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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赵四的消息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天。

第二天傍晚,林渊刚从吏部衙门出来,就在巷口看见了赵四的影子。老书吏站在街对面的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没有撑开的油纸伞,像是在等雨。但天上一滴雨都没有。

林渊走过街,赵四没有看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两人一前一后,拐了三道弯,在一道半塌的院墙前面停了下来。这里是一条死巷子,两边的院墙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墙角堆着几捆没人要的烂草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巷子外面就是长安城最热闹的西市,人声鼎沸,车马喧嚣,但这道墙把所有的热闹都挡在了外面。

“查到了。”赵四没有寒暄,声音压得极低,“钱惟明最近往外送过一批旧家具,说是送回老家翻新。箱子装了满满一车,前天夜里从后门走的。”

“箱子呢?”

“没出城。车走到城西三元坊的时候坏了,修了半夜,天亮之前才重新上路。修车的时候,有人在箱子上摸了一把——是湿的。新刷的桐油。”

湿的。新刷的桐油。旧家具是旧的,不会有人给旧家具刷新桐油。刷桐油只有一个目的——防。什么东西需要防?纸。什么纸?账册。

林渊的眼神动了一下。

“车修好之后,是不是换了路线?”

“换了。原本是从西门出城,结果走了南门。绕了大半个长安城。小人跟着车到了南门外三里坡的一个庄子上。庄子不大,门口挂着‘钱记’的灯笼,是钱惟明的私产。车进去之后,到现在没有出来。”

三里坡。林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住了。钱惟明把账册从府里转移到了城外的庄子上,说明他已经开始慌了。但他没有销毁账册,只是转移了地方。这说明张廷玉不让他销毁——张廷玉是老狐狸,知道在扳倒自己之前那些东西随时可以变成钱惟明的罪证;但张廷玉也怕万一钱惟明倒了,账册落到别人手里会把自己也拖下水。所以必须留着一个能让钱惟明闭嘴的把柄。那本账册,就是拴在钱惟明脖子上的一绳子。绳子一头在钱惟明自己手里,另一头攥在张廷玉指间。

“做得很好,”林渊将一锭银子放进赵四手心,“让你查的另一个人呢?”

“张奎,查过了。”赵四收起银子,“从钱府出来之后,直接回了张府。这两天没出门。倒是张廷玉昨天夜里去了户部,和钱惟明关着门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说了什么查不到,但有一个细节值得琢磨——散的时候,张廷玉从户部带走了三个箱子。箱子上贴着户部的封条,写的是‘旧档归档’。归档本该走吏部,不该走户部。那些箱子,装的绝对不是什么旧档。”

三个箱子。林渊迅速在心中估算:三个箱子,如果装的是军饷案的原始卷宗和相关文书,那就是户部十三司的往来账目、兵部的调拨记录、边关的签收回执。这些文书单独看什么问题都说明不了,但和账册上的数目一比对,每一笔亏空都无所遁形。张廷玉连夜把这些箱子拿走,是在拆桥——趁他还有时间,把所有能对上号的证据全部清除净。

“还有一件事,”赵四犹豫了一下,“孙主事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城西甜水巷。他去的那户人家就是捞尸人王老九的住处。孙主事在王老九家里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个红印子——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孙正言去找王老九?林渊几乎是立刻明白了这条信息的全部含义:钱惟明让孙正言去收买捞尸更夫,让他翻供,把四年前苏子牧后脑有伤的事实重新掩盖。钱惟明的反应比想象中更快,不但转移物证,还开始清理人证了。

但孙正言脸上的巴掌印——说明王老九没有被他收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孤苦伶仃,连自己的棺材本都不一定有。他拒绝了收买。是被谢晏打动过——那天在甜水巷棚屋里,谢晏给他留下了那锭银子,跟他说“如果案子翻了,还会有人来找你,到时候照实说”。这个老更夫一辈子在底层摸爬滚打,看尽了上位者的冷眼和欺压,头一回被一个四品御史正眼相待,他心里那杆秤,已经知道该往哪边倾斜了。

“王老九现在有危险,”林渊思忖片刻后嘱咐赵四,“他和刘文正不一样——他不愿意到御史台躲着。这样,安排一个人暗中看护他,不要惊动他,也不许任何人再靠近他。”

赵四点头应下,然后沿着原路退出了死巷子。林渊又在原地站了片刻,在心里重新调整部署——赵四这条线挖出的两个关键信息,足以改变他一整盘棋的先后手。

三里坡的庄子,张廷玉的三个箱子。账册在城外,只要拿到手,钱惟明就没有任何退路。但账册不在京城里,在城外庄子上,他如果亲自去取,一定会被张廷玉的人盯上。他需要一个人——一个不在所有人监视范围里的人。

林渊在暮色中走出巷子,长安街上的华灯已经次第亮了起来。卖糖葫芦的小贩沿街叫卖,卖绢花的姑娘在街角笑着拉客,酒楼里飘出羊肉炙烤的油脂香气。他走在人群中间,看着和任何一个归家的京官没什么两样。但脑子里已经换了另一盘棋——比先前更复杂、更周密,每一个棋子都在动。

回到考功司值房,沈默已经把陇西郡守府所有官员的档案整理好放在他案头。厚厚一摞,从郡守到主薄,每一个人的出身、功名、历任职务、在京期间的经手案牍,都抄录得清清楚楚。

林渊坐下来开始翻阅,一页一页极为专注,窗外的喧嚣渐渐远去,烛火越来越低。翻到第五份档案时他的手指停住了——陇西郡丞,周秉。履历上写着一行小字:“永和十一年至永和十四年,任户部度支司主事。”

户部度支司。三年前那个核算官赵谦待过的部门。周秉和赵谦在同一个司里共事了三年,赵谦是核算官,周秉是主事。如果赵谦手里有账册的副本,帮他藏起来的人,最可能就是周秉。

“沈主事,”林渊抬起头,“帮我拟一份公文给陇西郡守府。就说考功司例行考核,需调阅郡丞周秉的详细履历,要求他本人回京面述。”

沈默愣了一下:“周秉?大人,他是郡丞,正六品,考功司直接调他回京,不合规矩——”

“拟公文就好,”林渊将档案合上,“规矩的事,我来想办法。”

沈默没有再问,转身去拟公文。林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叶子还在落。

他想起钱惟明那张和善的笑脸。这个人对着你笑的时候未必准备帮你,他拍你肩膀的时候也许正在计算你的死期。钱惟明一定不会想到——他三年前亲自提拔的度支司主事,会变成三年后刺向他后背的第一把刀。

周秉。林渊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这就是他要找的那条不在所有人监控范围里的鱼。

窗外的夜色完全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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