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放在台面上,磕了一声。
***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滨海市中心医院。
三个小时的车程。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ICU在住院部七楼。电梯门一开,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隔夜的盒饭气息。
走廊尽头的折叠床上,坐着一个瘦高的男孩。
暗灰色的T恤洗得发白了,领口变了形。头发长了,乱糟糟盖住额头。他弓着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眼睛没在看——目光落在ICU的玻璃窗上,一动不动。
我走到护士站,问了一句。
“请问,李桂芬的家属是哪位?”
护士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
我走过去。
“你好。你是李桂芬的家属吗?”
男孩抬起头。
眼睛底下一圈青黑,嘴唇裂,脸颊上的肉凹进去了——十九岁的人,熬成了三十岁的模样。
“我是她儿子。你是?”
“我叫沈峥。我——跟你妈妈的案子有一点关系。”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警察?”
“不是。但我在配合警方调查一些线索。你妈妈现在什么情况?”
李程——后来我知道他叫这个名字——把书合上,站了起来。他比我高半个头,但站着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了一把墙。
“还在昏迷。医生说颅内有出血灶,做过两次手术,第二次之后出血控制住了。现在就是等她醒。”
“医药费——”
“医保报了一部分。自费部分每个月大概六万多。”他的声音很平,好像在报一组数字,”我休学了。白天在外面跑单,晚上在这儿陪床。”
“跑单?”
“送外卖。”
十九岁。大二。
白天送外卖,晚上在ICU走廊的折叠床上睡。每个月攒六万多的医药费。
“你爸呢?”
“走了。我小时候就走了。”
我看了一眼ICU的玻璃窗。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瘦得只剩骨架,脸色蜡黄。鼻子上着氧气管,手臂上扎着留置针,床头的监护仪一格一格跳着。
一个上了一整夜班的单亲妈妈。凌晨三点走在回家的路上。
被一辆保时捷撞飞了。
保时捷跑了。
而保时捷的主人拍了拍屁股,删了监控,做了假牌照,继续开着车搂着女人出入五星级酒店。
我转过头来,看着李程。
“会有结果的。”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等了快两个月了。警察来过一次,说监控数据丢了,没法查。后来就没人来过了。”
“这次不一样。”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没法跟他解释太多。
“相信我。等着。”
他点了点头,嘴唇抿得很紧,没再说话。
我在医院的自助售货机上买了两箱纯牛、一箱面包,拎到他的折叠床旁边。
“吃点东西。撑着不行。”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我出了医院,在停车场坐了很久。
夕阳从挡风玻璃外面打进来,晒得方向盘发烫。
手心全是汗。
六万多一个月。一个十九岁的男孩骑着电动车在马路上飞。
而赵启航可能连那天晚上撞了人这件事都快忘了。
我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医院的大楼在暮色里退成一个灰色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