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回江城的消息,是顾氏安保组第一时间通知顾清弦的。
那天下午顾清弦正在锦园书房里签一份归巢计划第六轮评估的最终确认函。安保组长的电话打进来时,她正把钢笔放下,用指尖按住文件边缘,窗外的阳光从银杏枝丫间漏进来,照在那枚嵌着银杏叶的树脂针上。她听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按在文件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东南亚的资产已经转移完了?”
“他在菲律宾注册的贸易公司,上个月清算了最后一批库存。泰国那家医疗器械代理公司,法人变更为他的助理,持股人不变。缅甸的年初就已撤资完毕。资金流向追踪到香港中转账户后失去线索,但预估总额在四千万到六千万之间。他是带着全部身家回来的。”
“入境时间。”
“今天上午。航班号FD597,曼谷飞江城,落地时间十点十五分。他用了港澳通行证入关,而非护照。”
“他现在在哪。”顾清弦的声音平得像是问一个无关紧要的期。
“鼎盛集团总部。进去快一个半小时了。据我们的人说,鼎盛新任CEO亲自下楼接的他。”
顾清弦挂掉电话,重新拿起钢笔,把那封确认函签完。盖上银杏叶印章时她的手指不小心多用力了一下,印泥微微渗到纸纤维里,染出一片淡金色。她把印章搁在砚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把笔帽套回钢笔,拧紧——拧得比平时都紧。在她的人生里,周志远这个名字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名字。他是陆沉在鼎盛时的直接上级和并购案的搭档,也是当年拍板把陆沉推出去顶罪的人。他在鼎盛的供述里假装自己“毫不知情”,在顾家派人追查婴儿调换案时提前离职去了东南亚,在秦婉清抱走孩子的那个雨夜之前——他还是顾怀礼的远房表侄。她和陆沉都曾分别追查过这一连串关联,但当时证据链不全,周志远已离境,两人不约而同暂时按下了追究。
她拿起手机,拨出陆沉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
“周志远回来了。今天上午入境。”
电话那头只有平稳的呼吸声,然后是极短暂的停顿。陆沉正在诊所里给病人做温针灸,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捻着针柄。他听到周志远三个字时,针尖在位上方停了不到一个呼吸的间隙,然后继续捻转,深入,得气——动作没有任何偏差。
“他想什么。”
“不清楚。但他回来第一件事是去鼎盛——你猜他想什么。”
“他想回鼎盛。”陆沉把针全部起出,摘掉手套,挪到里间才继续开口,“他在东南亚的资金已经转移回来了,需要一个平台重新洗白。当年鼎盛是你顾家注资的,你在追查调包案时撤了资。现在鼎盛的股价还在底部,他想趁低重新进入,最快的方式就是控制董事会,拿到部的决策权,然后——”
“然后把当年那桩天晟并购案翻过来。”顾清弦接过他的话,“天晟并购案的违规责任,到目前为止只有你一个人顶了。如果他把当年的资金流水重新曝光,把罪责推给鼎盛前任管理层,他就可以以‘挽救鼎盛’的身份回归,重新坐上总监的位置。而你的罪名会被钉死。”
陆沉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窗外诊所玻璃门上那块“陆氏堂”的木匾被下午的阳光照得发亮,上面念念画的小刺猬又被她用金粉描了一圈轮廓。
“我女儿站在我旁边,手里正举着一张刚画完的水彩画。画上画的还是那只乌龟。我能不能钉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还会不会再碰我身边的人。”
“我不会让他再碰你们。”顾清弦说这句话时声音忽然降了半度,降到一个比冰还冷的温度。
“我知道。”陆沉低下头,看到暖暖正扒在诊桌边沿,把刚完成的水彩画举高给他看——她今天画的是乌龟小满背上驮着一棵银杏苗,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小满驮着树去找它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但这次不是他碰我们。是我们碰他。”
陆沉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诊桌上。暖暖把那幅画推过来让他签名,他拿起笔,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在鼎盛十七楼办公室,周志远站在他面前,把那份天晟并购案的违规认定书推过桌面,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新鲜——“陆沉,这件事你扛下来,公司还能保你。你不扛,全部门都得死。”他扛了。结果是他被裁、被、被银行追债、被踩在泥里。而周志远拿了年终奖,去了东南亚,全身而退。
他在暖暖的画纸上慢慢写下一行字——“小满,驮好了。路上可能会打雷。但银杏不怕雷,它会把雷声收进树里,变成春天的肥。”
当天晚上,锦园书房召开了一场小范围会议。除了顾清弦和安保组长,陆沉也在座——他坐在书房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翻着一份顾氏安保组刚调出来的周志远近三年的资金流向图谱。图谱上的箭头从江城出发,经香港、新加坡、马尼拉、曼谷,绕了一大圈又落回江城,箭头的末端画了个问号——目的地未明。
“周志远这次回来,表面目标是鼎盛的董事会席位。鼎盛现在的股价比他当年离境时跌了将近百分之四十,董事会成员有一半是顾家当年安排进去的老董事。这些老董事在顾家撤资后没有跟着退,占着位置但话语权弱。周志远要联合他们,加上他在东南亚募来的外部资金,强行召开临时股东大会。”安保组长用激光笔点着投影幕上的鼎盛股权结构图,“一旦他拿到超过百分之三十三的投票权,就可以一票否决任何不利于他的决议。如果他拿到百分之五十一以上,他可以直接改组董事会,任命自己为CEO。”
“他的钱够吗。”顾清弦问。
“四千万到六千万。鼎盛目前的市值在十五亿左右,流通股本约百分之四十。他不需要控股,只需要联合几个老股东,凑够一票否决权就够了。这几个老股东名单已经拿到了。”安保组长翻到下一页,“其中两个是顾怀礼当年的老部下,一个是周志远在鼎盛时期的关系户,还有一个——叫钱德茂,是鼎盛的第三大流通股东,持股量刚好卡在临时股东大会的召集门槛上。”
顾清弦看着投影上钱德茂的照片。一个六七十岁的男人,秃顶,小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始终褪不净的油腻笑意。照片是从鼎盛年会的合影里截出来的,背景是当年陆沉也在场的那个宴会厅,红酒塔还垒在画面左侧。她看着这张照片,缓缓说:“这个人,当年那批缩宫素的供货商里,是不是有一个叫钱德茂的?”
安保组长低下头翻了翻档案盒,抽出那张旧处方笺,看了一眼背面印着的供应商目录——“钱氏医药器械公司。法人代表:钱德茂。供应品种:缩宫素注射液。”
“是。同一人。”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陆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面,看着那张泛黄的处方笺复印件,又看了看钱德茂的照片。一个是在当年产房里提供过量催产药物的人,一个是如今握着鼎盛关键投票权的人。同一个人。周志远找的不是陌生人,是老熟人。
“周志远不是在找钱,是在找同伙。”陆沉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他串起的人不是一圈生意人,是一圈当年的涉案人。钱德茂有处方笺的把柄在他手里,不会不投他的票。”
“所以他要的不是鼎盛,是以鼎盛为跳板进入顾氏的股权体系——他要的不是一家公司,是一个能够压倒我的筹码。”顾清弦把那份旧处方笺推到会议桌中央,“而钱德茂就是他在国内的一把老钥匙。”
会议开到深夜。最终确定的策略是分两条线同时推进。第一条线是法律排查——顾氏法务部开始整理周志远在天晟并购案中的资金流水痕迹,追踪他当年与顾怀礼、李国良、钱德茂等人之间的财务往来,为刑事控告做准备。第二条线是资本防御——顾氏部开始低调收购鼎盛流通股,不触发举牌线,但要在周志远召开临时股东大会之前,让支持方的投票权总和超过他。
两条线都由顾清弦亲自盯着,每天每条线都有文件送进她的书房。安保组长把负责专项跟踪的小组组员名单交给她过目,她逐行看完后只改了一个字——把副组长一栏旁边备注的“外聘”改成“经审”——意味着这人从这一刻起不再是外部聘用,必须通过和陆沉、顾怀礼案同样级别的背景筛查。
会议散后,陆沉在走廊上叫住顾清弦。
“那个钱德茂——他的处方签是当年那批违禁药的一个环节。”
“我知道。”
“你可以顺便查一下,他当年供应给药店的除了缩宫素,还有没有精神类违禁药品。如果有,我有办法让他吐出来。”
顾清弦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让他吐。”
“他有个女儿。据我当年的投研笔记显示,钱德茂名下的钱氏医药曾因一起阿片类药物违规销售被调查过,当时替他挡下行政处罚的就是他女儿——她本身也是一名注册药剂师,签字承认是自己‘疏忽导致合规漏洞’。后来她调到鼎盛医疗板块做临床合规,正是周志远在任期间直接招聘的助理。她现在还在鼎盛吗?”
“明天天亮之前,她的完整资料会放在你诊桌上。”
与此同时,鼎盛集团十七楼的灯也在深夜亮着。
周志远坐在当年陆沉坐过的办公室里。这间办公室换了新主人,但格局没变——窗外仍然能看到江城最繁华的那条金融街,夜色把玻璃幕墙染成深蓝,霓虹灯在对面大楼上滚动着房地产和豪车的广告。他靠在真皮办公椅上,手里夹着一没点的雪茄,面前的会议桌上摊着一张江城地图,地图上有三个地方被他用红笔圈了——一个是鼎盛总部,一个是顾氏大厦,一个是城东那块已经被法院查封的建材城,那是张伟原来货仓的连带抵押资产。红圈挨得很近,三个圈重合的中心画着一个黑色的小方块——江城陆氏针灸推拿诊所。
对面坐着钱德茂和周志远的助理。钱德茂比照片上老了不少,眼袋更垂,手指更粗,但仍然穿着那件洗到磨边的旧款羊绒衫——还是当年顾氏家族某个春节团拜会上的堂会伴手礼。
“顾怀礼判了十五年。李国良吊销执照加七年。秦婉清缓刑。王彩霞现在还在社区矫正中心扫楼道。冯桂兰已经死在矫正中心了。现在就剩你我,还有那个人。”钱德茂指着地图上那个小方块,声线压得极低,但尾音发飘,像是吸了过多的烟又咽不下去。
“一个推拿诊所。”周志远笑了笑,把雪茄从指间转到唇边叼住,终于用打火机点着,吸了一口,把烟雾喷向天花板,“一个推拿诊所,里面一个快四十岁的半路医生,一个端茶倒水的老头子,几个骑三轮车的老病号——能挡得住我们?”
“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他现在有顾氏在背后,他有证件,他有那些病历和针谱。他还有个诊所,那诊所注册的是社区教学点,挂靠省中医院。”钱德茂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抽出纸巾擦了又擦。
“所以不能直接动他。”周志远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钱德茂,“但可以动他护着的东西。他不是最护着那些老街坊吗?那些低保户、老钳工、三轮车夫——这些人的免费针灸资格谁给的?顾氏基金。顾氏基金的钱从哪来?从顾清弦手里来。如果顾氏基金的资金链出了丑闻,归巢计划的定点诊所是不是会被摘牌?诊所摘了牌,他拿什么养那些病人?没有病人,他的口碑和病历积累还能不能继续?”
钱德茂想了想,眼底逐渐亮了起来:“社区医疗定点资格是公益性质,一旦诊所关联到任何有资金瑕疵的公益,就会被吊销承办资格。顾清弦为了保住他,只能个人掏腰包把诊所独立出来。独立运营的社区诊所没有政府补贴,十个疗程的免费针灸光靠一个人的资产持续不了多久。”
“所以第一步,先动她的基金。”周志远转过身,双手撑在会议桌上,整个人的影子投在地图上,把那三个红圈和中间的黑色小方块全部罩住,“第二步才是他的诊所。第三步——等他孤立无援的时候,我会让他再签一次那份协议。不过这一次不是为天晟背锅——是为他自己签一份‘自愿放弃社区诊所’的承诺书。不愿意也行,他当年在天晟留下的那批假账,可没跟他算完呢。”
钱德茂也跟着笑了笑,笑完忽然说:“那个归巢计划——新一轮评估刚刚通过,评估员里有一个是省中医院的康复医学部的人,是不是姜岐黄推荐的?”
“谁推荐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资金。基金的资金流有我多年前留下的通道,只是还没走到触发的时候。”周志远把雪茄重新捡起来,雪茄已经灭了,他也没有再点。
“她身边的那个安保组呢?”
周志远露出厌烦的神色,把雪茄扔进烟灰缸:“安保组是防暴力入侵的,防不了合规审计、税务稽查、基金会监管。这次动用的是纸,不是枪。”
翌,天还没亮,一个陌生人出现在陆氏针灸推拿诊所门口。
老吴那天起得最早,照例六点半到诊所开卷帘门、烧水、泡决明子茶。天光灰蒙蒙的,巷子里扫地的清洁工还没来,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凝着白霜。他刚把卷帘门推上去,就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深灰色大衣,四十来岁,消瘦,脸色苍白,手里拎着一个旧牛皮纸文件袋,站在路灯阴影下犹豫不前。老吴往她那边看了一眼,她就往后退了一步。老吴又把头扭回去继续拧他的钥匙,她就又往前走了一步。反复了好几次,老吴忍不住喊了一嗓子:“找谁啊?”
“陆医生在吗?”女人的声音很细,被风一吹就散了。
老吴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转头冲里间喊了声“老陆,有人找”,然后把玻璃门推开给她让路。陆沉刚到诊所不久,正往消毒柜里放他昨晚新排好的银质鍉针,针盒打开还没阖上。听见老吴叫,走出来,看见门口那个女人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她眼熟——眉眼像谁,一时说不上来。
“刘敏。”女人自己报了名字,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放在诊桌上,“钱德茂是我舅舅。我是他外甥女,在鼎盛医疗板块做过三年临床合规——当年那批阿片类药物违规调查,是我替他签的字。”
陆沉的手在消毒柜门柄上停了一下。他昨晚刚跟顾清弦说过钱德茂的女儿,但档案上写的是“养女”而非嫡系血亲。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自称是钱德茂的外甥女、且也替他背过药监责任——这意味着钱家的替罪羊不止一个。
刘敏从牛皮纸袋里取出一只棕色药瓶。药瓶是老式的,标签已经发皱,但上面的字还能辨认——“缩宫素注射液,批号20040917,钱氏医药器械公司经销”。她把药瓶放在诊桌上,又取出一张手写纸——钱氏医药器械公司的内部存货登记单,同样批号栏里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注着“仁济产科专用”。
“这批缩宫素生产期是当年八月份,批号九月十七——就是顾清弦生产那天。我舅舅给仁济医院产科的这批货,没有经过正常采购招标。是顾怀礼通过钱德茂直接从厂家调货,发到产科,直接进了产房急救柜。正常流程应该是先入库再核价然后按处方配发,这批货全部绕开了。”刘敏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颤,但她没有停,“我替他签了精神类药物的调查,是因为他跟我保证说那类违禁药早就处理净了,只剩下处方笺合规问题。我相信了他,替他挡了。但缩宫素这个事我当时不知道——直到前几天,他去鼎盛见过一个叫周志远的人之后,回家喝多了,跟我舅妈吵架吵出来一句‘我当年给产房送的那批缩宫素可是救过人命的’。我舅妈问他是救人还是害人,他没有回答。”
刘敏把药瓶和存单推到陆沉面前,后退了半步:“他后来发现我在门口听见,就把我锁在书房里面锁了一整天。昨天我才找到备用钥匙出来——这些东西,我不能替他烧掉。”
老吴递了一杯温水过来,刘敏接过去没有喝,只是把杯壁按在发颤的唇角。
陆沉看着那个药瓶上的批号,数字和他深深印在脑子里的那纸旧处方笺的期完全一致。他让老吴把药瓶和存货单拍照留证,然后把刘敏领进诊室里面隔音较好的里间,拨通了顾清弦的电话。
“钱德茂留存的产房药物批号证据到了。他还有一个外甥女替他顶过药监调查,现在她把证据拿过来了。”陆沉的声音很平,但按住手机屏幕的拇指微微用力,指腹压白了一圈。
顾清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让她暂时不要回去。我马上派人接她来锦园。”
“她不能住锦园。钱德茂现在还不知道她来了这里,如果她突然失踪,钱德茂会立刻警觉。周志远会更快行动。”
“那你打算把她藏哪。”
陆沉看了一眼隔壁老吴在里间整理床铺,又看了一眼刘敏那件旧大衣上被人扯掉的扣子:“巷尾有一间以前老钳工守工地用的简易宿舍,铁皮屋顶夹棉,热水器是新换的。床不是很宽但被子够厚。让他先住几天,每天早饭老吴会从巷口头带一碗热豆浆进去。”
他挂掉电话,把老街坊微信群打开,发了一条消息——“未来几天如果有人来巷子里打听诊所的事、打听有没有陌生人进出,不要慌张,不要说漏嘴。就说诊所一切如常,小陆医师在考医师证复习,吴大夫在泡决明子茶。”
群里的回复接连响了好几声。老钳工:“收到。我待会儿把橘子都搬到你候诊室那边放着,省得闲着也是闲着。”老赵:“那我把腊排骨从冰箱冷冻挪到冷藏,刚好今天化冻。”邱师傅:“我磨好的黄豆粉还在诊所茶几上,明早顺便带一壶现煮豆浆过来,正好给新来的人也倒一碗。”最后回的是三轮车夫老周:“你们这几个老家伙搞得跟打仗似的——我把炉子点着,今晚就在巷口守。”
陆沉把手机收起来,在心里默默给这些回复盖了一个“同意”的章。
这是他个人的一条备用防线——不是顾氏的安保组,不是法务部的律师函,而是一群肩膀痛过、膝盖肿过、腰弯过又被他一针一针拉直了的老街坊。
刘敏在诊所里间坐着喝了半杯水,情绪慢慢平复下来。陆沉抽空给顾念和暖暖发了条语音,叮嘱她们这几天放学后必须在保安室等司机,中途不准跑出校门看路边的流浪猫,必须在大人的直接视线范围内。暖暖回了他一条语音:“爸爸,念念说放学后她来我们班门口等我,我们两个一起走。她会牵着我的书包带,我也会牵着她的书包带。”念念立即发了一串补充说明:“叔叔我系了双保险,我们两科老师今天都给了小红花,谁也别想撞掉。”
安排完这些,他重新走进诊室,发现老吴已经把小邱送的黄豆粉收进防罐,又拿出个新的暖壶给刘敏倒了杯水。阳光从玻璃门上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候诊区墙上的新相框上——那是上周暖暖和念念用零花钱洗的一张合影,两个孩子扛着刚种下的银杏苗,脸侧沾着泥点,笑得很开心。旁边的婴儿足印复印件旁边,还多了不久后老钳工在新写的一张小纸条:“这脚丫子现在穿多大鞋了?改天我让我家胖孙子给她织双毛线袜。”
一周之后,鼎盛的临时股东大会在集团总部十七楼大会议室正式召开。
那天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雪又没下。鼎盛大厦门口聚了几家财经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架在旋转门外,保起了隔离带,但仍有镜头从缝隙里伸进去试图拍到点什么。鼎盛的股价从开盘就往下走,跌得不猛但一直在阴跌,被好几个荐股号的标题称为“复牌疑云——被指原高层回归或掀旧案”。
周志远是坐着黑色奔驰来的。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灰色西装,系着暗红色领带,头发染得比几年前更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不少。走上台阶时他朝记者们挥了挥手,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什么也没说就进了旋转门。钱德茂跟在后面,拎着一只老式的公文包,步子比周志远小了两个拍子,上台阶时刻意低着头,但镜头还是拍到了他那张虚白的脸。
电梯上行时周志远对着轿厢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偏头看了钱德茂一眼:“你今天为什么总擦手?”
钱德茂把手往裤袋里一揣,挤出个笑说:“天冷,手凉。”
临时股东大会从上午十点一直开到下午两点。会议桌上,周志远的提案排在第一项——“关于撤销2014年天晟并购案违规责任认定、恢复原总监周志远职务及声誉的议案。”他对着董事会上每张脸逐一陈述,不紧不慢地说了四十分钟。他把所有责任推给鼎盛前任管理层,说自己也是受害者,说自己在东南亚漂泊数年,始终心系鼎盛。投影仪上放出了他事先整理好的“新证据”——一些被剪裁过的资金流水截图,一些只有片段对话的录音文字稿,还有一些明显被涂黑部分但标注着“涉密”的合同页面。
表决开始。钱德茂第一个举手。然后是两个顾家老董事,然后是周志远事先串联的两家机构代理人。举手的人一个接一个,所有的面孔都绷成僵硬的扑克牌,只有指尖微小的偏移透露紧张。周志远站在会议桌尽头,放在桌面边沿的那只手慢慢松弛,把玩着没有点燃的第二雪茄。他的手边还有一张按兵不动的牌——并购案翻盘只是政治筹码,下一步才是让归巢计划和陆沉的诊所彻底失去承办资质。
轮到坐在最末位的一名股东代表举手时,大屏幕的股价分时图忽然弹窗。不是跌,是涨。三分之内股价从阴跌被骤然拉回红线。
与此同时,周志远的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推送,来自他不常用的固收财经终端。他低头去看,屏幕上刚更新了一封对鼎盛全体股东及若监管部门同步发送的公开函。落款是顾氏集团法务部,带有顾清弦那枚嵌银杏叶树脂的私人印章和公章各一枚。他脸上的表情定格了两秒。这两秒不是惊恐,不是愤怒,而是当年在天晟会议室外对陆沉说出“全部门都得死”之后、转身离开时拍掉肩上灰尘的淡定——忽然崩了一个角。
因为公开函附了一份证据索引。里面一条一条列出来的东西,每一件他都很熟悉——他和钱德茂当年的资金往来、那批未登记入库的缩宫素供货单、东南亚空壳公司的股权结构穿透图、以及他手机最近一条发给钱德茂的加密通讯记录:“让归巢计划的审计举报函同步递交。”
陆沉在同一个下午收到了由顾氏法务部代转的正式函件。牛皮纸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两页纸。第一页是鼎盛临时股东大会的公报摘要——周志远的提案未获通过,钱德茂被董事会临时罢免其代理人资格;第二页是一封由市经侦支队签发的案件受理回执,回执上盖着红章,案由:“周志远、钱德茂涉嫌故意伤害、伪造医疗文书、非法经营药品等罪”。
他把这两页纸放在诊桌上摊开看了很久。诊桌对面那个中风后遗症的老钳工刚做完温针灸,正坐在理疗灯下系鞋带,鞋带系到一半抬头看陆沉:“小陆医生,你咋眼睛红了。”
“没事,昨天复习熬夜。”陆沉把信纸收进档案盒,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手势微微发抖。他把水喝完,杯底往桌上一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被鼎盛扫地出门那天,从旋转门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份解聘书,那是他人生第一个坏消息。而现在,这一次,才是他手里真正握着的好消息。
“老吴,今天晚上多炒两个菜。”
“行啊,庆祝啥?”老吴端着决明子茶从里间探出头。
“庆祝——一个老熟人刚落地就踩错了台阶。”
归巢计划的审计风波在当晚被澄清最后一丝疑云。省中医院康复医学部、市卫生局、区社康中心三部门联动调查组在核实全部资料后发布结论公告:“关于归巢计划所属机构陆氏针灸推拿诊所定点资格的匿名举报,经实质审查,举报材料中涉及的资金流向、处方笺合规性及准入程序均未发现违规事实,所有流程与经费拨付符合现行规定。特此公告。”
老吴端着决明子茶把公告读了三遍,然后切了片纸用毛笔抄了一遍贴在诊所门头下面。周志远的手机在凌晨再次亮屏。这次的推送不是新闻,是经侦支队正式立案后系统自动发出的案件查询通道更新。他在办公室沙发扶手上坐了一阵,窗帘外的城市灯河慢慢缩小成几条稀疏匝匝的光带。钱德茂当天就被经侦从家里带走。他的外甥女刘敏作为污点证人,录完第四份笔录之后被准予暂时住在老赵家的一楼那间原来打算对外出租的小卧室。她在第三次提审间隙返回诊所,把那只棕色药瓶连同内部库存单一起封存在证物袋里,留了两张复印件给陆沉——一张夹进病历柜顶层,另一张替陆沉寄给了省厅当年的专案组。
整个诊所只有老吴一个人知道,陆沉把那份拒绝周志远的公报纸页连同自己几年前那张鼎盛工号牌,一并锁进防柜最下层。工号牌上印着“总监 陆沉”——照片是他三十出头时拍的,领带是自己打的,衬衫领子有点歪。他不知道留着这个还有什么用,只是觉得关上抽屉时终于能把它反面朝上压平了。
一审开庭之前,周志远的律师申请了取保候审。理由是嫌疑人不具备潜逃风险、且有慢性心血管疾病需要定期治疗。法院暂时没有批复。开庭排在一个周三的上午。法庭里的旁听席几乎空着,只有前两排坐着人——鼎盛现任法务代表、顾氏基金的一名秘书、社区诊所的几名老病号其中之一,还有刘敏。暖暖和念念没来,但她们托顾清弦的司机在庭外送了一束花,白色洋桔梗配着一枝银杏——只是当时的季节银杏还没叶子。
被告席上,周志远穿着囚服,手铐摘了,但脚镣还在,走路时金属链条拖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看上去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在认罪时他说了几句话——很简短,没有扩音器,也没有对着旁听席。“我向法庭认罪。我同时也向陆医生个人道歉——他当年在鼎盛签下那份协议的时候,我对他说过一句话。我说你扛下来,公司还能保你。我不收回这句话,但我承认我没有任何资格说这句话,因为我不是为了公司,我是为了自己。”
他说完往后靠了靠,垂下眼没有再开口。公诉人念完书后补充了一句:“案发初期,嫌疑人曾一度企图利用自身资源阻止归巢计划的正常推进,手段包括在审计环节制造虚假线索。”质证环节有几份文件被依次出示——钱氏医药器械公司供货单、缩宫素批号比对结果、经侦支队电子取证还原出的多条加密信息。
陆沉作为附带民事诉讼原告坐在旁听席第二排,在周志远的目光扫过这边时他抬手按住口的碎玉。碎玉是温的,不烫,也不凉。他把手放下来,没有愤怒,也没有快意,只是想:该还的,终于是他自己来还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庭审结束后推门走出法院,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一周后判决书下来。周志远因犯故意伤害、伪造医疗文书、非法经营药品、妨碍司法等数罪并罚,被判处九年。钱德茂被判处六年,没收涉事公司全部资产,并吊销其药品经营许可证。他的外甥女刘敏因主动揭露关键证据、协助调查,获减轻处罚——审理判决是因其被胁迫参与签字的往案,判处缓刑一年。宣判完毕时刘敏站在旁听席第三排,把那瓶缩宫素批号的棕色药瓶外用外套口袋按住,泪流满面。
陆沉收到法院快递的那天,正是一周公益针堂。他在诊室里翻开判决书,在最后一行看到周志远的名字,旁边有公诉人对“归巢计划”妨碍未遂的事实认定摘录。他把判决书合上放进诊所档案柜,然后继续给第三位老患者做温针灸。针入足三里,得气感传到指尖,一切如常。
又一个周末,锦园书房的整理进行到第二轮。顾清弦把周志远案、钱德茂案、秦婉清案、顾怀礼案的所有判决书归类进同一个档案盒,盒脊标签写着——“涉暖案全卷”。她把这个盒子推进书架最上层,和那只装着冯桂兰明信片的档案盒以及顾怀礼的最后一封信放在一起。念念从门外探头,手里举着新临摹的信封——这次她摹的是陆怀舟原信上的收信人名字,宣纸裁得很不齐,火漆印章用的是学校门口买的卡通印章,印出来是一只小兔子。
“妈妈,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仁心’?”
顾清弦叠好信封,弯下腰把念念手里的毛笔尖轻轻扶正:“就是你能把兔子印章盖在给曾爷爷的信上,也不怕他笑话。就是你能把最后一片银杏叶给姐姐,然后自己再画一片。”
念念歪头想了想,把信封翻过来,在兔子印章旁边认真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字。
冬天最后几场冷空气过境之后,陆沉在诊所候诊区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公益针堂时间表。每周三下午、周六全天,背面的备注栏专门留了一条——“特别为行动不便的低保老人提供上门针灸,预约电话见下方。”老吴把电话线重新排了一遍,用红色胶带标出免提键;老钳工看过表后用改锥把那张公告栏框架重新加固了一遍。
邱师傅把新磨的黄豆粉分装进两个密封罐,一个拿来冲豆浆给小陆医生喝,一个摆在候诊区说给等号的老人沏水用。三轮车夫老周在巷口重新支起一个破旧被褥搭的临时遮风篷——这次不是为了自己睡觉,是专门给等轮椅的老人挡风。
阳光从巷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的枝隙漏下来,落在诊所的玻璃门上,也落在一副刚被重新镶进相框的老照片背面。顾念收到冯桂兰寄来的生画,是从矫正中心社工辗转通过旧地址转寄,硬纸板上画着银杏和彩笔歪扭的“给念念”。她把画靠在乌龟小满的玻璃缸外侧,两只小手趴在缸沿说:“小满你帮我妈妈盖个戳。”
缸底浅水里,龟壳边缘的一圈新生纹路正在变深,缓缓往春天的方向长了一小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