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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林寒舟胜了。

但这一场胜得和所有人想象中都不一样。

没有少年暴起,没有当众废脉,没有血溅试武台。

只有沈砚解剑,认错,认输。

还有林寒舟那一拳。

那一拳打得沈砚肩头发麻,口旧伤也跟着抽痛。可比起原本命线里的断脉之险,这点痛简直像天上掉下来的宽恕。

钟声落下后,演武场依旧有些安静。

众人看沈砚的眼神变了。

不是立刻敬佩,也不是彻底改观。

更多是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一个横行惯了的执法堂少爷,忽然当众认错,还替一个杂役证明身份,最后主动认输。

这件事太反常。

反常到比林寒舟测灵石开裂还让人难以接受。

林寒舟走下试武台时,许多弟子自觉让开一条路。

他没有看那些人。

他只是走到台下,停在云知微身侧。

云知微问:“伤势如何?”

林寒舟摇头:“无碍。”

云知微又看向台上的沈砚。

沈砚正撑着剑鞘,努力让自己站得不那么狼狈。

他看见云知微的目光,勉强笑了一下。

云知微没有笑。

她只是把之前那方手帕又递给青福,低声道:“让他先按住指尖,别再失血。”

青福忙不迭接过。

“多谢云师姐。”

沈砚看着那方手帕重新回到自己手里,心里莫名生出一点微妙的安定。

但这点安定很快被打破。

因为赵元长老从高台上站了起来。

“今考核暂缓半个时辰。”

他声音沉得很。

“执法堂弟子,带张贺入侧殿。沈砚、林寒舟、云知微,你们三人也来。”

这句话一出,演武场又是一阵低声议论。

但没人敢拦。

刚才张贺身上发生的事太诡异。

就算大多数弟子还不明白“名字消散”意味着什么,也都亲眼看见了那张白纸吞掉赵元长老灵力的一幕。

那不是普通邪符。

至少不是低阶弟子能碰的东西。

侧殿在演武场东侧,平用于考核前后登记名册。

张贺被押进去时,腿还在抖。

他脸上的血色恢复了一些,可眼睛里全是惊恐。

一个人差点被所有人忘记后,很难再保持体面。

尤其张贺这种人,平最擅长借旁人的权势压人。

可当那张白纸贴上手腕的一瞬间,他才真正明白——

有些东西不只是人。

它会让你连求饶都没人听见。

赵元长老坐在上首,脸色阴沉。

“张贺。”

张贺一个哆嗦,几乎是爬着跪下。

“长老饶命!小人说,小人都说!”

赵元冷声道:“林寒舟名册异常,是不是你做的?”

张贺脸色煞白。

他张了张嘴,先看了一眼沈砚,又看了一眼林寒舟,最后像彻底泄了气一样低下头。

“是……是小人动了名册。”

林寒舟眼神骤冷。

赵元问:“谁指使你?”

张贺喉咙滚动。

“是……是……”

他忽然卡住。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他的舌头。

沈砚立刻注意到,张贺眼神开始发直。

云知微也皱眉:“别他说名字。”

赵元看向她。

云知微道:“刚才那张白纸没有彻底烧净。他身上还有残痕。若直接问,也许会再次触发。”

张贺听见这话,整个人抖得更厉害。

“不是我不说,是我说不出来。我明明记得他,可一想他的脸,就像隔了一层白纸。”

沈砚心里一沉。

白纸。

又是白纸。

赵元压下怒意,换了个问法:“那人是青岚宗弟子,还是外人?”

张贺闭上眼,额头冷汗直流。

“像……像是宗里的人。”

“什么叫像?”

“他穿着宗门衣服,可我记不清是哪一峰,也记不清是内门还是外门。他来找我的时候,撑着一把白伞。”

“白伞?”

赵元眉头皱得更紧。

青岚宗弟子不用伞。

修士避雨,有避水诀,有灵气。就算是低阶弟子,也很少撑伞。

张贺连忙道:“那天夜里下雨,他就站在杂役院后门。白伞遮住半张脸。他说,他知道我被杂役院那些废物拖累,也知道林寒舟迟早要坏我的事。”

林寒舟冷笑一声。

张贺吓得一抖。

“林师弟饶命!我那时候真不知道你有这本事。我只是……只是觉得你不安分。”

沈砚淡淡道:“继续说。”

张贺不敢看他。

“那人给了我一张符,说是无生教留下的替命符。”

云知微眼神微动。

“替命符?”

“他说,那符不会伤人性命,只会让一个人的考核资格暂时错乱。只要林寒舟验不过玉牌,长老自然会把他逐出考核。”

张贺声音越来越小。

“我原本只想让他参加不了外门考核。真的没想人。”

赵元冷声道:“昨夜后山呢?”

张贺脸色更白。

“也是那人告诉我,林寒舟今夜会去后山。他说,只要少爷去抓人,林寒舟就算有天大的机缘,也会先背上私闯禁地的罪名。”

沈砚看着他。

“所以你就来找我?”

张贺磕头如捣蒜。

“少爷,我该死!我该死!可小人真以为那只是无生教残符,是拿来乱命灯、乱玉牌的东西。小人不知道它会变成那张白纸,更不知道它会连我的存在都吞!”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破了。

侧殿里安静下来。

沈砚没有立刻说话。

张贺这番话,大部分都和他的猜测一致。

但最关键的地方,反而更不对了。

无生教。

替命符。

命灯错乱。

这些都像是沈砚原本会写的东西。

可那张白纸不像。

它没有阴气,没有血腥,没有怨魂,也没有无生教那种“以生换死、以魂替命”的邪道逻辑。

它像是在借无生教的壳,做另一件事。

云知微忽然问:“那人给你符时,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吗?”

张贺怔住。

“特别的话?”

“比如教义、暗号、咒语。”

张贺努力回想。

他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沈砚掌心墨痕忽然发热。

透明纸页在他视野中缓缓展开。

“张贺记忆受遮。”

“强行回忆,将触发二次消散。”

“可补因果:从物证入手。”

沈砚立刻开口:“别让他想了。”

赵元看向他。

沈砚道:“查东西。张贺动过名册、玉牌、巡夜调派记录,一定会留下痕迹。”

张贺像抓住救命稻草。

“对!查东西!我都交出来!”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只储物袋。

执法堂弟子接过,倒出一堆零碎。

几枚下品灵石。

几张杂役院调派符。

两瓶劣质丹药。

一截烧剩的黄纸。

还有一块破损的身份木牌。

那木牌一出现,云知微便皱起眉。

她伸手拿起木牌。

木牌上原本应该刻着名字,可此刻只剩一个浅浅的“守”字。

前面的姓氏像被水泡过,模糊得只剩一团空白。

沈砚掌心墨痕猛地一跳。

视野中浮现出一行字:

“陈守。”

“青岚宗后山守夜弟子。”

“姓名残缺,身份不稳。”

“下一节点:失名者。”

沈砚看着那几行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陈守。

昨夜旧名册空掉的那一行。

原来他不只是名册里被抹掉的名字。

他真的存在。

赵元长老沉声问:“这木牌哪里来的?”

张贺茫然地看着木牌。

“我……我不记得。”

赵元一掌拍在桌案上。

“张贺!”

张贺吓得伏地。

“小人真不记得!我只记得那白伞人说,若事情有变,就把这木牌丢进后山废井。可我还没来得及丢,今就被抓了。”

云知微低声道:“他没撒谎。”

赵元脸色难看。

如果张贺没撒谎,那就说明事情已经不只是杂役管事陷害弟子。

有人在用青岚宗弟子的身份做局。

而这个弟子,连执法堂名册都快记不住了。

林寒舟忽然问:“陈守现在人在哪?”

侧殿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赵元看向旁边执法弟子。

“去查后山守夜弟子。”

执法弟子领命而去。

不过半刻钟,他便脸色古怪地回来了。

“长老,后山守夜弟子名册里,没有陈守。”

赵元神色更冷。

“那昨夜轮值人数呢?”

“十一人。”

云知微立刻道:“不对。”

众人看向她。

云知微取出自己的拓纸。

“旧名册上,那一栏原本有十二个位置。空掉的是第七行。”

沈砚看着那块木牌,忽然觉得屋内的光线冷了几分。

一个人,不是死了。

不是失踪。

而是正在从名册、记忆、身份里一点点被擦掉。

这比死亡更让人发寒。

赵元站起身。

“查。”

他声音沉得像铁。

“后山住处、巡夜点、杂役院调派记录,全部查。”

沈砚却知道,普通查法未必有用。

因为如果陈守真的正在被人忘掉,那么越晚找到他,能证明他存在过的东西就越少。

他看向云知微。

云知微也正看着他。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去后山。”

林寒舟已经握住短刀。

“我也去。”

赵元看了三人一眼,眉头紧皱。

“你们才刚折腾完外门考核。”

沈砚道:“长老,陈守和昨夜后山有关。我们三个都在昨夜那场局里,反而最不容易完全忘记他。”

赵元沉默片刻。

最终,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执法令。

“拿着。”

沈砚接过。

赵元冷声道:“若遇危险,立刻传讯。不要擅自逞强。”

沈砚点头。

“弟子明白。”

三人离开侧殿时,演武场上的考核已经恢复。

远处弟子呼喝声阵阵。

林寒舟的名字还在人群里被反复提起。

可沈砚手里握着那块只剩一个“守”字的木牌,却觉得掌心一阵发冷。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今天他们没有当众念出张贺的名字,那么张贺也会变成这样。

一块残牌。

一行空白。

一个只剩半截的字。

而这,还只是故事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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