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医生交代了要坚持母,不到实在不行不要加粉。
钱桂兰已经拿了粉罐走到床边了。
我妈站在她和孩子中间,没让开。
“亲家母,不是我非要拦你,是大夫的话我们不能不听。”
钱桂兰把粉罐一搁,抬起头来。
“大夫说的就一定对?我生了两个儿子,从小喝粉,个个壮壮实实的,哪里差了?”
“现在的喂养方式和以前不太一样……”
“你这话什么意思?嫌我老土?我是他亲,我还能害他?”
我妈退了半步,声音放得更轻了。
“你说得也有理,我的意思是先试试母,实在不够再加,行不行?”
钱桂兰瞅着她,停了几秒,鼻子里哼了一声。
“随你。”
说完转身出去了,脚步重得整个走廊都在响。
我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平,走过来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什么也没说。
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在顶灯下晃,喉咙发紧。
我说:”妈,对不起。”
她没抬头。
“你对不起什么?”
“让你来受这个气。”
“念安。”她把孩子的小被子掖了掖,”妈来这里,是陪你的,不是来受气的,这两件事不一样。”
那天夜里,孩子终于睡了,我妈坐在床边,低着头给孩子折小衣服,折得很慢,一件一件地理平整。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老了。
不是皱纹多了或者头发白了那种”老”,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感,她撑着,撑了这么多年,撑到现在还在替我撑着。
06
第五天下午,钱桂兰带着赵子洲去社区医院给孩子办新生儿登记,家里只剩下我和我妈。
孩子在小床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偶尔蹬一下脚。
我妈在厨房熬粥,我一个人待在卧室里,百无聊赖地翻手机。
充电器的座不够用,我想起钱桂兰房间床头有一个多孔排,以前见她用过。
我推开她的房门,进去找排。
排在床头柜旁边,我弯腰去拔的时候,手碰到了床头柜上面一个硬壳笔记本,黑色的封皮,不大,巴掌那么宽。
它本来被一摞报纸压着,可能是我碰掉了报纸,它滑出来了,翻开着,正好露出里面的字。
不是记。
上面写的全是数字。
我看到了我妈的名字。
“陆慧芳,退休金每月3820元。”
“陆慧芳,老家房产估值约85万(待确认)。”
“陆念安,月薪6500,公积金未知。”
“陆家可动用资金,预估20到30万。”
下面还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是钱桂兰的笔迹。
“建军公司缺口40万,年前必须补上。子洲奖金不够。另想办法。”
我蹲在床头柜旁边,看着那些字,手指捏着笔记本的角,指节发白。
她调查过我妈。
她查了我妈的退休金,估了我妈房子的价,甚至估算过我妈手上有多少存款。
这不是一时起意,这是盯了很久。
我把笔记本放回原位,原样压好,站起来,走出她的房间,带上门。
回到卧室,我妈端着粥进来了,看见我站在窗边,问:”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她放下粥碗,走过来,低声说:”念安,有事就说。”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