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定在下午三点。
陆沉这辈子参加过无数次会议。鼎盛集团的并购听证会,决策会,风控答辩会——几十亿的在谈判桌上翻来覆去,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但今天这场家长会,他从早上起床就开始紧张。
先是刮胡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刮破了左边下颚,血珠子往外冒了好几秒。他拿冷水冲了半天,撕了半张餐巾纸贴上去,被暖暖看见了捂嘴笑了一早上。然后是挑衣服。他把自己仅有的四件衬衫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选了那件白色的,洗得最净,但领口还是有点发黄。他拿漂白水泡了半小时,晾在窗口等它。
暖暖已经换好了昨天买的新裙子,粉色的,领口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她坐在床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看陆沉忙前忙后。
“爸爸,你好紧张。”
“没有。”陆沉对着镜子系扣子。
“你脸红了。”
“那是刮破了。”
暖暖咯咯笑起来,笑声像风吹过一串小铃铛。她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陆沉跟前,踮着脚尖去够他的领口。
“爸爸你蹲下来。”
陆沉蹲下。暖暖把那条歪歪扭扭的红领巾解下来,重新叠了一遍,再系回去。她叠得认真,舌头咬着下嘴唇,眉头皱着,手法虽然稚嫩但顺序完全正确。她系完之后还用手捋了捋,退后一步看效果,满意地点点头。
“好啦。这样张老师就不会说你不整齐了。”
陆沉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忽然想起去年——不,不是去年。是他还在鼎盛的时候,暖暖上一年级,第一次家长会,他因为临时有个并购案要加班,让秦婉清去的。秦婉清去了半小时就走了,说没意思。暖暖回家以后没哭,只是问了一句“妈妈为什么走了呀”,然后自己去把书包整理好了。
后来,那些没去的家长会,都是暖暖自己替自己开的。
“爸爸,你在想什么?”
“想我们该出发了。”陆沉站起身,牵起她的手。暖暖的手很小,整个手掌只能攥住他的两手指。但她攥得很紧,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
出租屋距离阳光小学大概步行二十分钟。暖暖一路上都在说话,说她同桌周小胖昨天又流鼻血了,说数学老师换了新眼镜,说班上转来一个新同学叫顾念,坐在她后排,长得可好看了。
“顾念?”陆沉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
“嗯嗯!她头发好长好长,到腰这里。”暖暖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而且她妈妈也好好看,每天都有司机来接她们。今天家长会她妈妈也会来。”
“你们聊天了?”
“聊了呀。她说她最喜欢吃红烧肉,我就说,我爸爸做的红烧肉天下第一好吃!”
“她信了?”
“信了。”暖暖用力点头,“我说下次让她来我们家吃。”
陆沉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磨偏了后跟的旧皮鞋,没有再说话。
阳光小学是公办的,硬件不算好,但教学口碑在老城区里数得上。学校的教学楼是九十年代建的,白瓷砖外墙已经泛黄,场上的塑胶跑道补了三四块颜色不一样的补丁。但校门口的梧桐树长得极好,树冠遮天蔽,秋天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他们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电动车居多,偶尔几辆小轿车,最显眼的是一辆黑色奔驰S级,停在斜对面的树荫下,车身擦得锃亮,车旁站着一个穿西装的司机,正拉着车门等人。
暖暖拽着陆沉往教学楼跑,一口气上到三楼三年级二班。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家长,有的坐在自己孩子的座位上翻看作业本,有的站在走廊里和班主任聊天。
班主任张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老师,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和和气气的。她看见陆沉走进来,先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有些意外的笑容。
这个笑容陆沉读懂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家长会上见到他。
“您是哪位同学的家长?”
“陆暖,我是她爸爸。”
“哦——”张老师拖了个长音,眼神里闪过一丝陆沉不太确定的东西。她低头翻了一下家长签到表,找到了陆暖的名字,往后一看,家长签名栏里从一年级到现在全是空的——或者说不是空的,是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的“爸爸来过了”,然后又擦掉了。
“您之前工作很忙吧。”张老师用一种很得体的方式给了他一个台阶。
“是的。”陆沉没有多解释,“以后不会了。”
张老师从签到表前抬起头来,眼镜后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做了二十多年小学老师,见过太多家长——愧疚的、敷衍的、理直气壮的——但面前这个男人的眼神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愧疚但不卑微,平静但不疏远。他牵着女儿的手站在教室门口,姿态不卑不亢。
“请进。”张老师从桌上拿起一支笔递给他,“签到。座位表贴在黑板上,孩子们的位置按学号排的。”
陆沉签下自己的名字时,有一种奇异的庄重感。好像这只笔有几斤重一样。三年了,他第一次往这张签到表上写字。
暖暖的座位在第三排靠走廊,桌上摆着她的课本、作业本,还有一个自制的笔筒——是用养乐多瓶子剪的,外面包了一层彩色纸,画着一大一小两只鱼。那两只鱼他认识,是他和暖暖。大的那只牵着小的,游在同一边。
陆沉把笔筒拿起来看了几秒,然后端庄地放回原位。
陆沉刚坐下,张老师又走到门口去迎接新到的家长。他听见张老师的招呼声明显比刚才高了半度,带着点刻意的周到。
“顾女士,您来了。这边请,念念的座位在第四排靠窗。”
陆沉下意识地抬头。然后他看见了从门口走进来的女人,他在心里暗暗吸了口气。
那个女人三十来岁模样,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套装,没有 logo,但料子一看就是上等货。黑色高跟鞋,左手拎着一只皮包,右手牵着一个和暖暖差不多大的女孩。她的头发盘起来,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颚线。五官极漂亮,漂亮到让整间嘈杂的教室突然安静了一个节拍。
她就这么走进来,像一缕不属于这间旧教室的风。
最让陆沉震动的是她的眼睛。
很好看,却没有温度。
像冬天里结冰的湖面,净、明澈,也冷得扎人。她在看周围人的时候,眼神没有不屑,也没有居高临下,只是淡淡的,好像周围的一切和她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她在挡什么,或者说,她习惯了挡。
暖暖从自己座位上探出半个身子来,朝门口的方向用力挥手:“念念!念念!我在这里!”
那个叫顾念的女孩抬起头,和暖暖交换了一个只有小朋友之间才懂的秘密笑脸。顾念长得和那个女人极像,眉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眼睛里还留着孩子特有的好奇和柔软,像一块还没冻起来的暖玉。
顾清弦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示意她坐到座位上去。然后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半间教室,在暖暖身上停了零点几秒——也许是暖暖刚才那声“念念”太响亮——然后落到了陆沉身上。
四目相对。
陆沉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顾清弦也微微颔首,然后移开视线,坐到了顾念旁边的家长座位上,从包里取出一本什么东西开始看,从头到尾都没有再多看陆沉一眼。
陆沉也不在意。他这个阶层的人,和开奔驰、穿高定的女总裁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孩子的课桌摆在同一个教室里。出了这扇门,什么都不是。
但他不知道,坐在他身后的——不对,是他女儿暖暖身后的那个女孩,会在接下来的子里,把他们两个人的命,越缠越紧。
家长会开了一个半小时。
前半部分是张老师在讲台上通报班级总体情况。暖暖的成绩稳中有进,尤其是语文,作文被当做范文贴在教室后面的展示墙上,张老师点名表扬了三次。陆沉听得很认真,脊背挺得笔直,比自己当年拿最佳员工奖还骄傲。
顾清弦也在听。她的表情依旧淡淡的,但每次张老师念到表扬名单时,她会抬起头来,安静地等那个熟悉的名字——顾念。顾念也很争气,数学成绩全班第二,英语拿了口语小达人。
后半部分是家长自由交流,其实就是家长们在走廊里围着张老师私下问自己孩子的情况。张老师被一帮家长簇拥着,耐心地逐一作答。
暖暖拉着顾念跑到场去玩了。
陆沉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户看场上的女儿。暖暖在帮顾念推秋千,推得很卖力,小脸涨得通红,嘴巴一张一合地大概在唱歌。顾念坐在秋千上笑,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和她妈妈完全不同——她笑得毫无防备,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陆暖爸爸。”
陆沉回头。张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您能来真是太好了。”张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张老师您说。”
“您女儿,我教了快三年了——是个特别好的孩子,特别懂事。但我上个月开始有点担心她。”张老师斟酌着用词,“她的社交回避倾向比同龄孩子明显。”
陆沉脑子里那弦绷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不回避同学,和同学们玩得很正常。但她回避任何和‘家庭’有关的话题。美术课画全家福,她画了只画爸爸,不画妈妈。作文写《我的家庭》,她写了两行就交白卷,课后偷偷补了一篇《我的爸爸》交给我,却不肯贴在展示墙上。”张老师顿了顿,“她和顾念是很要好的朋友。但顾念提到自己家里有妈妈和保姆阿姨的时候,暖暖从不接话。”
陆沉沉默着,掌心慢慢攥紧。
“我不是怪她,也理解家里情况特殊。孩子不说妈妈的坏话,也不抱怨,但这个年纪的孩子如果刻意回避某个话题,往往是在用沉默保护什么人。我不知道离婚的事她是怎么知道的、怎么理解的。但——她在保护你,哪怕保护的方式是把自己的半边心事藏起来。藏久了,会累。”
张老师说完这些,又轻声加了一句:“陆暖爸爸,你能来开家长会,我很高兴。但我希望你以后不光是开家长会。她需要被看见,被你们两个人看见,而不仅仅是被你宠着。”
陆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郑重地微微低头。
“我知道了。谢谢你,张老师。”
他说完转身准备下楼,却在楼梯口被追过来的顾念轻轻拉了拉袖子。
“叔叔!叔叔!”顾念微微喘着,手里举着一张纸条,“我妈妈说她以前学过中医。刚才暖暖说你也在学中医和针灸,我妈妈说想跟你聊聊。”
陆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走廊尽头看去。顾清弦站在那棵老槐树的树荫下,依然拿着那本东西在看,但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微微仰头望过来的姿势,眼神不温不凉,探究的成分却藏得不深。
“你妈妈学中医?”陆沉半蹲下身子,接过纸条。
那是一张便签,上面是一行娟秀有力的钢笔字——“听念念说你懂针灸,方便的话聊几句。顾。”
陆沉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拍了拍顾念的肩膀:“告诉你妈妈,我这就过来。”
场边有一棵老槐树,树龄目测比这所小学还老,树冠遮出一片阴凉。顾清弦就站在那片阴凉里,手里拿的那本书是《针灸大成》,明版影印本。她看到陆沉走近时把那本书往怀里一合。
“顾总。”陆沉客气地点头示意。
“陆先生。”她也点了点头,语气疏离,但是不失礼数,“念念和陆暖关系很好,回家的路上天天陆暖长陆暖短。今天总算见到本尊了。”
“暖暖也说念念是她最好的新朋友。”
顾清弦那清冷的表情微微一动,像冰面上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不大但确实存在。她说:“念念很少交朋友。谢谢你女儿。”
陆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从来没有和这样身份的女人面对面说过话。哪怕在鼎盛见过的大人物也不少,但那些人都是西装革履之下端着红酒杯的客套话,和此刻在两个女孩的家长会间隙偶遇,氛围截然不同。
“听念念说,你在学针灸?”顾清弦率先切入了正题。
“对。自己看些古籍,还在摸索。”
“鬼门针?”顾清弦忽然问。
陆沉心里警铃大作。他的手微微攥紧,但表情依旧平稳。
“这个针法很偏门,顾总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父亲就是鬼门针的传人。”顾清弦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讲别人家的事,“当然,他只是学过,早就不用了。我小时候听父亲提过,说这一门传的是正经的古法,但失传太久了,世上能见到的人都以为只是传说。”
陆沉低头看着那张字条:“念念说您也学中医?”
“学过。我爸亲自教的。”顾清弦把《针灸大成》翻开,指着其中一页,“鬼门十三针的第十三针‘回阳’。我在我爸的笔记里看过。他说那一针下去,人被救回来的瞬间,手腕上的脉象会突然浮起来,像泉水涌出地面。可惜我的手练不到位,没机会使。你呢,你能把十三针全部重新复原出来吗?”
陆沉摇了摇头:“还差得太远。”
他说的是实话。那张麻纸图谱里虽然记载了全部十三式,但每一种都不只是认和下针这两个机械步骤。鬼门针真正的难度在于内息配合——针只在表,气要透进经。他连第一针“开鬼门”都没把握一次成功。
顾清弦没有再追问下去。她收起书,从皮包里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那是一张名片,白底黑字,没有任何头衔,只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码。
“中医是我为数不多还愿意提的事。以后如果有针灸上的问题,可以联系我。不过,我只和你聊中医。”
这句话说得相当有意思。只在中医话题上可以联系,就意味着其他话题免谈。她划出的这条线,净利落,像刀切的一样。但递出名片这件事本身又开了半扇门。
陆沉双手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顾清弦。没有职务,没有公司,名字背后是一片留白。这张名片的克制程度,比鼎盛最顶级的私人定制名片还要高一个档次。真正的权贵不用头衔来证明身份。一个名字就够了。
“我没带名片。我叫陆沉,现在做古董行当,收些旧书旧物件。”
顾清弦微微点头,没有接话。
两个人沉默着并肩穿过场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塑胶跑道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两个女孩跑远了的笑声。
到了校门口,暖暖跑过来一把抱住陆沉的腿:“爸爸!念念说她妈妈允许她下次来我们家吃红烧肉了!”
后面跟着小跑过来的顾念也扑进顾清弦怀里:“妈妈!你说好的!”
顾清弦低头看着女儿期待的小脸,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可以。把地址发给我,改天带念念过去。”
“还在城中村那边。”陆沉欠了欠身,“那就不送了。”
顾清弦拉开车门,孩子们还在依依不舍地依依惜别。
暖暖趴在车窗边上往里望了一眼,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 O 型。黑色的皮座椅,中控台上亮着导航屏幕,后排扶手上有两个杯架,上面放着没有拆封的矿泉水和一包湿巾纸。
她小声对陆沉说:“念念家的车好大……”
陆沉把她抱起来,往家的方向走。两个人走了很远,他才轻声问:“羡慕了?”
暖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不羡慕。念念说她妈妈从来不跟她一起吃晚饭,都是阿姨做的。阿姨做的比我们学校食堂还难吃。”她把脸埋进陆沉肩膀,“爸爸,我情愿吃你做的红烧肉。”
陆沉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走到城中村巷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得参差不齐。陆沉掏出手机看了看那条转账成功的短信,还剩七十四万五千块,这个数字让他短暂地安了一下心。
但下一秒,出租屋楼下的光景就让他把手机猛地收了起来。
龙哥。
龙哥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人,自己一个人蹲在出租屋楼下的台阶上抽烟,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看见陆沉抱着暖暖走过来,他立刻从台阶上跳起来,小跑着迎上前。
“陆哥。”龙哥搓着手,表情透着一种油腻的殷勤,“等您老半天了。”
陆沉把暖暖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他。但龙哥的下一句话让他有些意外。
“钱收到了。七万块本息全清,一分不差。”龙哥把手里的塑料袋双手递过来,“之前兄弟几个下手重了,这点东西给小姑娘压压惊——上次的事,还望陆哥大人不记小人过。”
塑料袋里是一箱特仑苏牛、一袋子进口车厘子和一盒创可贴。车厘子在这个季节市价大概七八十块一斤。创可贴是卡通图案的,上面印着哆啦 A 梦。
陆沉没有接。
“钱清了就清了。”他说,“东西你拿走。以后不用再来。”
他抱着暖暖绕过龙哥,径直走进楼道。龙哥在背后哎哎了几声,终究没有再追上来,把塑料袋往台阶上一放,讪讪地走了。
暖暖趴在陆沉肩膀上,看着龙哥远去的背影,忽然说:“爸,那个凶叔叔怎么变客气了?”
“因为他怕了。”
“他怕什么?”
陆沉想了想,回答她:“他怕一个连自己女儿都保护得了的父亲。”
暖暖似懂非懂哦了一声,又小声说:“可是他的东西我们不能拿。”
“为什么不拿?”
“张老师说,坏人的东西拿了以后会做噩梦。再说,他打过你。”她说到这里紧紧揪住他的衣襟,“我记仇。”
陆沉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喉头一酸。他推开出租屋的铁门,把那袋龙哥留下的东西留在楼道里。他一边给暖暖烧洗澡水,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棋。林则徐的信札还有两封,这是底牌,但不能老拿这个去换钱。古董生意本来就是一池浑水,卖一件是侥幸,卖多了就是把自己从“捡漏的”变成“被盯上的”。他需要一份稳定收入,至少表面上要有一个正经营生。
陆沉忽然想起巷口有一家推拿针灸馆。那家店开了有几个月了,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外地人,姓吴,听说原来在一家中医院做推拿师,后来辞职单。店面不大,里面只有三张推拿床,生意一般,但开的工资管吃住。
他要的不是工资,是平台。有了鬼门针的完整传承,有了《守拙轩医案存》这本临床笔记,再加上自己现在过目不忘的灵犀眼——他缺的只是一个合法施针的场合。老吴招推拿师,他可以去应征,两个月攒口碑和人脉。
陆沉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没有犹豫太久。他蹲下来对正在泡脚的暖说:“爸爸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要去找一份新工作了。”
暖暖歪着脑袋:“翻垃圾桶吗?”
“不是。是帮人推拿、扎针,把生病的人治好。”
暖暖眼睛倏地亮了:“爸你还会治病?!”
“刚学了没多久。”陆沉用毛巾把她湿漉漉的小脚丫擦净,塞进被窝里,“还得练。”
暖暖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被沿拉到下巴底下,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过了好久她才说:“那你明天要去上班吗?”
“先去看看。”
“那放学谁接我?”
“我接。下班了就接。”
“上班累不累?”
“不累。”
“骗人。”暖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妈妈以前也说上班不累,后来就不回来了。”
陆沉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他躺到暖暖旁边,隔着被子轻轻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像三年前她生病发烧时那样拍了整整一夜。
“爸爸不会不回来。爸爸每天下班都去接你。你出校门第一个看见的一定是我。”
暖暖翻回来,把小拇指伸出来:“拉钩。”
陆沉伸出手指和她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
暖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开了家长会就要每天都来,不能反悔。”
“不反悔。”
暖暖终于安心地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陆沉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用胶水粘好的碎玉,放在手心里慢慢摩挲。
今晚她又做了一件事——她把顾念的名字写在了那张小方桌上,用粉笔写了“顾念”两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房子,房子里站着四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稍矮的、两个扎辫子的。旁边写着一行歪扭的小字:“爸爸,念念和她妈妈来吃饭。”
他轻轻地亲了一下女儿的发顶,起身走到窗边,把顾清弦那张名片重新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对着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名片压在了那枚碎玉的下面。
第二天一早,陆沉送完暖暖,直接拐进了巷口那家“老吴推拿针灸馆”。
门面不大,两间屋子打通成一处。外面摆着三张推拿床,里面隔出一个小诊室,空气里有艾草燃烧过的焦香和红花油的味道。一台老式收音机搁在窗台上放着新闻,音量不大。吴老板正在里间给一位大妈拔火罐,罐子拔在后背上啪啪响,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个人,就喊了一嗓子:“先坐!等两分钟!”
等了约莫五分钟,大妈拔完罐走了。老吴洗了手出来,一边擦手一边打量陆沉。他穿着一件洗褪色的白大褂,袖口沾着拔罐用的凡士林。年纪四十出头,皮肤黑,说话带口音,但眼神很正。
“看病?”
“找活。”陆沉开门见山,“招牌上贴着招人,推拿师是吗?”
老吴上下打量他:“以前过?”
“学过。中医针灸、推拿。”
“有证没?”
“针推的证没有。”陆沉没说谎,“但我可以考。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先做推拿。”
老吴皱了皱眉。没有资格证是大忌,被查到了不仅陆沉要罚,他也得关门。但他眼下确实缺人,前两天还要到劳务市场贴小广告招。
他想了一下,从抽屉里取出一盒针灸针,抽了一出来递给陆沉:“那我考考你。足三里,你扎给我看。不用真扎人——那儿有个人体模型。”
陆沉接过针,走到墙角那个半旧的位模型前。足三里,膝眼下三寸,胫骨外一寸。这个位他在灵犀眼里走过不下一百遍。他用右手执针,拇指与食指捻转的角度、进针的深度分毫不差,一下刺入模型位的正中心。手法脆利落。
老吴眉毛抬了起来:“百会?”
百会在头顶正中,两耳尖直上连线与督脉交点。他刺入,手稳得像外科医生。
“合谷?太冲?”
合谷在手背虎口,太冲在足背第一第二跖骨之间。四个位刺下去,模型上留了四针,入得端正。
老吴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沉吟了片刻。
“行。”他忽然下了决心,“没证就先不登记。你跟在我后面打下手,这几个月先别直接动针。工资按天结,薪一百,管一顿午饭。不?”
“。”陆沉没有犹豫。
一百块一天,一个月三千。在江城,连城中村的房租都不够。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这份工作的意义不是薪水上那几个数字,而是平台。老吴的病人里每天都有腰肌劳损的大爷、风湿反复发作的妇女、旧伤没养好的民工。这些人身上隐的疾、淤的经、堵的气,就是他练习鬼门针最好的临床教材。
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合法地摸脉、推拿、逐渐积累临床经验的地方。老吴推拿针灸馆,就是这个踏板。
“今天就开始吧。”老吴把一件旧白大褂扔过来,“上班时间没硬性规定,但晚上五点半放工。来这儿看病的人都没多少钱,你别嫌累就行。”
陆沉套上白大褂。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他左手手腕上那枚碎玉。他用袖子把它遮住。
上午的病人不多。老吴让他先在旁边理疗床上给病人做推拿。第一个上他手的是一位老阿姨,肩周炎,两条胳膊抬不过肩。陆沉用灵犀眼扫了一眼她的肩井周围,看到那一片经气淤闭得像很久没有疏通过的沟渠。他隔着衣服给她推拿,按揉肩井、天宗、风门,手法平滑流畅,偶尔用拇指按压位时刻意运转了一下意识——像用一看不见的针轻轻刺探那片淤堵最深的区域。
“哎哟小伙子,你这手有劲啊。”老阿姨舒服得直哼哼,“比老吴按得还好。”
老吴在对面给另一个病人正骨,听见这话哼了一声:“按得舒服和治得好是两码事。你高兴就行。”
下午一点半,午休刚过,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瘸一拐地推门进来。他后背的工服印着“顺达物流”,右手腕上缠着一条脏毛巾,整只手从指尖到手腕肿得像个馒头。
“老吴!快帮我看看——哎哟疼死我了。”男人龇牙咧嘴地倒抽冷气。
老吴让他把手伸过来,仔细看了看。几个工人昨天在物流仓库搬钢板,这人的右手被两钢板挤了一下,没有骨折,但挫伤严重。本来昨晚处理过,今天却肿上加肿,疼得更厉害了。老吴给他贴了消肿膏,又推拿了一阵,他还是疼得直嚎。
“你这种情况最好回去养两天的。”老吴说。
“老板不给假。说没骨折就不算工伤。”那工人苦着脸。
陆沉在旁边看着这人的右手。灵犀眼下,挫伤处微血管破裂清晰可见,肿胀最深处压着几条经气不畅的暗线。他下意识地在脑海里走了一针——不是真扎,只是用意念模拟了一下。如果开鬼门的针法在手三里和外关各下一针,泄掉淤滞的经气,可能肿痛能在一天内消退大半。
但针法归针法,他还没证。他看着那条肿成馒头的手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下午三点,老吴给一个腰椎间盘突出的老病号做牵引。
牵引机是老式的,病号躺在推拿床上,腰下垫着治疗垫,陆沉在旁边用灵犀眼观察这位老病号整个腰骶椎旁经气的流动。他把这次观察的和《守拙轩医案存》里面记录的腰痹那一则医案相互印证,在心里一项一项地校对着临床差异。
医案里守拙轩主人注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腰痛拘急,以鬼门针泄风府、腰阳关,其效立见。但针后必须温灸同一炷香时辰,不通则不达。”
他正琢磨着灸和针的配合,手机忽然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张老师发来的一串字:“陆暖爸爸,您女儿右手手腕有点不舒服,她忍了半节课才告诉我。校医看了说不是骨折,但最好带回去观察一晚。您方便来学校接吗?”
陆沉看完短信,心里那把火蹭一下就窜起来了。他把大褂利索地脱掉,跟老吴打了个招呼就要往外走。老吴塞给他一张五十块的新钞票:“急用兜里揣点钱,别慌。”
他是一路跑着回城中村的学校方向的。
校医室在场后面那排平房里。他推开门的时候暖暖正坐在一张旧木椅上,不肯躺,说躺了爸爸会害怕。她右手手腕上贴着一块冰毛巾,肿得像个小馒头,她看到陆沉的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把右手往身后藏,扬起小脸冲他笑:“爸爸你怎么来了,我不疼。”
陆沉在她面前蹲下来,双膝结实地跪在地上。他把她的右手轻轻从身后拉出来,用灵犀眼看了一遍。没有骨折,没有裂痕,骨头和骨膜完整。但软组织挫伤严重,一小片毛细血管破裂形成的淤肿把皮肤撑得发亮。
再看她的课桌和椅子。
教室里没人,暖暖的座位空着,旁边地上倒着一只椅子。同桌周小胖不在。陆沉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把倒地的椅子上——椅背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名字,不是周小胖的,不是顾念的,是一个陆沉不认识的名字。他把标签拍进手机里。
“张老师,这椅子是谁的?”
张老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是赵子豪的座位。这个孩子比较调皮,上课时把椅子搬过去要和陆暖挤一张桌子,陆暖说不要,他就把椅子往地上一摔……暖暖伸手去挡,椅子砸在手腕上了。我已经让他写了检查,也让他跟暖暖道歉了。但他家长不配合,不承认是故意的。”
张老师递过来一份检讨书,铅笔写的,字迹歪扭潦草:“我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他家长怎么说?”
“赵子豪的爸爸——我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他说小孩子磕碰正常,第二次说我们老师小题大做。他不同意在家长群里公开道歉,说那样影响他们家孩子的形象。”张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是职业的克制,但声音里压着不满。
暖暖用没受伤的左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动作很轻,像拍掉他脸上沾着的灰尘:“爸爸别生气,我明天自己跟他说。”
陆沉把女儿抱起来,转过身告诉张老师:“赵子豪家长的手机号,麻烦您发给我。”
他把那冰冷到极点的眼神收进心里。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一路抱着暖暖,走得很慢,步子压得很稳。
回出租屋之后陆沉给暖暖重新做了冰敷。他那套针灸针就放在床底的纸箱里,和《鬼门针》残卷在一块儿。他沉默地端来温水给暖暖泡脚,看着她不哭不闹地配合自己换毛巾,心里那团火越烧越烈。
但他没有连夜去找赵子豪的父亲。恨是烧给自己的,不稳住的恨会翻出去烫伤孩子。
他只是安静地把那些场景在心里放了一遍:明天的针灸馆、没背完的十三针图谱、以及那个他还没有权利问出声的期待——他想让暖暖重新叫一声妈妈的那个人,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乎这句话。
而明天下午,顾清弦的司机会如约出现在针灸馆门口。那辆黑色奔驰将带走他唯一的女儿,也将在陆沉望不见的深宅大院里,让暖暖第一次面对那位顾宅主人无声的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