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消失了,是涨上来了。
原本在几百米外的海岸线消失了,沙滩消失了,通往码头的那条路消失了。
整个岛的东南角变成了一片浑浊的灰黄色水面。
我拿起望远镜。
透过雨幕,镜头里的画面一阵一阵地晃,但我还是看见了。
海风民宿——那栋蓝白色的二层小楼——一楼完全没入水中。
二楼的窗户也泡了一半。
水还在涨。
屋顶上有五个人。
缩成一团。
我拿稳望远镜,调焦。
五个人裹着床单和不知道从哪扯下来的窗帘,挤在屋顶中央。
风把他们盖的东西不断掀起来。
我看见我妈在拽那块窗帘布。
刘婷在另一头拽。
两个女人在屋顶上抢一块破布。
手机响了。
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前半夜打的,信号断断续续没接到。
我回拨了我妈。
风声盖过了一切,她在嘶吼。
“沈舟!!!水到二楼了!!!我们在楼顶!!!你快来救我们!!!”
“妈,山路塌了,整条路全冲断了。”
我说的时候声音很稳。
因为我提前确认过了。
昨天傍晚我走到别墅外面的小院子,站在围墙边往下看——盘山路在第三个弯道整块垮了,路基被山洪掏空,断口足有五六米宽。
确实过不去。
“打电话叫直升机!叫军队!叫谁都行!”
“我一直在打119。全线忙音。灵屿岛的信号塔可能倒了,外面可能本不知道岛上的情况。”
这句话半真半假。
信号确实烂。
但我只打了两次。
“你就看着你爸妈死吗?!”
我攥着手机。
指节发白。
脑子里”砰”地炸开一个画面——
上辈子。同一个屋顶。同一场暴雨。
我跪在积水里求沈帆把最后一包饼分我一块。
沈帆撕开包装,一块一块丢进嘴里,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路边的野狗。
刘婷嫌我挡着风了,把我推到了迎风面。
我的嘴唇冻得发紫。
娇娇指着我笑。
我妈拍了我后脑勺一巴掌:”你弟弟一家是客人!你让让会死?!”
然后船来了。
然后他们把我丢下了。
——
“我在想办法。”我说。
声音平。
心跳也平。
“你想什么办法!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
我挂了电话。
站了一会儿。
走进厨房。
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半壶凉白开。
烧水壶接上电,开始烧水。
泡了一碗方便面。
加了一个荷包蛋和两片午餐肉。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吃。
雨砸在水泥外墙上。
我的面条冒着热气。
嘴唇碰到汤的时候,烫的。
【上辈子我在那个屋顶上冻了两天两夜。喝的是雨水。吃的是一块受膨胀的苏打饼渣。】
【这辈子,我吃热的。】
吃完面条,洗了碗。
擦了灶台。
我打开平板,下了一部电影。
坐在沙发上,盖了条毯子。
按下播放。
窗外是灰色的。
窗内是暖黄的灯光。
手机亮了一下。
我瞄了一眼——家族群。
沈帆发了一条语音。
我没点。
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看电影。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