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4章

暖暖受伤的第三天,陆沉终于拨通了那个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好一阵才接起来,秦婉清的声音混着麻将馆背景音,哗啦啦的洗牌声像一把钝刀子刮在耳膜上。

“喂?”她声音懒懒的,带着点被打断的不耐烦。

“是我。”

那头顿了一秒,随即麻将声小了,大概是起身走到了旁边。再开口时,秦婉清的语气已经从慵懒切换成了嘲讽:“哟,陆总。怎么,钱还不上了?”

“钱已经还了。”陆沉语气很平,“今天找你,是别的事。”

“什么事?复婚免谈。”秦婉清笑了一声,笑声短促而尖,像指甲划过玻璃,“我现在过得挺好,不劳你惦记。”

陆沉没有接她的茬。他看着窗外城中村低矮的天线架,把话说得很慢:“暖暖出生那天,你推进产房之后,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

电话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你什么意思?”秦婉清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嘲讽,而是一种被触及某个角落之后的警惕,像猫被人踩到了藏在沙发底下的那条尾巴。

“我看到了当年的病历。”陆沉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说,“产房记录上有被涂改的痕迹。产妇姓名栏,被修正液涂过。我想知道,你生暖暖那天,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任何特别的话,或者做过任何特别的安排。哪怕是一句‘孩子真漂亮’,或者‘这个孩子像谁不像谁’。”

麻将馆背景音忽然灌回来,大概是秦婉清没有拿稳手机。

“……你撞到头了?”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陆沉从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讽刺,是心虚。结婚七年,秦婉清每次心虚的时候声线都会发飘,但她自己从不知道这个破绽。

陆沉等了两秒,然后平静地补了一刀:“你娘家那个远房表姐,当年在仁济医院产科当护工。你从来不愿意提她。我想查一下她的档案,方便吗?”

啪。

电话挂断了。

陆沉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她没有回答。但挂电话这件事本身就是回答。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从床底拿出那只存放重要物品的纸箱,把病历拍照存档,又检查了一遍林则徐信札和鬼门针谱的存放状态,然后将顾清弦给他的那把侧门钥匙串在暖暖送他的红绳上,挂在了脖子上。

秦婉清会在明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他的推拿针灸馆门口。这件事他现在还不知道,但秦婉清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挂掉电话之后她立刻打给了龙哥,要陆沉现在的地址。龙哥不敢不给。

隔天是老吴推拿针灸馆难得清闲的周末。病人比平时少了大半,老吴中午就回家了,留陆沉一个人看店。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的《三侠五义》正好讲到白玉堂盗三宝,腔调抑扬顿挫。陆沉在里间整理这个星期的诊疗笔记,把每一条用针记录和《守拙轩医案存》里的古代医案逐一对照,红笔在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陆沉抬起头。

秦婉清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条玫红色的紧身连衣裙,黑色高跟鞋,挎着一只金色链条包,头发新烫了浪,妆容比离婚前更浓了。看得出她努力在维持“我过得很好”的姿态,但那种姿态在城中村这条破旧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一个推着三轮车收废品的大爷从她身后经过,车轮溅起的泥水沾上了她的高跟鞋后跟,她嫌弃地跳开,嘴里骂了一句脏话。

“陆沉。”她站在门口,光线从她背后打进来,看不清表情,“你电话里那些话,当面给我说清楚。”

陆沉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他比她高出一整个头,白大褂上沾着艾草灰和红花油的印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条红绳。

“坐。”他指了指推拿床边的凳子。

秦婉清没坐,她从包里掏出一烟点上,朝他喷了一口:“你是不是被债疯了?查什么病历,改什么修正液——我告诉你陆沉,暖暖就是你女儿,你少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当初离婚的时候说得好好的,孩子跟你,我一分抚养费不出。现在你想什么?查点旧账就想证明孩子不是你的,然后把这九年生活费跟我算账?”

“我没说她不是我的女儿。”陆沉看着她的眼睛,“我只问她是不是你生的。”

秦婉清手里的烟顿了一下。

她夹烟的手指在空气里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她用力吸了一口,把烟头摁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是老吴用拔火罐剩下的玻璃罐改的,里面本来只有些艾灰,现在多了一个红色的口红印。

“你说病历有涂改。”秦婉清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凭什么我就得信你?”

陆沉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出病历照片给她看。

泛黄的纸页上,产妇姓名栏那格,修正液的痕迹即使在手机屏幕上也清晰可见——白得不自然的一块,和周围发黄的纸面格格不入。覆盖在下面的原字迹已经看不清了,但修正液涂得不够彻底,边缘处还残留着一笔淡蓝色的钢笔笔锋,像是某个字的半边偏旁。陆沉放大照片,把那一点残余的笔锋指给她看。

“你的名字是‘秦婉清’,三个字都是左右结构或者上下结构。但这个残余的偏旁,是单人旁。‘秦’字没有单人旁,‘婉’字没有,‘清’字也没有。这个被涂掉的字,不是你。”

秦婉清盯着屏幕。

她没有立刻反驳。这是一个反常的信号。结婚七年,只要她觉得理亏,她会瞬间用更高的音量盖过去。但此刻她只是盯着那张照片出神,呼吸变得有些紧。

“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陆沉几乎听不见。

“我想知道那天产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巷子里有狗在叫。秦婉清站直了身体,从包里重新抽出一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她的手指在抖。

“好。”她抽了一口烟,把烟雾全部吐向天花板,“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她转过身看着陆沉,眼眶微红,但嘴角挂着一种复杂的、陆沉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是愧疚、是恐惧——是愧疚被压制多年后的狰狞。

“暖暖的确不是你女儿。”

这句话像一颗。

陆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左手撑着推拿床的铁架,指节慢慢泛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很慢,每一下都撞在腔里,像有人用拳头在从内侧砸他。

“你说什么。”

“她是我偷的。”

秦婉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忽然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防御感,好像这几个字她憋了很多年,一旦说出来,既痛快又害怕。

“离婚前那几年,你天天加班。我一个人在家带孩子,孩子哭,我也哭。后来她两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你还在出差,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问自己,我为什么要为这个孩子受苦?她那么小,那么能哭,花光了我所有的好子。”她弹了弹烟灰,“我不是你。我没有那些无怨无悔的伟大本能。我更不像你,把一个和自己没有半点血缘的丫头当成命子。我做不到,谁爱做谁做。”

陆沉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暖暖两岁那年生病的那场肺炎。确实,他在深圳出差,并购谈判最紧要的关口。秦婉清打电话说孩子住院了,他把手头工作交接完,坐最早的航班赶回来,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深夜。暖暖烧得满脸通红,秦婉清缩在陪护椅上,眼眶黑了一圈。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陪床累的。

“她不是我生的孩子。”秦婉清的声音忽然恢复了平静,讲到这个环节甚至夹杂着一丝近乎机械的冷漠,“她是我从医院里抱来的。我从打胎的念头里逃出来站在产房外面,看见她软咯咯地蜷在摇篮里。没人守,当时除了护士,没有人往回多看她一眼。我抱起她,胳膊托住她后颈——那一下她能感觉到被揽紧,立刻收住哭声。护士还转身夸说宝宝被妈妈一抱就不哭。我脆就没有再放回去。后来推回产科区和你会合的时候就当成自己生的。那个年代产科记录没有联网,谁也查不出来。”

陆沉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里爬满了血丝,但声音却出奇地平稳:“那你告诉我,她亲生的母亲是谁?”

秦婉清避开他的目光:“我不知道。”

“你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年代谁去查?”她狠狠抽了一口烟,“不要怪我。没有我,暖暖早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

陆沉忽然从推拿床边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他身上还披着白大褂,艾草的焦香混着他皮肤的温度。

“你偷了她。”他声音极低,“然后你累了,不想养了,就把她当一堆垃圾一样扔给我。离婚的时候你说‘孩子归你,我不要’,说得像扔一件旧衣服。”

“我最烦听你这些话。”秦婉清忽然情绪崩了,声音尖利起来,“你以为自己很伟大是不是?你伟大你当初为什么不管你老婆?我做那些事是因为我撑不下去了!现在你也查了,我也说了——她的来历你自己慢慢理。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在推拿床上。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份“抚养权变更协议”。落款处,秦婉清已经签好了名字。

“抚养权转给我,我给你三万块钱。反正孩子不是你的,你养她九年,花了不少钱,这三万就当补偿。”秦婉清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

陆沉没有接那份协议。

“你拿什么养活她?”他问。

“我快要结婚了。”秦婉清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高跟鞋碾灭,说这话的时候眼里终于闪出一丝压抑已久的得意,“对方是做建材生意的,比我大七岁,有房有车。他想生一个自己的孩子,但我去医院查了,我不能再生了。所以我得把暖暖要回来。”

陆沉看着她的脸。

这个女人做了两件事——先告诉他暖暖不是他亲生的,然后再告诉他,她要把暖暖带走,去给别人当女儿。她的逻辑很清晰:先切断他的底气,再给他一条绝路。

但她算错了一件事。

陆沉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份被她扔下来的《抚养权变更协议》,站直后当着她的面,把它撕成了两半。纸片落在地上,盖住了刚才被她碾灭的烟蒂。

“暖暖是我的女儿。”他撕完协议,把双手回白大褂口袋里,语气平静得像在复述一条物理定律,“血缘不是,她是。”

秦婉清看看地上的纸片,又看看他。她觉得这个人不可理喻——一个没有血缘的孩子,一养九年,有债务自己扛、有房子被人拍走、睡十二平方隔板间,也不撒手。穷还能狂,这种人在她眼里简直有病。

“你疯了。”

“你可以这么认为。”陆沉走回诊桌,拿起听诊器挂在脖子上,重新变回了那个推拿馆的实习医师,“法院传票我等着。但之前你最好想清楚一件事——当年的产科记录,涂改不是只有我有证据。这件事如果上了法庭,原原本本的始末我会让人彻底查清。你抱走孩子这件事,是拐骗、是遗弃、还是非法领养,你自己掂量。”

秦婉清愣住了。

她今天来原本是想拿着那份DNA报告底牌来砸翻陆沉的底气,然后像以前一样占上风。但陆沉的反应完全不在她的预设之内——他没有崩溃、没有吼叫、没有求她不要抢走孩子。他只是撕了协议,然后反过来威胁她。

“你以为我不敢告你?”

“你告。”陆沉看着她,眼神平静到近乎慈悲,“但你要记得,秦婉清。暖暖那张嘴闭得很严。她从来不跟外人讲,你以前是怎样对她的。如果上了法庭,法官问她是想跟爸爸还是跟妈妈,你觉得她会选谁?”

秦婉清的脸白了一瞬。她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在家里对着暖暖发火——那是一个周末早晨,她因为宿醉不想做饭,暖暖自己搬凳子去够冰箱里剩的馒头,结果打碎了她最喜欢的一只碟子。秦婉清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暖暖没有哭,只是把碎片一块一块捡进垃圾桶,然后端着一碗凉开水站在离沙发最远的墙角喝完。从那以后每次看见秦婉清,都会先退到墙角。

温暖,就是太温暖,把冷的人衬得狼狈。

“陆沉,你狠。”秦婉清摔门而出。

门框上的风铃被摔得叮当作响,声音刺耳,然后慢慢归于沉寂。

陆沉一个人站在堆满诊疗笔记的旧桌前,伸手把脖子上那红绳从领口抽出来。红绳上串着一枚硬币——那是暖暖三岁时用彩笔涂成金色送他的,她说这是爸爸的符。他把硬币翻过来,背面是秦婉清当年用指甲油盖的一层透明指甲油,防止掉色。那时候,她还在努力做一个好妈妈。

陆沉把硬币攥进拳头里,慢慢往墙边靠,后背贴住冰凉的墙皮,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把脑袋埋进双膝,缩成一团,肩膀无声地抖动。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枚碎玉从领口滑出来,贴在口,传出一阵一阵微微的温热。

他握紧红线上的硬币,咬得牙发涩,但终究没有让门外的任何一个人听见哪怕半句哽咽。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臂弯中抬起头,把红绳重新藏回领口。

陆沉站起身来拍拍白大褂上的灰,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在镜子前整理好衣领。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顾清弦的号码。

“喂。”

“顾总,我刚确认了一件事。”陆沉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暖暖的生母,不是秦婉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前妻说的?”

“对。她刚才来过。”陆沉在电话里把秦婉清的陈述完整复述了一遍,没有隐瞒,没有美化,包括那句话——“她是我偷的”。

“也就是说,暖暖真正的母亲,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活在世上。”顾清弦的声音微微变了,不再是商业谈判桌上那种毫无波澜的调子。

“是的。”

顾清弦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如果你是真的,如果那天晚上这份DNA是真的——那么这么多年来,暖暖本不该在城中村里吃发硬的馒头。”

陆沉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需要时间。”顾清弦说,“我明天让人把暖暖接过来住两天。你放心,不是抢,不是摊牌。念念想要她来陪她过周末,恰好我也想多看看她。你同意吗?”

陆沉默了好久:“接吧。暖暖很喜欢你们家花园。”

“你不来?”

“我看情况。”

挂断电话,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净了。

当天下午四点多,老吴回来接班,看见陆沉把推拿馆里里外外的地板拖得净净,针灸针全部高温消过毒按型号排好,连窗台上的烟灰缸都洗得没有一粒灰。

“你今天是打算辞职还是怎么?”老吴警惕地看着他。

“没有。”陆沉把拖把拧晾在墙角,“就是有些事需要点时间,今天可能提前走一个小时。”

“走吧走吧。”老吴挥挥手。

陆沉没有提前走。他等到五点半放工,穿上外套,走回城中村,在校门口等暖暖放学。铃声响起,一群孩子涌出来,暖暖排在队伍中间,右手腕上的绷带终于拆了,手上没有再卡着那圈松紧带防护,但看到他的瞬间,她还是下意识把右手藏到背后。

陆沉把她抱起来,暖暖趴在他肩膀上,忽然很小声地说:“爸爸,我听说妈妈来找你了。”

陆沉脚步顿了顿:“谁跟你说的?”

“龙叔叔说的。他今天在校门口,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讲话,看见我出来,就不讲了我听到他说我名字。”暖暖把脸埋进他脖子里,声音闷闷的,“爸爸,妈妈是不是要带我走?”

陆沉把她往上一颠,让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窝里。

“谁也带不走你。”

“真的?”

“真的。”

他不敢问暖暖到底听见了龙哥和谁在说话。他只在心里默默给那个“不认识的人”留了一个位置——顾家的人,或者秦婉清未婚夫那边的人。不管是哪一方,暖暖今天受了惊,他要让她心安。

当天晚上,秦婉清在出租屋附近一条小巷子里,上了一辆黑色丰田阿尔法。车上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亮。

“怎么样?他同意了吗?”男人问。

秦婉清摇摇头:“他撕了协议。”

男人脸色沉下来:“你确定他把病历拍全了吗?涂改的那页,他存了没?”

“照片他给我看了。”秦婉清咬着下唇,“张伟,我当初抱这个孩子也是为了我们——”

“行了。”叫张伟的男人打断她,“你最好想办法把那几张病历原件弄出来销毁掉。否则将来这孩子就算真归了我们名下,也经不起查。我不要一个来路不明的拖油瓶挡着我的继承权。”

秦婉清沉默了很久:“张伟,你娶我,到底是为了我这个人,还是为了我能给你带个孩子?”

男人没有回答。车驶离巷口,尾灯划过老城区黑夜的雨幕,像两颗逐渐熄灭的烟头。

同一天晚上九点,出租车停在出租屋楼下,后座放着两个从聚宝斋赎回的盒子。沈怀远接到陆沉的电话时说那两张信札其实前两天就已经找到了买家——一位香港藏家看了照片当场下定决心,托中间人带来了全款。沈怀远直接从抽屉里取出两份空白买卖合同和一张存好款项的借记卡,只对陆沉说了一句:“陈銮批注的那封我加到了三百二十万,少于这个数我没让他碰。”

此刻那张卡安稳地卧在陆沉口袋里,数字无声蛰伏在芯片深处——这不是九十万,不是一笔生活费。这是三百二十万。是从废品站里翻出来的、被雨水泡烂的三张旧信纸,换回来的一个翻身筹码。三百二十万在江城这种城市不算巨款,但足够他摆脱城中村十二平方隔板间,够他在暖暖学校附近租一间正经的两居室,够他给女儿换一个有阳光的书桌。

他再也用不着睡地板。他用不着看人脸色。他可以把孩子转去更好的学校,也可以给她报最贵的架子鼓班——她曾在音乐教室外面趴在窗台上听,没钱进去,只能拿铅笔在文具盒上敲节奏。

陆沉拉开隔板间的铁门,里面灯亮着。暖暖坐在一箱旧货上,怀里抱着那只断了胳膊的橡皮泥妈妈,眼睛红红的。打开门的那一刻她抬头望着陆沉,嘴一瘪居然忍住了没哭。她说:“爸爸,隔壁阿姨说,我不是你亲生的。”

陆沉轻轻放下手里的盒子,走过去把暖暖从纸箱上整个抱起来。

“谁说的。”

“隔壁阿姨和几个婆婆在外面聊天,我路过听到的。她们说,有人去老吴推拿馆听见了。”暖暖嘴唇一直在哆嗦,“爸爸,什么是‘偷来养的’?”

陆沉的牙关绷紧了一瞬。巷子里没有秘密,秦婉清那天摔门而出之后讲的话大概已经被好事者编排成了无数个版本,沿着电线和晾衣绳传遍了整条城中村。

他看着暖暖红红的眼圈,没有急着辩解。他把挂在脖子上的红绳解下来,放在暖暖掌心里。

“这是你三岁时送给爸爸的符,记得吗?”

暖暖点点头。

“当时你说,这是给我的。你觉得不是亲生的爸爸,值得你用彩笔涂一个硬币吗?”

暖暖使劲摇头。

“值不值?”

“值!”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然后哇地一声扑进他怀里,眼泪蹭了他一口。

陆沉轻轻拍她的后背,拍了好一阵,直到她的哭声从大转小,最后变成吸鼻子的声音。

“以后不管谁问你,你就告诉他:我爸爸叫陆沉。他以前是集团总监,现在在推拿针灸馆上班。他答应过我,每天放学都来接我。我们是亲生父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平静,眼神笃定,好像整个城中村的闲言碎语在他面前只是一阵过堂风,吹过去就散。

暖暖趴在他肩头,把小手指伸出来:“拉钩。”

陆沉勾住她的小手指。他看到那小指尖上还有昨天画画蹭上的紫色蜡笔印迹。

“我永远都是暖暖的爸爸。”

“我永远都是爸爸的女儿。”

暖暖含着眼泪笑了,笑着把脑袋往他颈窝里一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他的半截指头。

出租屋安静下来。窗外,城中村的聊天声、锅铲声、吵架声仍然嘈嘈切切,但陆沉此刻的耳朵里只有女儿均匀的鼻息,像水退去后沙滩上最后一道温柔的浪痕。

他把暖暖放在枕头上,盖好被子。

第二天早上,陆沉起得比往常更早。他先去巷口ATM机查了一下卡内余额,然后去了城中村外两条街的幸福小区,看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房东是个爽快的中年女人,见他带着孩子,又听他说在推拿针灸馆上班,主动少了三百块月租。

他一次性付了半年租金。

回到出租屋之后他把那七只蛇皮袋里的东西逐一整理装箱,守拙轩医案和鬼门针谱用防水袋包好,放在自己随身挎包最内层。林则徐信札的牛皮纸信封已经彻底透,他用硬纸板夹好,准备改天送去银行开个保险箱存起来。

周末,暖暖照例被顾清弦接去陪顾念。陆沉一个人把出租屋清空,拎着两只旧旅行袋搬进了两居室。

新房子在五楼,有电梯,朝南的客厅有一扇大窗户,正对小区中心花园。房东留下的旧沙发虽然起球,但他铺了一条素色毯子之后看起来很净。他给暖暖的房间选了最大的那间,买了一张新床,床单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兔子。新书桌靠着窗户,配了一盏护眼台灯。他把暖暖的书包放在新椅子上摆好,把她的橡皮泥一家三口从纸箱里取出来,端端正正摆在书桌左上角。

然后他再次拨通了秦婉清的电话。

这一次她很快就接了,背景里没有麻将馆的声音,只有隐隐的风声。她大概在室外。

“协议撕了,你还打来什么?”

“我搬新家了。孩子的学校不变。”陆沉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叙述一件和对方没有关系的事,“你如果再派人到学校附近打听,或者让人在巷子里散布闲话,我会以扰未成年人监护人的名义报警。你不必担心她将来跟你名下什么人争遗产——她没有义务对任何抛弃过她的人尽孝。”

秦婉清沉默了几秒,声音忽然放软,语调变了,换成了一种陆沉几乎遗忘了的语气——温柔的、甚至带着一点委屈的语调。

“陆沉,我知道你恨我。但你想过没有,当初如果我不偷抱那个孩子,她可能真的活不到现在。她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弱,她亲妈连面都没露……”

“那也不是你可以决定她前半辈子在谁身边长大的理由。”陆沉打断她,“你救过她一次,也弃过她无数次。从现在开始,她的人生不再跟你有任何关系。”

他挂断了电话,把秦婉清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然后发了几条微信,安排了几件事。

他在新小区的社区服务中心预约了针灸师专项能力考核,又联系了当年仁济医院产科另一位已经退休的老护士——病历记录最后一页的值班签名栏里有一个名字叫陈秀英的人,这个名字没有被涂改过。

查找陈秀英的联系方式费了些周折。她在户籍登记的电话已经停机,陆沉通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老同事辗转打听,得知她退休后搬到了城郊的养老社区。他打算周末带上暖暖一起去拜访这位老人。

做完这些事,陆沉站在新居的窗前,望着楼下小花园里几个正在追逐打闹的孩子。

阳光落在他的白大褂上,把那块洗不掉的黄芥子印照得发亮。

门铃响了。

他去开门,站在外面的是顾念家里的司机,手里拎着保温桶和一个信封。他说车子在楼下,顾总请他和女儿晚上去锦园吃顿饭。

陆沉接过保温桶。掀开盖子,是一桶莲藕排骨汤,汤色清亮,飘着两段粉糯的藕节。卡的正面只写了一行字——

“第一次。

顾。”

他站在新居的玄关里,手里端着那桶还温热的汤,身后是铺好新床单的女儿房间,窗外是这个老小区里阳光最好的一个下午。

城中村的隔板间已经锁上了门。

他把莲藕汤放在新买的饭桌上,拍了一张照片存在手机里,心想晚上带给暖暖看,告诉她这是念念妈妈做的。然后又给顾清弦回了条信息,只有三个字。

“晚上见。”

五点半,他换上一件净的衬衫,锁好新家的门,走出小区。那辆黑色奔驰已经在巷口等着了。司机拉开后座门,陆沉弯腰坐进去,这次副驾驶后面的档案袋没有了,换成了一个礼品袋。

“顾总给暖暖小姐备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语气比从前多了一点温度,“里面是一件新的秋季外套,降温了,小丫头上次来穿的裙子太薄。”

陆沉接过礼品袋,轻声道了句谢,然后靠在真皮座椅上,望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行道树。脑海里浮现起明天要去办的事:针灸师考试,陈秀英老人的拜访,顾念的周末生聚会,还有顾清弦那句还没说完的话——我不敢认错孩子。

他闭上眼。

那枚红绳上的硬币贴着心口,微微发着暖,像女儿三岁时涂上去的那层金色彩笔,过了六年还没褪色。这就是他拥有的全部盔甲。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