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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银杏树下,那人转过身来。

柔则见过这张脸。在现代的纪录片里,在历史教科书的图里,在无数清宫剧的演绎中——但那些都是别人的想象,不是他真正的样子。眼前的这个人,比她见过的所有画像都鲜活。

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唇角微扬。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白玉腰带,整个人清隽如玉,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但他的眼神不是古人的——太直接,太坦然,太像一个现代人在看另一个现代人。

“苏晴。”他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四福晋”,不是“柔则”,而是“苏晴”。这个名字,这个时代没有人应该知道。

柔则的腿有些发软,她扶住了银杏树的树,指节泛白。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是谁?”她的声音在发抖。

那人微微一笑,笑容里有释然,有心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柔则面前——是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但依稀能看出那是一张照片——两个人的合影。背景是某所大学的图书馆,两个人穿着学士服,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

其中一个,是苏晴。另外一个,是一个年轻男人,眉目清秀,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林……林墨?”柔则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嗯。”那人将手机收回去,声音有些哑,“是我。”

柔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林墨。她的大学同学。历史系,她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起熬夜复习,一起吐槽食堂的饭菜,一起在图书馆抢最后一排的座位。毕业之后各奔东西,她去了互联网公司,他读了研究生,研究清史。她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他的硕士论文答辩会上,他讲的是——雍正朝的权力格局。

然后她猝死了。然后她穿越了。然后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任何现代的人了。

“你……你怎么也……”她说不下去了。

林墨看着她,眼眶也有些红。他伸出手,像是想替她擦眼泪,但最终只是虚虚地停在半空,然后收了回去。

“你猝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实验室整理资料。收到消息的时候,我……我赶去医院,你已经走了。”他的声音很低,“然后我不知道怎么的,眼前一黑,再醒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了。康熙四十年,我变成了十三阿哥胤祥。”

柔则捂着嘴,哭出了声。

她想说很多话——你怎么不早来找我?你知道我一个人有多害怕吗?你知道我差点死了吗?——但所有的委屈、恐惧、孤独,此刻都堵在喉咙里,化成了一声哽咽。

“我找了你很久。”林墨的声音也有些抖,“我查过紫禁城所有的女人,查过所有可能的人。直到去年,你嫁进雍亲王府,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是你。你不是柔则,你是苏晴。你的眼神,不是清朝女人的眼神。”

白梅。枕边的白梅。安胎药。纸条。大觉寺古井边的刻字。全都是他。

“那口井……是你刻的?”

“嗯。”林墨点点头,“雍正十三年,那是我查到的你的死期。苏——苏晴的‘苏’。我想告诉你,有人知道你是谁,有人在看着你。”

柔则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她有一千个问题要问,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你知道我是穿越的,为什么不早来见我?”

“因为不能。”林墨的目光沉了下来,“我现在的身份是十三阿哥胤祥,是胤禛的弟弟,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他知道我跟你私下见面,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们在密谋什么。他会了我们两个。”

柔则的心猛地一沉。

“那你今天为什么来见我?”

“因为时间不多了。”林墨走到古井边,手扶着井沿,目光有些沉重,“年羹尧这次进京,不只是述职。他带来了准噶尔部的一封信,信里提到了年家跟准噶尔部交易的细节。这封信如果落到皇上手里,年家满门抄斩。”

柔则的瞳孔微缩:“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十三阿哥。我在兵部有眼线。”林墨转过头看着她,“年羹尧把这封信藏在了雍亲王府。我查了很久,只知道在西跨院,不知道具置。”

柔则的脑子飞速旋转。年羹尧把准噶尔部的信藏在年世兰的院子里?他是疯了还是太自信?

“你要我帮你找那封信?”

“不是帮我,是帮你。”林墨的声音认真了起来,“找到那封信,年家就完了。年家完了,年世兰就完了。没有年世兰,宜修一个人翻不起浪。你的孩子就能平安生下来。”

柔则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知道年世兰要害我?”

“我不光知道她要害你,我还知道她已经在准备下一次行动了。”林墨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柔则,“这是今天早上我截获的。年世兰让人从外面买了一批药材,其中有一味叫‘红花的,量大得惊人。”

柔则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列着几味药材——红花、麝香、水银。每一样都是孕妇的催命符。

“她想做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林墨将纸条收回去,“你这几天千万不要吃任何来历不明的东西,也不要接近年世兰的院子。我会盯着她,有消息就告诉你。”

柔则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井沿上的‘雍正十三年,苏’——你刻那个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被别人看到?”

“那口井在后院,平时没人去。而且我刻的是楷书,不是馆阁体,一般人认不出那是谁的字。”林墨顿了顿,“再说了,就算被人看到,他们也不知道‘苏’是谁。这个时代,没有姓苏的贵女。”

柔则叹了口气。林墨还是跟大学时一样,做事周全,但有时候周全得让人想打他。

“林墨,”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你在这个时代,还好吗?”

林墨沉默了很久。

“还好。”他终于说,声音有些涩,“就是……孤独。”

柔则的鼻子又酸了。她懂。那种身边全是人、但没有一个人认识真正的你的孤独感,像一刺,扎在心口上,不致命,但一直在。

“我也是。”她轻声说。

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们叹息。

沉默了许久,柔则擦了擦眼角,抬起头。

“那封信,大概藏在西跨院的什么地方?”

林墨想了想:“以年羹尧的习性,他会藏在床底下、墙缝里、或者某个不显眼的地方。但他有头脑,不会放在容易被翻到的地方。我猜——可能在佛堂里。”

“西跨院有佛堂?”

“年世兰入府的时候搭的,很小,只有她一个人用。平时都锁着,钥匙在她自己手里。”

柔则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佛堂。钥匙在她自己手里。这意味着,想要进去,要么偷钥匙,要么撬锁。

“我来想办法。”她说,“你帮我盯着宜修那边。她最近在跟隆科多的人来往,我怕她在背后搞鬼。”

“隆科多?”林墨的眉头皱了起来,“隆科多这个人,见风使舵,谁有权力就靠谁。他跟宜修来往,说明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什么后路?”

“如果胤禛登基,他就是拥立之功;如果胤禛不成,他还有别的靠山。两面下注,永远是佟家的传统。”

柔则冷笑。这就是朝堂。没有人是真心忠诚的,每个人都在给自己留后路。

“林墨,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查一查隆科多跟年羹尧之间有没有私下来往。他们表面上是对手,但谁知道背地里呢。”

林墨点点头:“我回去就查。”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柔则看了看天色,申时将尽,夕阳开始西斜。

“我该回去了。”她站起身,“出来的时间太长,会被人怀疑。”

林墨也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落叶。他走到柔则面前,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苏晴,”他说,声音很低,“别怕。我在。”

柔则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抽回手,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她忽然回头:“林墨,那白梅……是你种的?”

“嗯。府里的白梅,都是我从宫里移过去的。”他笑了笑,“你喜欢吗?”

“喜欢。”柔则也笑了,“但下次别放我枕边了。翠儿吓得不轻。”

林墨点了点头,笑容在夕阳中显得很温暖,像是大学时光倒流了回来。

柔则转过身,快步走出了大觉寺。

身后,银杏树下,林墨站在古井边,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寺门外。

他低头看着井沿上刻的那行字,用手指轻轻描摹着“苏”字的笔画。

“雍正十三年,”他喃喃自语,“我不会让你死在那一年。”

回府的马车上,柔则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见到了林墨。她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一个人了。

这个认知像一团火,在她的口燃烧,驱散了这些天来积攒的所有恐惧和孤独。她不再是孤军奋战。她有盟友,有可以信任的人,有知道她是谁、从哪儿来的人。

“翠儿,”她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翠儿从马车外探头进来:“福晋,您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沙子迷了眼。”柔则擦了擦眼角,“回去之后,小厨房的事你多上心。还有,从明天开始,你帮我盯着西跨院。年侧福晋那边有什么动静,随时告诉我。”

“奴婢明白。”

马车在暮色中驶进了雍亲王府的侧门。

夜深了。

柔则坐在灯下,将今天见林墨的每一个细节都回忆了一遍。他瘦了,比大学时候瘦了很多。他的眼睛里有疲惫,但也有一团不灭的光。他说“孤独”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她想帮他。就像他帮她一样。

但她知道,她现在最大的任务不是帮他,是活下去。活下去,生下这个孩子,扳倒年家,然后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只有这样,她才有能力帮到他。

“翠儿,”她忽然开口,“你帮我找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把小刀,越锋利越好。不用太长,能藏在袖子里就行。”

翠儿吓了一跳:“福晋,您要刀做什么?”

“。”柔则的声音很平静,“年世兰让人买了红花、麝香、水银。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我要做好准备。”

翠儿的脸色白了,没有再问,转身去找了。

柔则将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的律动。孩子已经五个月了,胎动越来越有力,像是在告诉她——我在,我很健康,我会好好长大。

“宝宝,”她轻声说,“你娘我今天见到了一个老朋友。他是你娘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同类。有他在,你娘我不怕了。”

肚子里的小东西又动了一下。

柔则笑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帘子的缝隙洒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一个温暖而坚定的笑容。

而在正院的厢房里,宜修也没有睡。

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封信,信上的字迹是隆科多府上管家的。信中只有一句话:“四福晋今再赴大觉寺,见一男子,疑似十三阿哥。慎之。”

宜修的嘴角慢慢上扬。

“姐姐啊姐姐,”她将信凑近烛台,烧成了灰烬,“你终于露出破绽了。”

“跟十三阿哥私下见面?这可是头的罪。”

灰烬从她指间飘落,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涌进来,照亮了她的脸——温婉如初,但眼底的寒意,比月光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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