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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凌风醒来时,耳边仍有检测舱崩鸣后的余震。

那声音不像普通机械故障,更像一颗星辰在近处裂开,碎光沿着骨骼往身体深处钻。他睁开眼,视野先是一片苍白,随后才看见医疗灯、悬浮监测屏、蓝色消毒雾,以及自己被固定在支架上的右臂。

右臂从手腕到肘部缠着半透明医疗膜,膜下隐约有银蓝色灼痕,如细碎星砂嵌入皮肤。每一次心跳,那些星痕都会微微亮起,又迅速暗下去。

痛感迟了一步才追上意识。

凌风咬紧牙,没有出声。

“别动。”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映雪站在医疗舱前,手里握着一支神经稳定针,眼下有明显的疲色。她的白色制服上沾着少量血迹,不知是别人的,还是她自己在刚才混乱中留下的。

她看了一眼监测屏,语速很快却依旧精准:“你的星核刚刚经历超标灌注,右臂出现局部星化灼伤,精神海波动不稳定,记忆断片至少三处。现在任何主动调用星力的行为,都可能让灼痕继续向肩部扩散。”

凌风缓了两秒,才问:“检测舱呢?”

“稳定了。”

苏映雪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至少你昏过去前稳定了。主轴偏移被压回安全值,三十七名被困人员撤出,重伤十二人,暂时无人死亡。”

凌风闭了闭眼。

无人死亡。

这四个字像一块沉重的金属,砸进他腔,却也让他绷紧到快要断裂的神经松开了一线。

可是下一刻,平台深处传来一阵低沉震动。

不是余震。

那声音从脚下的结构梁传来,沿着医疗舱地板蔓延,带着某种不该存在于轨道平台内部的咀嚼感。

咔——远处某条能源管线短暂失压,舱顶灯光猛地暗了一下。

苏映雪猛然回头。

医疗舱外,警报灯从橙色跳成猩红。

“货运环C段外壁破损。”

平台广播带着电流杂音响起。

“重复,货运环C段外壁破损,能源护盾异常消耗,非授权生命反应进入货运环。所有人员立即撤离至B7避难舱,维修组不得擅自进入事故区。”

广播还没有结束,另一个频道强行入。

“这里是C段维修口!护盾被吃掉了!不是烧穿,是被吃掉了!三号隔离门失效,有东西从冷链货柜里爬出来——”

声音戛然而止。

医疗舱里所有人都僵住。

凌风撑着左手坐起,固定带发出一声轻响。

苏映雪立刻按住他的肩:“你没有听清我刚才的话?”

“听清了。”

凌风看向舱外闪烁的红光,声音很低:“货运环里还有人。”

“有远程安保组和平台守卫。”

“能源护盾对它没用。”

苏映雪的眼神冷了下来:“那你觉得你现在有用?你的承载阈值刚从崩溃边缘拉回来,我没有夸大风险。凌风,你再用一次星核,右臂可能保不住。”

凌风沉默了一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

医疗膜下的星痕像一条沉睡的裂缝,通向身体内部某个陌生而危险的核心。几个小时前,他还是轨道平台最底层的勤务工,只需要拧紧管线、校准阀门、忍受主管的训斥和精英学员的目光。

现在,他体内多了一颗星核。

它救了人,也在吞他的命。

凌风慢慢将固定带解开。

“我不持续调用。”他说,“只看失衡线。”

苏映雪握紧神经稳定针:“这不是承诺,是侥幸。”

“是选择。”

凌风抬头看她,眼底还残着疲惫,却没有退意:“如果货运环被撕开,整个平台都会被拖进应急姿态。刚才检测舱已经让主轴偏移过一次,平台承受不了第二次。”

苏映雪还想说什么,医疗舱门忽然弹出通讯请求。

屏幕亮起,林澈的脸出现在闪烁的信号雪花里。

他半张脸都是灰,额角破了一道口子,背后是货运环特有的黄色警示灯和漂浮的碎片。通讯里夹杂着沉重撞击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啃咬金属。

“凌风,你醒了没有?”

凌风眼神一沉:“你在货运环?”

“废话,我本来就在C段给那群蠢货修牵引轨。现在好了,轨没修完,来了一只会吃护盾的怪物。”

林澈语速极快,越危险越像在报工程数据:“外壁破口已经被自动泡沫封住,但那玩意儿钻进来了。长度三米到四米,壳体不明,能量反应像巨兽幼体。它不追热源,追星能梯度。安保无人机刚开护盾,它一口啃掉半个能量场,顺便把自己吃得更亮了。”

凌风问:“人员?”

“两个搬运工困在C-13冷链后面,我把他们塞进维修管道了。还有我。”林澈扯了下嘴角,“如果你把我也算人的话。”

又是一声巨响。

林澈身后的画面剧烈晃动,某种黑影从远处掠过,舱壁上的蓝色护盾像薄纸一样塌陷,被一张布满环形利齿的口器吸成细碎光流。

苏映雪脸色微变:“吞噬巨兽幼体?”

“应该是。”林澈咳了一声,“汐把外层货柜磁锁冲松,它可能贴着陨矿箱混进来的。平台管理层之前压了汐读数,现在我们中了大奖。”

凌风已经下床。

右脚落地时,他身体晃了一下,口像被无形的手攥紧。苏映雪迅速扶住他,却没有再把他按回去。

她盯着他看了半秒,忽然将一枚腕式监测器扣在他左腕上。

“承载阈值低于百分之十八,我会远程切断你的镇痛剂,强制让你失去行动能力。”

林澈在通讯里倒吸一口冷气:“苏同学,你这医疗方案挺有伤力。”

“闭嘴。”苏映雪冷声道,“你也一样,把生命体征接进来。”

“我一维修工哪来的——”

“接进来。”

林澈停了一瞬,骂了句很轻的话,手指飞快作。

凌风拿起旁边一件备用维护服披上,右臂动作很慢。灼痕每牵动一次,都会让视野边缘冒出暗蓝色雪花。

苏映雪把一支稳定针塞进他掌心。

“只能延缓神经灼痛,不能修复星核反噬。记住,你不是去战斗,你是去活着把人带回来。”

凌风握住针剂,点头。

“明白。”

他走出医疗舱时,平台长廊里乱成一片。

觉醒仪式刚结束的学员、受伤的工作人员、仓促赶来的安保机器人都在撤离通道里挤压。远处的观察窗外,母星像一颗沉默的蓝色巨眼悬在黑暗中,而轨道平台外层的货运环正闪烁着不正常的红光。

那是人类修筑在星海边缘的钢铁圆环。

此刻,圆环内部有某种来自深空的饥饿正在苏醒。

凌风沿着维修通道奔跑。

他的身体还虚弱,肺部像灌入冷金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腕式监测器不断震动,苏映雪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心率过高。”

“还能动。”

“右臂星痕亮度上升。”

“没调用星核。”

“你现在撒谎很没有技术含量。”

凌风没有反驳。

因为他确实能感觉到体内那枚归衡星核正在轻轻颤动。

它不像检测舱里那样爆发,也没有带来强大的力量。它只是让他看见了一些普通眼睛看不见的东西——能源管线里的流速差,舱壁护盾的破损纹路,远处货运环内不断坍缩又被吞噬的星力梯度。

那些线条杂乱地交织在视野深处,像无数被扯断的琴弦。

其中最粗、最暴躁的一,正从C段货运区深处向平台主能源辅管靠近。

如果那只幼体咬穿辅管,星能炉会自动切断供给,整段货运环将进入失重封锁。更糟的是,平台刚经历过汐冲击,主轴尚未完全稳定,一旦货运环大面积失压,检测舱事故留下的偏移可能会被再次放大。

凌风在转角处停下。

前方是货运环C段的维修闸门。

闸门外,安保组已经架起三道能量盾。十几名持枪守卫堵在通道口,脸上带着明显的恐惧。能量盾后方,红光翻涌,舱壁深处传来刺耳的啃咬声。

一名守卫队长看见凌风,立刻皱眉:“你是谁?这里封锁,撤回去!”

凌风看了一眼盾面。

蓝色能量场看似厚实,实际外层频率已经出现细微塌陷,像一块被无形热力烤软的冰。

他开口:“关掉能量盾。”

守卫队长愣住:“你说什么?”

“它吃能源。”凌风指向盾面边缘,“你们的护盾在给它标记方向。”

话音刚落,红光深处猛然亮起一圈惨白。

一张口器撞上第一道能量盾。

那不是任何平台工作人员熟悉的生物结构。它像一只被压缩进幼体形态的深空怪胎,通体覆盖黑灰色甲壳,背部有未发育完全的骨刺,腹部悬着半透明的囊状器官,里面闪烁着刚刚吞下的蓝色能源。它没有眼睛,头部裂开成四瓣,层层细齿围绕着中央黑洞般的喉管旋转。

能量盾发出尖锐哀鸣。

下一刻,蓝色护盾竟被它一口咬出缺口,化作流光涌进喉管。

幼体腹部的囊器瞬间亮了一分。

守卫们脸色惨白,有人下意识开枪。

能量弹打在幼体甲壳上,大部分被弹开,少部分化作星能碎屑被口器吸入。幼体像闻到血腥味的野兽,猛地扑向护盾薄弱处。

“关盾!”凌风厉声道。

队长终于反应过来,吼道:“切断!全部切断!”

能量盾熄灭的瞬间,幼体扑空,重重撞在物理隔离栏上。钛合金栏杆被撞得弯曲,却没有像能量场那样被吞噬。

凌风眼底微亮。

它能吞能量,但还咬不动足够厚的实体合金。

至少幼体阶段不行。

通讯里,林澈的声音立刻响起:“看见了吧?我说过,别给它喂蓝光糖。它现在追着所有高能反应跑,越打越兴奋。”

凌风问:“废弃隔舱还在吗?”

“C-19?那破地方十年前就停用了,里面全是旧矿箱和坏掉的牵引架。”

“机械门能关吗?”

“理论能。实际看命。”林澈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你想把它关进去?”

凌风看向幼体。

没有能源盾后,它短暂失去目标,头部四瓣口器不断张合,像在嗅探空气中残余的星能。很快,它转向了更远处的辅管方向。

那里有平台主能源分流的稳定光流。

也是它眼中最丰盛的食物。

凌风说:“不能,至少现在不了。只能困。”

林澈快速接话:“C-19有三层老式机械闸,不靠能量护盾,外接冷焊泡沫罐。只要把它引进去,再把泡沫罐打爆,能把它黏在隔舱里。问题是控制线断了,我得去现场手动接。”

“我负责引。”

“你负责什么?”林澈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刚从检测舱里被抬出来!”

苏映雪的声音更冷:“凌风,不允许。”

凌风没有立刻回应。

幼体已经开始往辅管爬去,沿途的能源标识灯一个接一个熄灭。它并不庞大,却带着一种可怕的本能,像宇宙黑暗里诞生的饥饿幼苗,还没长成巨兽,就已经懂得追逐文明的光。

这就是星海。

人类点亮第一盏星能炉时,也等于向深空宣告了自己的存在。

凌风握紧左拳。

“我不用持续星力。”他说,“只给它一个更近的梯度。”

林澈沉默了半秒。

“你最多能撑几次?”

凌风看着自己右臂逐渐亮起的星痕,回答得很平静:“三次。”

苏映雪立刻道:“一次。”

林澈脆道:“按一次半算。你们这些刚觉醒的都喜欢把自己当备用能源。”

凌风没有笑。

他抬头看向守卫队长:“物理隔离栏能开一段吗?”

队长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你要进去?”

“你们的枪和护盾会喂饱它。”凌风说,“维修通道比主通道窄,能限制它转向。把人撤走,我和里面的维修员把它引进废弃隔舱。”

队长明显犹豫。

一个刚受伤的少年,一个困在货运环里的维修工,听起来不像战斗方案,更像事故报告里的牺牲名单。

但远处辅管的报警声越来越急。

“主能源辅管外层温度异常。”

“C段牵引轨供能波动。”

“货运环姿态稳定下降百分之三。”

守卫队长咬牙:“给你们六分钟。六分钟后,我们封死C段。”

凌风点头:“够了。”

他说完,弯腰从旁边工具箱里抽出一枚低阶星能检修棒。

那东西本来用于检测管线流向,能释放微弱星能脉冲,强度还不如一枚训练用星火弹。但在幼体这种追逐能源梯度的生物面前,它可以成为诱饵。

凌风把检修棒调到不稳定频率。

下一刻,视野深处的归衡星核轻轻一颤。

他没有主动吞噬星力,只是顺着那枚星核的本能,看见了检修棒内部的能量偏差。那偏差像一枚歪斜的针,刺在混乱汐里。

凌风用左手按住检修棒尾端。

一缕极淡的银蓝光沿着指缝亮起。

右臂灼痕猛地刺痛。

他将那股痛意压下,只做了一件事——把检修棒的星能频率调得更“香”。

不强。

只是更失衡。

对吞噬幼体来说,失衡意味着容易撕开,容易吞下,容易成长。

幼体果然停住。

它头部四瓣口器同时转向凌风,喉管深处发出饥饿的低鸣。

守卫队长脸色变了:“它盯上你了!”

凌风后退一步,进入维修通道。

“林澈,开门。”

通讯里响起一连串键盘敲击声。

“维修通道M-C7打开,重力降到百分之三十。前方二十米左转,别碰红色管线,那玩意儿现在比平台主管还脆。还有——”

林澈停了一下。

“别死。你欠我三个月维修餐券。”

凌风扯了下嘴角:“记着。”

物理隔离栏打开半米。

幼体猛地冲出。

它的速度比凌风预想得更快。黑灰甲壳擦过舱壁,四条前肢像钩刃一样扣进地面,在低重力环境里拉出一连串火星。它没有眼睛,却精准追着凌风手中的检修棒扑来。

凌风转身奔跑。

维修通道狭窄,管线密布,正常人通过都要侧身,而幼体只能强行挤入。它的骨刺刮过墙壁,发出刺耳摩擦声,速度被迫下降。

凌风每跑十几米,就把检修棒短暂点亮一次。

不能太久。

太久会让幼体吞掉脉冲,变得更兴奋;太弱又会让它重新转向辅管。

这是一场在死亡边缘上的校准。

而校准,正是他体内那枚归衡星核唯一擅长的事。

“前面右转!”林澈的声音在耳麦里炸开,“不对,等等,右转门卡死了!左边!左边的废料轨还能走!”

凌风猛地蹬墙,身体在低重力中横移,几乎贴着一滚烫管线滑入左侧废料轨。

幼体扑空,一头撞在卡死的维修门上。

整条通道震了一下。

凌风还未落稳,背后便响起金属撕裂声。

它竟然硬生生把维修门咬开了一角。

“这东西牙口也太好了!”林澈骂道,“凌风,再给它一下,不然它会钻去主管那边!”

凌风低头看向检修棒。

刚才那几次脉冲已经让它接近过载,外壳发烫,能量显示跳成红色。

他吸了一口气。

体内归衡星核缓缓旋转。

那一瞬间,世界像被剥去表层,只剩下无数流动的线。能源管线是粗亮的河,破损护盾是翻卷的浪,幼体腹部囊器是一团贪婪膨胀的暗蓝漩涡。

而他自己体内,也有一枚尚且微弱的星。

星光并不强大,却固执地维持着某种平衡。

凌风抬手,将检修棒甩向另一条废料轨深处。

同时,他用归衡星核轻轻推了一下那枚检修棒内部的能量失衡点。

只是一下。

检修棒在半空中爆出一圈银蓝色微光,像一颗短暂燃烧的小星。

幼体立刻舍弃维修门,转头扑去。

代价几乎同时到来。

凌风右臂医疗膜下的星痕骤然亮起,痛感像烧红的钢针贯穿骨髓。他眼前黑了一瞬,脚下失去平衡,肩膀撞上舱壁。

腕式监测器发出急促警告。

苏映雪声音压抑:“承载阈值百分之二十一,右臂星化反应扩散。凌风,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凌风靠着舱壁站稳,呼吸粗重:“收到。”

林澈那边传来机械启动的轰鸣。

“我到C-19了。好消息,机械闸还能动。坏消息,冷焊泡沫罐压力只有标准值百分之六十,而且手动锁被一堆旧矿箱压住了。”

“需要多久?”

“你问得像我有选择。”林澈咬牙,“两分钟。”

两分钟。

凌风看着被检修棒吸引过去的幼体。

检修棒的光芒正在迅速暗下去。

它撑不了两分钟。

凌风沿着废料轨继续后撤,很快抵达C-19废弃隔舱外围。

这里比主货运区更阴暗。十年前淘汰的矿物分拣装置像一具具钢铁尸骸沉在角落,牵引轨断裂,旧货箱漂浮在低重力中。舱壁上“停用封存”的黄色标识已经褪色,像文明遗忘在角落里的伤疤。

隔舱中央,一台老式维修机甲正跪在控制台前。

机甲只有两米多高,外壳斑驳,右侧机械臂明显是临时拼接的。林澈半个身子钻在机甲驾驶舱里,另一只手拖着一束电缆,正把它强行接进废弃闸门的手动线路。

他看见凌风,第一句话不是问伤势,而是骂:“你脸色比冷冻尸还难看。”

凌风回头看了一眼通道:“诱饵快灭了。”

“我知道。”

林澈手指快得几乎看不清:“听着,计划改一下。幼体进隔舱后,我用维修机甲撞断矿箱堆,把泡沫罐砸下来。你在门口用那什么归衡能力,把它往里面偏一下,别让它回头。”

苏映雪立刻入:“不行。”

林澈烦躁道:“那你来给我一个不用他、我、机甲和运气的方案?”

通讯沉默了一瞬。

苏映雪声音冷得像冰:“凌风只能做一秒以内的校准。超过一秒,我会执行强制镇痛切断。”

林澈怔了怔:“还能这样?”

“能。”

凌风看了一眼腕式监测器,没有抗议。

“我只做一秒。”

林澈抬头看他:“你确定一秒够?”

“不确定。”

凌风平静道:“但可以试。”

林澈咧了下嘴:“这话真让人安心。”

远处,检修棒的光芒彻底熄灭。

黑暗通道里传来低沉嘶鸣。

幼体失去诱饵后,短暂停顿。随后,它感知到了更近、更鲜活、更复杂的星力波动。

凌风。

那枚刚刚觉醒、尚未稳定的归衡星核,对它来说像一颗没有完全闭合的幼星。裂缝里漏出的光不强,却足够纯净,足够特殊。

幼体转向C-19。

它开始加速。

林澈钻进维修机甲驾驶舱,舱盖“哐”地合上。老旧机甲的动力炉发出不情愿的轰鸣,背部喷出一团灰白冷气。

“轨蛛一号上线。”林澈的声音通过外放器传来,带着明显的杂音,“虽然它本来叫C段多功能维护机甲,但我觉得轨蛛听起来比较像能活过今天。”

凌风站在隔舱门口,将最后两枚低阶星能电池从工具包里取出。

这是守卫队长临时丢给他的备用能源,平时只能给维修灯供电。凌风把它们一左一右贴在隔舱内侧矿箱上,调成不稳定释放。

两团微弱光芒亮起。

像黑暗里两滴血。

幼体冲出通道。

它的甲壳上多了几道撞击裂纹,腹部囊器却比刚才更亮。沿途被它吞下的护盾能量正在体内流动,让它的骨刺末端泛出蓝白色。

凌风第一次如此近地面对一只吞噬巨兽幼体。

哪怕只是幼体,它身上也带着深空生物特有的压迫。那不是猛兽的凶狠,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空洞——仿佛它存在的意义,就是把所有能量、所有光、所有生命活动都拖入腹中,变成继续吞噬的燃料。

凌风握紧左手。

“林澈,准备。”

“机械闸预热中。泡沫罐定位。机甲右臂随时会掉,别吐槽。”

“不会。”

“那就好,因为我自己要吐槽。”

幼体扑向凌风。

凌风没有后退,反而向侧面滑出半步。

幼体的口器擦着他身前掠过,带起的吸力几乎将维护服前襟撕开。凌风把左手中的星能电池猛地抛向隔舱深处。

幼体转头。

两枚电池同时闪烁。

可下一瞬,它又猛地转了回来。

它没有选择电池。

它选择凌风。

林澈在机甲里骂了一句:“它挑食!”

凌风瞳孔微缩。

幼体的前肢已经扣住地面,身体如黑色箭矢般再次扑来。这个距离,普通人本躲不开。

凌风体内的归衡星核骤然震动。

他看见幼体腹部囊器里的能源乱流,看见它扑击时前肢与脊背星力分布的不平衡,看见那团吞噬本能最薄弱的一处缝隙。

不是攻击它。

他现在没有力量攻击它。

他只能让它自己失衡。

凌风抬起右臂。

医疗膜下的星痕瞬间亮得刺眼。

“凌风!”苏映雪喝道。

一秒。

他只给自己一秒。

银蓝色微光从灼伤的皮肤下渗出,像寒冷星河淌过血肉。凌风没有把星力推出去,而是沿着幼体扑击的轨迹,轻轻拨动那条失衡线。

仿佛在狂暴洪流中,移动一粒沙。

幼体的身体猛地一歪。

它原本扑向凌风的轨迹偏了半米,重重撞进隔舱门框内侧。甲壳与合金摩擦,爆出大片火星。

一秒结束。

凌风眼前彻底发黑。

他听见腕式监测器尖叫,听见苏映雪急促的命令,听见自己右臂内部有什么东西像冰裂一样蔓延。

但他没有倒下。

因为林澈动了。

老旧维修机甲从侧面冲出,背部推进器喷出短促火光,整台机甲像一头笨重却决绝的钢铁兽,狠狠撞在幼体侧腹。

“进去!”

林澈怒吼。

维修机甲的右臂当场被幼体咬住。

蓝色能量护层刚一亮起就被吞掉,机械臂外壳迅速变暗,内部线路被扯出一串火花。幼体口器闭合,竟硬生生啃穿了半截机械臂。

林澈没有松手。

他反而引机械臂内的冷却剂。

白色冻雾喷涌而出,幼体动作短暂一僵。

机甲左臂抓住悬浮矿箱,用尽全力砸向幼体后背。沉重矿箱撞得幼体翻滚,连同冻雾和碎片一起滑入隔舱深处。

“门!”凌风嘶声道。

林澈一脚踹下机甲踏板。

第一层机械闸轰然落下。

幼体察觉到封闭,立刻反扑。它的头部狠狠撞上闸门,厚重合金板被撞出明显凹陷。

第二层闸门开始下降,却在半途卡住。

林澈脸色一变:“矿渣卡进齿轨了!”

隔舱内,幼体疯狂撞击第一层门。合金板每震一次,连接轴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凌风撑着控制台站起,视线模糊:“手动锁在哪?”

“门右侧外框,红色拉杆。”林澈急道,“但你别过去,它下一次撞击可能把门缝撕开!”

凌风已经冲了过去。

低重力下,他几乎是扑到门侧。红色拉杆被一层碎裂护板挡住,他用左手扯不开,只能用受伤的右臂顶住护板边缘。

剧痛让他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星痕沿着手背亮起,医疗膜下渗出血珠,又被银蓝色微光蒸成细小雾气。

苏映雪的声音几乎失去平静:“停下!凌风,立刻停下!”

凌风没有停。

他用力一掰。

护板断裂。

红色拉杆露出。

与此同时,幼体再次撞击闸门。

第一层机械闸被撞开一道缝隙,一黑色前肢从缝里伸出,钩刃般的爪尖擦过凌风肩膀,在维护服上划出一道深口。

凌风抓住拉杆,猛地拉下。

第二层闸门发出刺耳摩擦声,卡住的齿轨被强行压碎,厚重门板一点点下降。

幼体的前肢还卡在门缝里,疯狂挣扎。

林澈控维修机甲扑上去,机甲残存的左臂抓住那前肢,死死往里推。

“给我回去!”

幼体嘶鸣,口器从门缝里裂开,吸力猛然爆发。

维修机甲驾驶舱灯光瞬间暗了大半,动力炉能量被强行拉扯。林澈脸色一白,鼻血流下,手指却没有离开纵杆。

凌风看见那股吸力开始牵动周围所有微弱星能。

包括他体内的归衡星核。

那是一种极其可怕的感觉。

仿佛有一张深空之口贴近膛,要把刚刚点燃的星火连同意志一起吸走。

凌风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

不能和它比吞噬。

他不会,也不能。

归衡不是吞噬。

是让偏离轨道的力量,重新回到它该去的位置。

凌风左手按住控制台边缘,右臂垂落,几乎没有知觉。他没有再向外释放星力,而是在体内死死压住星核的震荡,让自己的星力频率降到最低。

同时,他看向门内那两枚低阶星能电池。

它们仍在释放不稳定光芒。

凌风用最后一点感知,轻轻拨动其中一枚电池的失衡点。

不是增强。

是崩坏。

电池猛地爆出刺眼蓝光。

幼体本能地转头。

那一瞬间,吸力偏移。

林澈抓住机会,维修机甲全功率推进,将幼体前肢狠狠推回门内。

第二层闸门落下。

咚!

合金闭合。

第三层机械门紧接着启动,将整个C-19隔舱彻底封死。

林澈几乎瘫在驾驶舱里,却还记得最后一步。

“泡沫罐,引爆!”

维修机甲残存线路发出过载火花,隔舱顶部几枚旧式冷焊泡沫罐被远程激活。

门后传来沉闷爆裂声。

大量冷焊泡沫喷涌,将隔舱内部淹没。那种工业泡沫不含高能护盾,只依靠化学凝固和低温粘结,对吞噬能量的幼体并不美味,却足够恶心,足够沉重。

幼体撞击声持续了十几秒。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让门外两名少年心脏跟着震颤。

但撞击越来越弱。

最后,只剩下隔舱内部低沉的嘶鸣,以及机械闸门上不断闪烁的红色封锁标识。

“C-19隔舱封闭完成。”

平台系统终于恢复了一点冷静的电子音。

“内部生命反应:一。威胁等级:高。建议等待远征军生物隔离组接管。”

维修通道里安静下来。

凌风背靠舱壁,慢慢滑坐在地。

他右臂上的医疗膜已经裂开,银蓝色灼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上端,像一道不肯熄灭的星河伤口。疼痛反而在此刻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空虚。

他知道,自己又越界了。

不多。

但足够让身体记住代价。

林澈打开机甲驾驶舱,从里面爬出来,脚刚落地就差点跪下。他扶住机甲残破的外壳,抬头看了看封闭的隔舱门,又看了看凌风。

“第一次实战评价。”林澈喘着气说,“计划烂,装备烂,执行人更烂,但结果勉强能看。”

凌风靠着墙,声音沙哑:“人救出来了吗?”

林澈一愣。

随即,他笑骂了一声:“你这人真是……救出来了。两个搬运工在维修管道里,刚才已经被安保组拖走。除了吓得可能以后不想看冷链货柜,没大问题。”

凌风点了点头。

“那就好。”

林澈看着他右臂,笑意收敛:“你呢?”

凌风低头看了一眼。

星痕还在亮。

“还能动。”

“这回答听起来就不像还能动。”

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

苏映雪第一个冲进维修通道。

她没有说话,先蹲下检查凌风的右臂和瞳孔。监测器投射出的数据在她眼前展开,几组指标红得刺眼。

“右臂星化灼伤扩散百分之七,精神海微裂伤,星核震荡残留。”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压抑,“你说的一次校准,实际发生了三次。”

林澈立刻举手:“其中一次是电池,不算吧?”

苏映雪转头看他。

林澈闭嘴。

凌风低声道:“抱歉。”

苏映雪拿出稳定针,动作很稳,针尖却停顿了一瞬。

“不要对我道歉。”她说,“对你的身体道歉。它刚刚替你支付了账单。”

针剂推进。

冰冷药液沿着血管扩散,凌风紧绷的神经终于被迫松开。他眼前的蓝色雪花慢慢淡去,货运环破损的警报声也像隔了一层水。

守卫队长带人赶到,看见封闭的C-19隔舱和残破维修机甲,脸色复杂。

他沉默了几秒,向凌风和林澈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

“远征军隔离组已经在路上。”他说,“平台管理层要求所有参与人员留在现场,等待事故调查。”

林澈嗤笑:“他们现在想起调查了?汐读数异常的时候怎么不调查?”

队长没有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平台为了觉醒仪式准点,为了让上层、学院和财团代表看到一场完美的星核检测,压下了异常读数。检测舱崩鸣,货运环破舱,吞噬幼体入侵,这些灾难不是凭空降临。

星海危险。

但有时候,比星海更危险的,是人类以为自己能够隐瞒危险。

凌风抬头看向隔舱门。

门后,那只幼体仍偶尔发出低沉撞击。

它还活着。

被困住,不代表被消灭。

就像他体内那枚星核,被觉醒,不代表被掌控。

凌风忽然明白,真正的星海之路不会因为一次救援、一次胜利就变得清晰。它只会把更大的未知推到人类面前,让每一个点燃星核的人学会选择:是吞噬一切,还是承认边界。

腕式终端忽然亮起。

不是医疗提示。

而是一条高权限数据调取申请。

“事故黑箱同步请求。”

“申请方:赫连财团联合应急评估组。”

“调取内容:检测舱星核觉醒记录、C段货运环异常生命体交战记录、编号未登记觉醒者生理数据。”

林澈脸色瞬间沉下去。

“他们动作真快。”

苏映雪看着申请内容,眼神冰冷:“编号未登记觉醒者……他们已经知道了。”

凌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

银蓝色星痕在医疗膜下缓慢闪烁,像某种无法再隐藏的标记。

几分钟前,他用这只手把吞噬幼体挡在了废弃隔舱里。

几分钟后,另一种不见血的吞噬,已经沿着数据线路伸了过来。

货运环外,母星静静悬在黑暗中。

轨道平台的警报声尚未停歇,远征军登陆艇的尾焰却已经划破星港阴影,向事故区靠近。钢铁与星光之间,一场更隐秘的争夺,正随着黑箱数据的闪烁缓缓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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