扬。年羹尧说她“没有证据”——他不知道,她手里已经有一封年世兰亲笔(虽然字迹是紫苏的)写的信,承认了酱油的事。
“还有呢?”
“还有,年大人说了一句话——‘四爷的性子我了解,他最恨后院女人闹事。只要你不闹,他就不会动你。’年侧福晋说——‘可是宜修那边……’年大人说——‘宜修那边,我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年羹尧要对宜修做什么?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后来年大人就走了,年侧福晋又哭了一会儿,然后就睡了。”
柔则给小顺子赏了五两银子,让他回去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年羹尧那句“自有安排”。
年羹尧在朝中势力大,但他管不到后院的事。他能怎么安排宜修?
除非——他跟隆科多联手了?
不对。隆科多和年羹尧是竞争对手,不可能联手。宜修见隆科多的人,是在给自己找后路,不是在帮年羹尧。
年羹尧的“自有安排”,也许是指——让年世兰不要跟宜修闹,而是跟她柔则闹。因为柔则才是真正有威胁的人。宜修只是想要权,柔则想要的是命——她和孩子的命。
“翠儿,”她忽然开口,“明天帮我准备一份礼物。”
“送给谁?”
“送给侧福晋。”柔则的声音很平静,“就说是我感谢她替我在花厅招待年大人,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
翠儿愣住了:“福晋,侧福晋跟年大人走得近,您不生气,还送她礼物?”
“不生气。不但不生气,我还要谢谢她。”柔则笑了笑,“她跟年羹尧走得近,年世兰就会恨她。年世兰恨她,就不会跟她联手。不联手,她们就都是一盘散沙。一盘散沙,我一粒一粒地捡,很容易。”
翠儿觉得福晋说的话越来越深奥了,但听起来总是很有道理。
—
四月初七,晴。
年羹尧在府里的最后一天。
一大早,柔则就让翠儿把礼物送到了宜修院里。礼物是一对翡翠耳坠,水头很好,翠绿欲滴,一看就价值不菲。宜修收了,让人回了一句话——“多谢姐姐赏赐,妹妹改去给姐姐请安。”
柔则没有等宜修来请安,而是主动去了正院。
她到的时候,宜修正坐在窗前梳妆。看到柔则进来,她放下梳子,笑着站起来:“姐姐来了?快坐。”
柔则在榻上坐下,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佛堂的门关着,但里面似乎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不像剪秋的。
“妹妹今天气色不错。”柔则笑着说。
“托姐姐的福。”宜修在她对面坐下,亲自倒了茶,“姐姐送的那对耳坠,妹妹很喜欢。太贵重了,妹妹不敢收。”
“妹妹客气什么。咱们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宜修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
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柔则忽然话锋一转:“妹妹,年大人明天就要走了吧?”
宜修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好像是。听说年大人这次进京述职,皇上很满意,赏了好些东西。”
“那就好。年大人是朝廷的栋梁,他好了,爷的前程也好。”柔则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对了,妹妹,年大人走之前,要不要在府里再设一宴?上次妹妹招待得好,年大人一定很高兴。”
宜修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面上依旧笑着:“姐姐说笑了。妹妹只是替姐姐招待年大人,哪里敢居功。”
“妹妹太谦虚了。”柔则放下茶杯,“我听下人说,年大人来府里的第一天,妹妹就跟年大人聊了很久。年大人走的时候,脸色虽然不太好,但眼神很亮。这说明妹妹的话,他听进去了。”
宜修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她垂下眼帘,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柔则站起身:“好了,不打扰妹妹了。我先回去了。妹妹好好歇着,明天还要送年大人呢。”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妹妹,那对耳坠——是爷去年送我的。我一直舍不得戴,觉得妹妹戴更合适。”
说完,她掀帘出去了。
翠儿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福晋,您刚才说那对耳坠是爷送的?不是您在府外买的吗?”
“我说的。”柔则加快脚步,“我要让宜修知道,我送她的,是我最珍贵的东西。她收了,就要承我的情。以后她要害我,就要想想她戴着我送的耳坠,怎么下得去手。”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
午时,年羹尧来向柔则辞行。
柔则在花厅见了他。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见到年羹尧。他比柔则想象的要高,要壮,要黑。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厚实,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山,坐在那里就给人压迫感。
“臣年羹尧,给四福晋请安。”他跪下行礼,声音洪亮。
“年大人请起。”柔则坐在主位上,面带微笑,“年大人这次进京述职,辛苦了。本福晋身子不便,没有亲自招待,失礼了。”
“福晋客气了。臣能住在府里,已经是莫大的荣幸。”
柔则打量着年羹尧,心里快速分析着这个人。他很会说话,知道在什么人面前说什么话——在胤禛面前是忠臣,在年世兰面前是兄长,在她面前是臣子。每张脸都不一样,但每张脸都恰到好处。
“年大人,”她忽然说,“本福晋有个不情之请。”
“福晋请说。”
“本福晋有个远房亲戚,在四川做点小生意。如果年大人方便的话,能不能帮忙照拂一下?”
年羹尧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福晋的亲戚?敢问尊姓大名?”
“姓周,叫周贵。是做茶叶生意的。”柔则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他的地址,年大人收好。”
年羹尧接过信,看了一眼,收进袖中:“臣记下了。福晋放心,臣会让人照拂周贵周大人的。”
柔则微笑点头。
她不是在托年羹尧照顾周贵。她是在警告年羹尧——周贵这个人,她知道,他掌握的那些秘密,她也知道。年羹尧你最好别动他,动了他,我就知道是你的。
年羹尧有没有听懂,她不确定。
但她觉得,以年羹尧的聪明,他应该听懂了。
—
傍晚,年羹尧离开了雍亲王府。
他走的时候,柔则站在东跨院的窗前,远远地看着他的队伍从府门鱼贯而出。骑马的是他,坐轿的是他,走路的是他——不,是他的人。
年世兰没有送他。她还在生气,气宜修,也气柔则。
宜修也没有送他。她不想在众人面前表现得跟年羹尧走得太近。
只有柔则,站在窗前,目送他离开。
“翠儿,”她忽然说,“你说年大人这次进京,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翠儿想了想:“面圣?见皇上?”
“不是。”柔则摇了摇头,“他最大的收获,是见到了宜修。宜修让他知道,在府里,不是只有年世兰一个侧福晋。”
翠儿不明白。
“他之前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年世兰身上,觉得只要妹妹好了,年家就好了。但宜修让他知道——年世兰在府里不是万能的。她需要帮手,需要盟友。而宜修,想成为那个帮手。”
翠儿还是不太明白,但觉得福晋说的应该是对的。
—
夜深了。
柔则坐在灯下,将那本周贵抄的账册拿出来,又翻了一遍。
年羹尧走了,但年家还在。年世兰还在,宜修还在。她的对手一个都没少,只是暂时沉寂了。
她需要加快速度。
“翠儿,”她叫来翠儿,“明天帮我准备笔墨,我要写信。”
“写给谁?”
“写给爷。”柔则将账册收好,“我要告诉他——府里一切都好,孩子也很好,我在等他回来。还有,年大人来过了,招待得很好,让他放心。”
翠儿点点头:“福晋,您不跟爷说年大人在府里做的事?”
“不说。”柔则吹灭了灯,“现在说,没有证据。等有了证据,再说。”
黑暗中,她将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律动。
年羹尧走了,府里暂时平静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宜修会继续布局,年世兰会继续闹,而她柔则,会继续下棋。
棋子一颗一颗地落下,终局迟早会来。
她只需要——活到那个时候。
窗外的月光透过帘子的缝隙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一个坚定而温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