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临时公寓后的第一周。
忙,比之前更明显。
开学了,各县区的数据、反馈、突况几乎是同时涌上来。
许沅柠每天早出晚归,虽然忙碌,但充实。
周三的晚上。
她加班到很晚。
抬头看时间,已经九点四十。
整层楼只剩下她一个人。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玻璃上,外面一片漆黑。
她关掉文档,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忽然想起孟荷前几天说的话——
“晚走的话,从主楼那边走,灯多一点。”
她收拾好东西,关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她直接绕到了主楼的电梯口。
按下电梯下行键。
走廊安静得有些空旷,连电梯井里细微的机械声都显得清晰。
很快,电梯到了。
门缓缓打开。
她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整个人顿住。
电梯里,站着一个人。
沈钧聿。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领带微微松了一点,整个人比白天少了几分会议上的锋利,多了一点夜晚特有的沉静。
两人视线,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正面相遇。
没有缓冲。
没有过渡。
许沅柠心里轻轻一跳。
感觉像是在一个不该重合的坐标点,恰好撞见了对方。
她几乎是本能地站直了些:
“沈书记。”
沈钧聿看着她,目光停了一瞬。
他在疑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么晚?”他语气平稳地问。
“嗯,材料刚收口。”她老实回答,“孟姐说这边灯多一点。”
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解释的意味。
尴尬死了。
如果不是绕到主楼这边。
她大概不会遇见他。
沈钧聿点了点头。
然后,他往电梯一侧让了一点:
“进来。”
两个字,语气很轻。
许沅柠走进去。
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空间一下子变小。
灯光落在两人之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她站在侧边,和他保持着一个很标准的距离。
眼睛盯着电梯门上反射出来的模糊影子。
不去看他。
却能清楚地感觉到。
他的存在。
电梯下降的速度仿佛被放慢了。
终于,电梯到达一楼。
两人并肩走出主楼。
刚走到台阶下。
他很自然地开口:
“我经过公寓那边。”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
他已经接了一句:
“一起吧。”
没有说“送”。
只是顺路。
她看了一眼前方不远的公寓。
又不远。
走过去,也就几分钟。
又看了一眼他。
她刚想说“不用”。
对方已经先出声:
“正好了解一下你们的工作情况。”
嗯。
这理由够充分。
一下子就从顺路,变成了谈工作。
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只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好 ~ ~”
车已经停在不远处。
司机见人出来,立刻下车开门。
许沅柠上车的时候,动作比以前更小心了一点。
她提醒自己注意好分寸。
车子启动。
沈钧聿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这几天巡视材料推进到哪一步了?”
语气完全进入工作状态。
许沅柠也很快调整过来,回答得条理清晰:
“第一轮问题归类已经完成,现在在补充县区差异和执行难点。”
他点头:“难点主要在哪?”
她想了想:“有些县区资源配置差异比较大,同一套建议不一定适用。”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具体说。”
不愧是领导,说话都那么简洁。
许沅柠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
“比如南川县的第二中学,师资结构比较完整,但周边几个乡镇学校,骨教师流失比较明显。”
她顿了一下,补充:
“同样是优化资源配置,如果直接要求统一师资调配,二中这边会有抵触情绪,但乡镇学校又确实缺人。”
“还有一个例子。”她继续说,“青禾县的实验小学,硬件条件很好,所以生源集中,班额已经接近上限。”
“如果再按政策引导资源倾斜过去,反而会加剧不平衡。”
她说完,稍微停了一下:
“所以我现在在调整建议的写法,把共性问题提出来,但具体路径给县区留空间。”
他看着她,目光比刚才多停留了一瞬。
“你提到的这两个点,”他说,“下周巡视会看。”
许沅柠一怔。
她没想到, 自己刚举的例子,刚好就是巡视重点。
然后,她随口就一问:
“沈书记……这次巡视,您也会参与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
慢了一拍才意识到。
这个问题,好像有点越界。
她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立刻补了一句:
“呃,抱歉,我就是……”
话没说完。
沈钧聿已经开口:
“会,几个重点学校我都会看一遍。”
回答得脆。
没有任何回避。
许沅柠微微一愣。
紧接着,心里那点悬着的紧张,悄然落了下来。
领导不介意她的冒昧就好。
她点头:“明白。”
沈钧聿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前方。
“你现在这样处理,思路是对的。”
他语气平稳: “共性问题归纳出来,路径交给基层,是比较稳的写法。”
“前提是,你对基层情况判断准确。”
这句话,是提醒。
也是肯定。
车厢安静下来。
沈钧聿忽然又开口: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
许沅柠不太明白,看向他,发现他正注视着自己。
她不好意思地先移开视线,问:
“哪一句?”
沈钧聿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
“你有做决策者的潜力。”
这句话,她当然记得。
那次实地考察后他送她回家的路上说过。
只是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再提。
她目视前方,点头:“记得。”
沈钧聿语气不紧不慢:
“决策不只是写材料。”
“是要在不完全的信息里,判断方向。”
他继续。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不会分析。”
“是容易替下面想太多。”
许沅柠的手指轻轻收紧。
这句话,正好戳在她刚才的思路上。
“你刚才说的那些顾虑,都成立。”他说,“但如果一直在权衡平衡,就很难给出明确导向。”
点到为止,是他在工作中一贯的分寸。
聪明如许沅柠。
她当然能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她有点隐约的兴奋。
那种,被点醒之后,思路更开阔的感觉。
她轻声说了一句:“谢谢沈书记。”
对话在谈工作。
节奏也完全是工作节奏。
可不知道为什么,
这种在车里的单独讨论,让她有一点点不太习惯。
不是不专业。
而是,两人靠得太近了。
近得她不敢与他对视。
幸好,车子很快开到公寓楼下。
车停稳。
“到了。”她伸手推开车门,“谢谢沈书记。”
他应道:“嗯,早点休息。”
许沅柠下了车,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她没有着急转身,总觉得今晚的沈钧聿有点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好像每次和他交谈,都能得到他的提点。
这一次,心里,隐约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紧张或压力。
而是,有人在认真地看着她能走到哪一步。
而她,也第一次,想把自己的职业升职规划提上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