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舟胜了。
但这一场胜得和所有人想象中都不一样。
没有少年暴起,没有当众废脉,没有血溅试武台。
只有沈砚解剑,认错,认输。
还有林寒舟那一拳。
那一拳打得沈砚肩头发麻,口旧伤也跟着抽痛。可比起原本命线里的断脉之险,这点痛简直像天上掉下来的宽恕。
钟声落下后,演武场依旧有些安静。
众人看沈砚的眼神变了。
不是立刻敬佩,也不是彻底改观。
更多是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一个横行惯了的执法堂少爷,忽然当众认错,还替一个杂役证明身份,最后主动认输。
这件事太反常。
反常到比林寒舟测灵石开裂还让人难以接受。
林寒舟走下试武台时,许多弟子自觉让开一条路。
他没有看那些人。
他只是走到台下,停在云知微身侧。
云知微问:“伤势如何?”
林寒舟摇头:“无碍。”
云知微又看向台上的沈砚。
沈砚正撑着剑鞘,努力让自己站得不那么狼狈。
他看见云知微的目光,勉强笑了一下。
云知微没有笑。
她只是把之前那方手帕又递给青福,低声道:“让他先按住指尖,别再失血。”
青福忙不迭接过。
“多谢云师姐。”
沈砚看着那方手帕重新回到自己手里,心里莫名生出一点微妙的安定。
但这点安定很快被打破。
因为赵元长老从高台上站了起来。
“今考核暂缓半个时辰。”
他声音沉得很。
“执法堂弟子,带张贺入侧殿。沈砚、林寒舟、云知微,你们三人也来。”
这句话一出,演武场又是一阵低声议论。
但没人敢拦。
刚才张贺身上发生的事太诡异。
就算大多数弟子还不明白“名字消散”意味着什么,也都亲眼看见了那张白纸吞掉赵元长老灵力的一幕。
那不是普通邪符。
至少不是低阶弟子能碰的东西。
侧殿在演武场东侧,平用于考核前后登记名册。
张贺被押进去时,腿还在抖。
他脸上的血色恢复了一些,可眼睛里全是惊恐。
一个人差点被所有人忘记后,很难再保持体面。
尤其张贺这种人,平最擅长借旁人的权势压人。
可当那张白纸贴上手腕的一瞬间,他才真正明白——
有些东西不只是人。
它会让你连求饶都没人听见。
赵元长老坐在上首,脸色阴沉。
“张贺。”
张贺一个哆嗦,几乎是爬着跪下。
“长老饶命!小人说,小人都说!”
赵元冷声道:“林寒舟名册异常,是不是你做的?”
张贺脸色煞白。
他张了张嘴,先看了一眼沈砚,又看了一眼林寒舟,最后像彻底泄了气一样低下头。
“是……是小人动了名册。”
林寒舟眼神骤冷。
赵元问:“谁指使你?”
张贺喉咙滚动。
“是……是……”
他忽然卡住。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他的舌头。
沈砚立刻注意到,张贺眼神开始发直。
云知微也皱眉:“别他说名字。”
赵元看向她。
云知微道:“刚才那张白纸没有彻底烧净。他身上还有残痕。若直接问,也许会再次触发。”
张贺听见这话,整个人抖得更厉害。
“不是我不说,是我说不出来。我明明记得他,可一想他的脸,就像隔了一层白纸。”
沈砚心里一沉。
白纸。
又是白纸。
赵元压下怒意,换了个问法:“那人是青岚宗弟子,还是外人?”
张贺闭上眼,额头冷汗直流。
“像……像是宗里的人。”
“什么叫像?”
“他穿着宗门衣服,可我记不清是哪一峰,也记不清是内门还是外门。他来找我的时候,撑着一把白伞。”
“白伞?”
赵元眉头皱得更紧。
青岚宗弟子不用伞。
修士避雨,有避水诀,有灵气。就算是低阶弟子,也很少撑伞。
张贺连忙道:“那天夜里下雨,他就站在杂役院后门。白伞遮住半张脸。他说,他知道我被杂役院那些废物拖累,也知道林寒舟迟早要坏我的事。”
林寒舟冷笑一声。
张贺吓得一抖。
“林师弟饶命!我那时候真不知道你有这本事。我只是……只是觉得你不安分。”
沈砚淡淡道:“继续说。”
张贺不敢看他。
“那人给了我一张符,说是无生教留下的替命符。”
云知微眼神微动。
“替命符?”
“他说,那符不会伤人性命,只会让一个人的考核资格暂时错乱。只要林寒舟验不过玉牌,长老自然会把他逐出考核。”
张贺声音越来越小。
“我原本只想让他参加不了外门考核。真的没想人。”
赵元冷声道:“昨夜后山呢?”
张贺脸色更白。
“也是那人告诉我,林寒舟今夜会去后山。他说,只要少爷去抓人,林寒舟就算有天大的机缘,也会先背上私闯禁地的罪名。”
沈砚看着他。
“所以你就来找我?”
张贺磕头如捣蒜。
“少爷,我该死!我该死!可小人真以为那只是无生教残符,是拿来乱命灯、乱玉牌的东西。小人不知道它会变成那张白纸,更不知道它会连我的存在都吞!”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破了。
侧殿里安静下来。
沈砚没有立刻说话。
张贺这番话,大部分都和他的猜测一致。
但最关键的地方,反而更不对了。
无生教。
替命符。
命灯错乱。
这些都像是沈砚原本会写的东西。
可那张白纸不像。
它没有阴气,没有血腥,没有怨魂,也没有无生教那种“以生换死、以魂替命”的邪道逻辑。
它像是在借无生教的壳,做另一件事。
云知微忽然问:“那人给你符时,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吗?”
张贺怔住。
“特别的话?”
“比如教义、暗号、咒语。”
张贺努力回想。
他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沈砚掌心墨痕忽然发热。
透明纸页在他视野中缓缓展开。
“张贺记忆受遮。”
“强行回忆,将触发二次消散。”
“可补因果:从物证入手。”
沈砚立刻开口:“别让他想了。”
赵元看向他。
沈砚道:“查东西。张贺动过名册、玉牌、巡夜调派记录,一定会留下痕迹。”
张贺像抓住救命稻草。
“对!查东西!我都交出来!”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只储物袋。
执法堂弟子接过,倒出一堆零碎。
几枚下品灵石。
几张杂役院调派符。
两瓶劣质丹药。
一截烧剩的黄纸。
还有一块破损的身份木牌。
那木牌一出现,云知微便皱起眉。
她伸手拿起木牌。
木牌上原本应该刻着名字,可此刻只剩一个浅浅的“守”字。
前面的姓氏像被水泡过,模糊得只剩一团空白。
沈砚掌心墨痕猛地一跳。
视野中浮现出一行字:
“陈守。”
“青岚宗后山守夜弟子。”
“姓名残缺,身份不稳。”
“下一节点:失名者。”
沈砚看着那几行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陈守。
昨夜旧名册空掉的那一行。
原来他不只是名册里被抹掉的名字。
他真的存在。
赵元长老沉声问:“这木牌哪里来的?”
张贺茫然地看着木牌。
“我……我不记得。”
赵元一掌拍在桌案上。
“张贺!”
张贺吓得伏地。
“小人真不记得!我只记得那白伞人说,若事情有变,就把这木牌丢进后山废井。可我还没来得及丢,今就被抓了。”
云知微低声道:“他没撒谎。”
赵元脸色难看。
如果张贺没撒谎,那就说明事情已经不只是杂役管事陷害弟子。
有人在用青岚宗弟子的身份做局。
而这个弟子,连执法堂名册都快记不住了。
林寒舟忽然问:“陈守现在人在哪?”
侧殿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赵元看向旁边执法弟子。
“去查后山守夜弟子。”
执法弟子领命而去。
不过半刻钟,他便脸色古怪地回来了。
“长老,后山守夜弟子名册里,没有陈守。”
赵元神色更冷。
“那昨夜轮值人数呢?”
“十一人。”
云知微立刻道:“不对。”
众人看向她。
云知微取出自己的拓纸。
“旧名册上,那一栏原本有十二个位置。空掉的是第七行。”
沈砚看着那块木牌,忽然觉得屋内的光线冷了几分。
一个人,不是死了。
不是失踪。
而是正在从名册、记忆、身份里一点点被擦掉。
这比死亡更让人发寒。
赵元站起身。
“查。”
他声音沉得像铁。
“后山住处、巡夜点、杂役院调派记录,全部查。”
沈砚却知道,普通查法未必有用。
因为如果陈守真的正在被人忘掉,那么越晚找到他,能证明他存在过的东西就越少。
他看向云知微。
云知微也正看着他。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去后山。”
林寒舟已经握住短刀。
“我也去。”
赵元看了三人一眼,眉头紧皱。
“你们才刚折腾完外门考核。”
沈砚道:“长老,陈守和昨夜后山有关。我们三个都在昨夜那场局里,反而最不容易完全忘记他。”
赵元沉默片刻。
最终,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执法令。
“拿着。”
沈砚接过。
赵元冷声道:“若遇危险,立刻传讯。不要擅自逞强。”
沈砚点头。
“弟子明白。”
三人离开侧殿时,演武场上的考核已经恢复。
远处弟子呼喝声阵阵。
林寒舟的名字还在人群里被反复提起。
可沈砚手里握着那块只剩一个“守”字的木牌,却觉得掌心一阵发冷。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今天他们没有当众念出张贺的名字,那么张贺也会变成这样。
一块残牌。
一行空白。
一个只剩半截的字。
而这,还只是故事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