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舱的门合拢时,凌风听见了自己骨头里传来的第一声裂响。
那不是金属折断,也不是电缆烧毁,而像一颗微小的星辰在腔深处被强行点燃。灼热从肺叶之间扩散,沿着脊骨向上攀爬,又在太阳后方炸开成无数细碎白光。
整个三号觉醒检测舱已经不再像一间舱室。
它像被星海撕下来的一块碎片。
四壁的合金板在高频震荡中扭曲,原本安静悬浮的检测环一层层亮起,蓝白色星能沿着环形轨道疾驰,速度快到拖出残影。每一次残影重叠,空气里就会响起一声低沉的崩鸣,像远方巨舰的龙骨正在断裂。
警报声被星力汐淹没,只剩断续的电子音从头顶洒落。
“检测舱主回路过载……”
“星能炉反噬率百分之三百一十二……”
“轨道姿态偏差扩大……”
“C-17环段牵引失衡,脱轨预测倒计时:九十秒。”
九十秒。
凌风抓着舱壁边缘,掌心已经被烧得没有知觉。他刚刚把最后一名被困的检测者推入应急滑轨,那名年轻学员满脸是血,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弹射管道卷走。
现在,门外的人正在逃离。
门内,只剩他一个人。
不,或许还不止。
隔着碎裂的观察窗,凌风看见旁侧医疗观察室里还有一道身影。那是一名穿着白色分析服的少女,肩头被坠落的设备擦开一道血口,却仍死死按着一台便携记录仪。她的面容在强光中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却异常清醒。
她也看见了凌风。
少女张口说了什么,但声音被爆鸣撕碎。
下一瞬,凌风耳麦里传来林澈失真的吼声。
“凌风!听得见吗?你那边能量读数!管制中心准备切断C-17环段!”
凌风瞳孔一缩。
切断环段。
那不是简单关闭检测舱,而是把整个C-17区从轨道平台主结构上强行剥离。这样可以保住核心平台,却会让环段内所有来不及撤离的人和设备一起被抛进失控轨道。
C-17区里不只有检测舱。
还有候检大厅、勤务通道、三组维修舱、两处生活区,以及刚才那些被精英学员挤在后面的普通候选者。
凌风的喉咙被灼热堵住,声音沙哑得像磨过铁砂。
“还有多少人没撤?”
耳麦那边一阵混乱,随后林澈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线。
“保守估计一百七十六人。应急电梯卡死,辅道气压下降,平台主管在催断环。他们说检测舱再爆一次,牵引力会把整段轨道拖偏。”
凌风低头看向检测舱中央。
那里原本是一座银色检测柱,用来引导外部星力进入候选者体内,判断精神意志、基因承载力与星核共振概率。可此刻,检测柱已经被汐强行贯穿,表面裂开数十道光痕。
光痕里喷涌出的不是稳定星力,而是一种混杂、暴躁、彼此撕咬的能量洪流。
恒星辐射、星能炉转化流、检测阵列的波,还有那些候选者觉醒失败后残留的精神噪声……所有力量纠缠在一起,像无数条发疯的龙,拼命撞击着同一座狭窄牢笼。
如果堵住,它会炸。
如果放任,它会拖着环段一起脱轨。
凌风只是一个轨道勤务少年。
他不是觉醒者,不是军方预备生,更不是那些生来就能站在检测台中央的精英。
可他维修过这里的星能管线。
他知道每一条旧线路通往哪里,知道哪个阀门常年虚标,知道哪一段废弃热沉管线虽然被标注为报废,却仍然残留着十二秒左右的承压余量。
十二秒。
在轨道平台上,很多时候十二秒足够决定一批人的生死。
凌风抬手抹掉眼角的血,盯着检测柱底座。
“林澈,C-17到废弃热沉舱的B-6泄压线还活着吗?”
耳麦那头静了一瞬。
随即传来林澈难以置信的声音。
“你疯了?那条线三年前就退役了,管壁疲劳度超标,最多撑几秒!”
“够了。”
“够什么够?你想把检测柱能量导进热沉舱?没有校准器,星力频率不匹配,线路一接通就会炸成等离子雨!”
凌风望着眼前暴走的光,低声道:“那就校准。”
林澈像是被噎住了。
“你拿什么校准?”
凌风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可就在他说出“校准”两个字时,腔深处那枚微小的光点忽然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极轻,却压过了整座检测舱的轰鸣。
凌风眼前的世界变了。
他不再只看见光。
他看见了线。
无数条细密的线从检测柱、墙壁、地板、管线和星能炉虚影中延伸出来。有些线鲜红如血,代表过载;有些线苍白暗淡,代表能量枯竭;还有些线扭曲成黑色结扣,彼此纠缠,发出刺耳的精神噪声。
这些线并非真实存在,却比任何维修图纸都清晰。
它们像一张巨大的星力病灶图,摊开在凌风意识深处。
而在所有混乱线条之间,有一条极细、极暗、几乎被噪声淹没的灰白色轨迹。
它没有向外扩张,也没有吞噬周围力量。
它只是沉默地连接着失衡的两端。
像一座秤。
像深空里看不见的引力基准。
凌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随后,他听见自己心跳与那条灰白轨迹重合。
咚。
检测舱内暴走的星力微微一滞。
咚。
腔深处的光点开始旋转。
咚。
光点坍缩,又展开,形成一枚极小的灰白色星核。它不像常见觉醒资料里描述的火焰、晶核或漩涡,而更像一只由无数微型星轨组成的衡轮。每一圈星轨都在寻找偏差,每一次旋转都将混乱拉回某种勉强可承受的中心。
凌风不知道它叫什么。
他只知道,在这一刻,整座检测舱的失衡都压进了他的感知。
痛苦随之降临。
不是热。
不是冷。
而是身体每一寸血肉都被迫成为量尺,被一遍遍测量、撕开、校对。
凌风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砸在地面。失重系统早已失效,舱室在姿态偏转中忽轻忽重,他的身体被甩向检测柱,又被反向冲击拖回。
观察室里,那名白衣少女终于接入了公共频道。
“不要直接接触检测柱!”
她的声音冷静,却带着压不住的急促。
“你的星核刚觉醒,承载阈值极低。星力如果从神经束倒灌,你的右臂会星化坏死!”
凌风咬紧牙关。
“你是谁?”
“苏映雪,医疗分析系候选生。”少女语速极快,“我在读你的生命体征。你的心率已经超过安全值两倍,脑波出现断层,星核形态未知。停止接入,立刻撤离!”
凌风看了一眼倒计时。
“脱轨预测:六十三秒。”
他低声道:“撤不了。”
苏映雪沉默了一瞬。
她不是没听见外面的断环警报。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现在不稳定检测舱,整段环区都会被当作可以舍弃的损耗项。
但她同样清楚,一个刚刚觉醒的人不可能承受这种规模的星力校准。
觉醒不是成神。
星核也不是无代价的奇迹。
它只是生命体与宇宙星力产生共振后的核心结构。越强的共振,越需要肉身、精神与意志共同承载。承载不足时,所谓力量会反过来啃噬宿主。
苏映雪盯着仪器上疯狂跳动的数据,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如果你一定要做,不能吞噬。”她一字一句道,“你吞不下这些星力。你只能引导,让它们走设备回路,不要进你的身体。”
凌风扯了扯嘴角。
“正合我意。”
他从来就不相信什么把一切都吞下去的神话。
轨道平台的维修课第一天,老技师就告诉过他们:管线爆压时,最蠢的办法是堵。真正能救命的,是找到压差,让能量自己流向该去的地方。
星力或许比蒸汽、燃料、电浆都危险。
可失衡的道理相通。
凌风抬起右手。
检测柱底座有一个手动校准口,平时由绝缘杆接入。可绝缘杆已经在刚才的爆炸中熔成黑水,校准口周围更是布满跃动的电弧。
他只剩自己的手。
“林澈。”
“在!”耳麦里立刻回应。
“听我指令。打开B-6泄压线,预热废弃热沉舱。关闭主回灌阀,不要让能量冲回星能炉。D-4、D-7姿态补偿管线延迟两秒接入。”
林澈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你真要?”
“你有更好的方案?”
“有。”林澈咬牙道,“等他们断环,然后给你烧纸。”
凌风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强光里几乎看不见。
“那还是按我的来。”
“……明白。”林澈的声音沉下去,所有慌乱被压成工程师式的冷静,“B-6手阀需要本地权限,我去撬。你撑住十五秒。”
“十二秒。”
“别跟我讨价还价,你命没那么硬!”
通讯被一阵爆鸣截断。
凌风伸出手,按进了校准口。
第一秒,他听见皮肤汽化的声音。
第二秒,他看见右掌血肉之间亮起细密星芒。
第三秒,痛觉冲破所有防线,像一柄烧红的刀从指骨一路剜到肩膀。
他几乎本能地想抽手,可腔深处那枚灰白星核猛然一转。检测舱内所有狂暴线条同时映入意识,红、白、黑、蓝,数百种频率交错撕扯。
凌风眼前一黑。
随即,他“看见”了平衡点。
不是消灭混乱。
不是压服星。
而是在无数相互冲撞的力量中,找到一条暂时不让它们彼此毁灭的窄路。
“B-6,开!”
他嘶声喊道。
几乎同一瞬,远处传来沉闷的阀门开启声。
检测柱喷出的蓝白光流猛然偏折,像怒找到裂口,轰然灌入地板下方的废弃泄压线。整个检测舱剧烈一沉,金属地面被拉出蛛网状裂痕。
“热沉舱承压百分之四十!”
林澈的声音重新冲进耳麦。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八十!凌风,它撑不住太久!”
凌风没有回话。
他的右臂正在变得陌生。
从指尖开始,皮肤下浮现出银灰色晶痕。那些晶痕像细小星轨,一寸寸爬过手背、手腕、前臂。血管被照亮,肌肉纤维发出不堪重负的震颤。
苏映雪的声音冷得像刀。
“右臂神经星化指数超过警戒线。凌风,降低接入深度!”
“降不了。”
“那就切断痛觉反馈,否则你的精神海会先崩。”
“切断后我怎么感知失衡?”
苏映雪哑然。
凌风没有再说话。
他全部意识都被那枚灰白星核拖进了星力网络。
他看见检测舱中央有三处最危险的失衡结。
第一处在检测柱核心,星能炉转化流与外部汐频率相撞,形成持续反噬。
第二处在C-17环段姿态牵引系统,暴走能量造成偏转力矩,使整段平台正在缓慢脱离原轨道。
第三处最细,却最诡异。
那是一缕暗红色的噪声。
它潜伏在汐深处,不属于检测阵列,也不像人类星能炉的频谱。它像某种饥饿的呼吸,在光边缘一闪而逝。
凌风只看了一眼,精神深处便传来般的寒意。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遥远黑暗里睁开了眼。
但他来不及分辨。
倒计时还在跳。
“脱轨预测:四十一秒。”
凌风强行把注意力拉回检测柱核心。
灰白星核旋转得更快。
它没有吞噬那些星力,只是在每一次旋转中释放出极细微的校准波。那些校准波像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暴走星力的频率,让原本相互撕裂的两股能量错开半个相位。
半个相位,足以让爆炸变成泄流。
“D-4接入!”
凌风吼道。
林澈那边传来一声怒骂,紧接着,姿态补偿管线亮起。
整座舱室猛然倾斜。
观察窗外,母星的弧光从视野边缘滑过。那颗蔚蓝色行星安静悬在深空下方,云层像缓慢流动的白色海洋。轨道平台曾被人类视作通向星海的第一阶梯,可在真正的宇宙汐面前,它脆弱得像一枚漂浮的铁环。
凌风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那时他还小,站在维修舱外,看父亲整理一只旧航行箱。
父亲的背影被舷窗外的星光拉得很长。
“风儿,星海不是用来征服的。”
“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用来航行。”父亲回过头,笑意很淡,“航行的人要记住,船再强,也不能和整片海比蛮力。你要学会听,看风,找到能活下去的航线。”
记忆到这里忽然断裂。
父亲的脸被白光吞没。
检测舱的爆鸣再次压来。
凌风不知道这段记忆为什么会在此刻浮现。父亲已经失踪多年,留下的只有几件旧工具和一箱被母亲反复封存的航行杂物。
可那句话像一枚钉子,把他即将崩散的意识重新钉回身体。
不能比蛮力。
要找航线。
凌风死死盯着那三处失衡结。
检测柱核心、姿态牵引、废弃热沉舱。
三者之间原本彼此割裂,可在灰白星核的感知里,它们可以构成一个短暂闭环。
让检测柱暴走星力流入热沉舱。
让热沉舱过载余压反推姿态补偿。
再让姿态补偿系统重新锁定平台牵引基准。
这不是完美方案。
甚至称得上粗暴。
废弃热沉舱会报废,B-6泄压线会熔断,C-17环段后续至少停摆数月。而凌风自己的身体,也未必能承受校准闭环形成时的第一轮冲击。
可这是九十秒内唯一的生路。
“林澈,D-7延迟取消。”
耳麦那头猛地一静。
“你确定?D-7一旦接入,热沉余压会反冲检测柱,中间没有稳定器!”
凌风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星化的右臂。
银灰色晶痕已经爬到肘部,每一次闪烁都带走一片知觉。血肉与星力之间没有真正的边界,所谓觉醒,本就是把生命推向宇宙规则边缘的危险尝试。
他声音低哑。
“我来做稳定器。”
苏映雪几乎立刻打断。
“不行。”
凌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还有三十秒。”
观察室里,苏映雪的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她见过觉醒失败者。
检测资料里那些冷冰冰的案例背后,是一个个精神崩溃、器官星化、甚至沦为污染体的人。星核不是祝福,它更像一道门。门后有光,也有足以把人撕碎的风暴。
眼前这个少年刚刚推走了所有被困者,现在又要把自己当成临时校准器。
这不理性。
不符合任何医疗安全条例。
可如果阻止他,C-17环段上的一百多人就会被抛弃。
苏映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冷静。
“我会用观察室医疗阵列给你打一个低频精神锚,只能持续八秒。”她语速极快,“八秒后如果你还不脱离,精神海损伤不可逆。”
凌风道:“够了。”
“不要逞强。”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明显波动,“不可逆的意思是,你可能醒来后忘记自己是谁。”
凌风看向观察窗。
强光和碎裂玻璃之间,他看不清苏映雪的表情,只能看见她依旧挺直的身影。
他轻声道:“那就麻烦你记一下。”
苏映雪怔住。
“记什么?”
“凌风,轨道勤务组,编号C-17-239。”凌风顿了顿,“如果我忘了,告诉我,我不是自己跑进去的。”
他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不是为了成为觉醒者。
更不是为了被谁看见。
他只是看见有人还困在里面,而他刚好知道这条管线还能撑十二秒。
这就够了。
“D-7,接入!”
林澈在通讯里低吼。
下一瞬,整座检测舱被白光吞没。
热沉舱的余压沿着D-7管线反冲回来,与检测柱喷涌出的星力在校准口前猛烈相撞。凌风右臂首当其冲,银灰晶痕瞬间蔓延,像无数烧红的星砂嵌进骨骼。
他发不出声音。
因为痛苦已经超出了声音能够表达的范围。
腔深处,那枚灰白星核疯狂旋转。它太小,也太新生,像一盏刚点燃的灯,却被迫照亮整片风暴。
每一次校准,凌风都感觉自己的精神被削下一层。
第一层,是身体的痛。
第二层,是过去的记忆。
他看见母星地表的雨,看见轨道平台狭窄的勤务宿舍,看见母亲在通讯屏前沉默地等一个永远没有回复的航行编号。
第三层,是名字。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不起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他是谁?
他在做什么?
为什么手臂这么痛?
灰白星核微微一滞。
失衡线立刻暴涨,检测柱核心再度出现爆炸征兆。
就在这时,一缕清冷的精神波动从观察室方向刺入他的意识。
苏映雪的声音像隔着深海传来。
“凌风。”
“保持呼吸。”
“不要追那些记忆,看眼前的线。”
“红色过载,白色枯竭,黑色噪声不要碰。”
“你不是在吞噬,你是在校准。”
校准。
凌风混沌的意识抓住这两个字。
他重新看见了线。
暴走的星力并非不可理解。它们只是挤在错误的位置,撞在错误的频率,沿着错误的路径毁灭一切。
而他能做的,只是把它们短暂拨回该有的轨道。
归于其位。
归于其衡。
腔深处的灰白星核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响。
那声音不像爆炸,更像古老天平落定时的一次微颤。
检测舱内所有光线同时收束。
狂暴星力被强行分成三股。
一股灌入废弃热沉舱,在远处炸出沉闷轰鸣;一股导向姿态补偿系统,重新点亮C-17环段的牵引阵列;最后一股被压回检测柱核心,在灰白校准波中逐渐降频。
平台广播里,电子音断断续续响起。
“轨道姿态偏差收窄……”
“C-17牵引恢复……”
“脱轨预测解除……”
“断环指令撤销。”
凌风听见林澈在耳麦里喊了一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骂。
可他已经听不清了。
灰白星核完成最后一次旋转后,骤然暗淡下去。
所有被暂时压住的代价,在这一刻反扑身体。
凌风右臂从肘部以下彻底失去知觉,银灰色晶痕在皮肤表面凝成灼伤般的星纹。那星纹并不美丽,它边缘焦黑,血肉翻卷,像一片被陨石雨犁过的荒原。
他踉跄后退。
检测柱的校准口炸开,冲击波将他掀飞出去。
世界翻转。
舱顶、地板、碎裂观察窗、母星弧光,所有画面被撕成一片片断续的碎片。
在昏迷前最后一瞬,凌风似乎又看见了那缕暗红色噪声。
它没有随着检测舱稳定而消失。
它沿着某条没人注意的外部货运轨迹,悄然滑向平台更深处。
像一枚饥饿的种子。
随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
凌风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消毒凝胶和烧焦金属混合后的气味。
他睁开眼,看见头顶惨白的医疗灯。
灯光很稳。
这说明平台姿态已经恢复。
他缓慢转动视线,发现自己躺在临时隔离医疗舱里。透明隔离膜外,几名医护人员正低声交谈,远处还有全副武装的安保机器人。
“醒了。”
一道清冷声音从旁边传来。
凌风侧头,看见苏映雪站在隔离膜外。她肩头缠着绷带,脸色依旧苍白,手里却抱着那台便携记录仪。
凌风张了张口。
喉咙得发疼。
“环段……”
“保住了。”苏映雪说,“C-17区一百七十九名滞留人员全部撤离,重伤十二人,无死亡。”
凌风闭了闭眼。
口某绷紧的弦终于松开。
可下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想抬起右手。
剧痛像电流一样贯穿肩膀。
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苏映雪立刻上前一步。
“别动。”
凌风低头看去。
他的右臂被固定在医疗支架上,从指尖到肘部覆盖着半透明抑制膜。膜下隐约可见银灰色晶痕,像凝固的星光,又像无法愈合的烧伤。
手指还在。
但他几乎感觉不到它们。
“星化灼伤。”苏映雪语气冷静,“严格说,是神经束和肌肉组织被高浓度星力短时侵蚀后的半晶化反应。右臂暂时保住了,但至少需要三轮深层修复。以后能恢复多少,要看你的星核稳定情况。”
凌风沉默片刻。
“我觉醒了?”
苏映雪看着他。
“你不记得?”
凌风试图回想。
检测舱、倒计时、林澈的吼声、父亲的背影、白光……
记忆到某个节点就像被刀切断。
他能记得自己把手按进校准口,却记不得后来怎么稳定了检测柱,也记不得那几分钟里自己到底看见了什么。
越是强行回想,太阳越疼。
苏映雪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刻道:“停止回忆。你的精神海出现过短暂断层,这是自保反应。继续可能导致二次损伤。”
凌风缓缓呼出一口气。
“我忘了多久?”
“四分二十七秒。”苏映雪说,“也是你星核活动最剧烈的时间段。”
凌风皱眉。
“四分钟?”
他以为只有几秒。
苏映雪抬起记录仪,将一幅模糊的星核图像投在隔离膜上。
图像中,凌风腔位置有一枚极小的灰白光核。它周围没有常见觉醒者那种向外扩张的吞噬涡流,也没有强攻型星核的高能喷发。它只是缓慢旋转,每一次旋转,周围混乱频谱都会短暂向中央收拢。
苏映雪指着那些数据线。
“你的星核不以吞噬效率见长,甚至可以说很低。它真正异常的地方,是能识别星力失衡点,并在短时间内进行频率校准。”
她停顿片刻。
“我暂时把它标记为归衡型星核。”
归衡。
凌风望着那枚灰白光核,心中莫名一震。
这个名字像早已存在,只是直到此刻才被说出口。
“归衡星核……”他低声重复。
苏映雪点头。
“但你不要误会。它不是万能稳定器。你这次能活下来,是因为检测舱设备分担了大部分星力,林澈打开了泄压线,医疗阵列替你撑住了八秒精神锚。即便如此,你仍然出现右臂星化、精神断片和星核过载征兆。”
她看着凌风,语气严厉起来。
“如果再来一次,你大概率会死。”
凌风没有反驳。
他清楚自己不是突然变成了强者。
那枚星核很小,小到他甚至感觉不到力量充盈,只感觉到身体被掏空后的虚弱。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刺痛,像有无数砂砾在血管里流动。
所谓觉醒,并没有让他凌驾于危险之上。
它只是让他第一次有资格触碰危险。
并且付出代价。
隔离舱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林澈冲到透明膜前,额头还沾着机油,袖口被烧掉半截。他看见凌风睁着眼,先是明显松了口气,随即脸色一沉。
“你下次要是再把自己当保险丝用,我就亲手把你焊在维修舱墙上。”
凌风扯了扯嘴角。
“B-6线怎么样?”
“熔成麻花了。”林澈没好气道,“热沉舱报废,D-7管线炸穿两层隔板,平台主管现在脸绿得像冷却液。”
凌风问:“人都撤了?”
林澈顿了一下。
“都撤了。”
他骂不下去了。
隔离舱外短暂安静。
远处医护人员还在记录数据,安保机器人红光闪烁,平台广播不断重复事故区封锁通知。整座轨道平台仿佛从一场噩梦中醒来,却仍未真正理解噩梦从何而来。
凌风看向自己的右臂。
抑制膜下,那些银灰晶痕仍在微微闪光。
它们像一道烙印,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真的觉醒了。
也真的差点被这份觉醒撕碎。
苏映雪收起记录仪,低声道:“星盟监管组很快会来。未登记星核觉醒,还是未知类型,他们不会轻易放你离开。”
林澈冷笑。
“更麻烦的是检测黑箱。刚才那段数据太异常,平台管理层、学院、军方、财团,都会想要。”
凌风闭上眼,又睁开。
他的声音仍虚弱,却很稳。
“数据能证明什么?”
苏映雪看着他。
“证明你不是普通勤务工。”
凌风沉默片刻。
然后他说:“我本来也不是为了证明这个。”
他只是想让那些人活下来。
只是想让那段环区不要被随手切掉。
只是想在星海巨大的汐面前,找到一条还能承受的路。
苏映雪没有再说话。
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少年觉醒的或许不只是一枚星核。
还有一种与这个纪元格格不入的本能。
在所有人都渴望吞噬更多星力、获得更快进化、攀上更高阶梯的时候,他觉醒出的力量却指向平衡。
这在星核汐席卷宇宙的新纪元里,显得微弱。
也显得危险。
因为平衡意味着边界。
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承认边界。
……
同一时间,C-17货运环外侧。
一枚被汐烧毁的监控探针缓缓漂浮,残破镜头像失明的眼睛,对准平台阴影深处。
那里有一道极小的裂痕。
裂痕边缘,几黑色触须悄无声息地缩回货运隔舱缝隙。
它吞掉了探针最后一点能源微光。
随后,在平台事故后的警报盲区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舱壁。
咚。
像幼兽的心跳。
而隔离医疗舱中,凌风并没有听见。
他只是望着右臂上无法熄灭的星痕,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星海已经向他打开了门。
门后不是奇迹。
是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