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走了半个时辰。
林娇娇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嘴角又有口水流下来,阿福伸手给她擦了,她也没醒。
阿福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小姐烧了三天,烧退之后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说话还是慢吞吞的,走路还是摇摇晃晃的,口水还是说流就流。可有时候,阿福总觉得小姐的眼睛里多了点什么——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不像以前那样空空的了。
“阿福。”
林娇娇忽然开口,声音含混,像刚从梦里醒过来。
“奴婢在。”阿福凑过去。
“快到……到了吗?”
阿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快了,进城了。”
林娇娇慢慢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看了阿福一会儿,又转向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城。
她脑子里又闪过一些碎片——高墙,朱门,一个老太太坐在上首,旁边站着好多穿绸缎的人。
她不记得那些人是谁。
但心里有个声音说:那些人,不会对你好的。
林娇娇又闭上眼睛。
没关系的。
她不是回来要他们对她好的。
“小姐,到了。”
阿福的声音有些紧张。
马车停了。
林娇娇听见外头有人在说话,有脚步声,有开门的声音。王管事在前头喊:“大小姐回府了,快开中门——”
中门。
林娇娇不知道什么是中门。但她听见有人小声说:“一个痴傻儿,也配开中门?”
然后另一个声音说:“老太太吩咐的,你少废话。”
林娇娇慢慢坐直了身子。
阿福先跳下车,然后伸手来扶她。林娇娇扶着阿福的手,慢慢下了车。踩在地上的时候晃了一下,她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她抬起头。
眼前是一扇很大的门,朱红色,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两个字。她不认识那两个字——林娇娇是不识字的——但她的眼睛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难过,不是欢喜。
是冷。
“大小姐,请。”王管事在前头引路。
林娇娇迈开步子,走得很慢。阿福扶着她,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跨过门槛。
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有假山,有花木,有穿绸缎的丫鬟婆子站在两旁,齐刷刷地看着她。
林娇娇感觉到那些目光。
有的好奇,有的嫌弃,有的在看笑话。
她低着头,嘴角又流下口水。阿福赶紧拿帕子给她擦了。
有人轻轻“嗤”了一声。
林娇娇没抬头。她只是跟着王管事往前走,走得很慢,路过一个又一个院子,穿过一重又一重门。
终于到了一间屋子前。
屋子很大,门开着,里头坐着好几个人。
林娇娇在门口停住了。
她的目光慢慢扫过去——
正中间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暗紫色的褙子,面容慈祥,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林娇娇觉得像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
老太太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妇人,穿得比谁都体面,嘴角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睛里。
再旁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穿着粉色褙子,长得很好看,正歪着头打量林娇娇,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还有几个人,林娇娇没仔细看。
她的脑子里又闪过一些碎片——这个老太太,这个中年妇人,这个粉衣姑娘——她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这就是娇娇吧?”
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温和,像冬天里的炭火。
林娇娇看着她,没说话。
阿福在后面轻轻推了她一下。
林娇娇这才慢慢开口,声音含混:“……是。”
一个字,说了很久。
老太太笑了笑,朝她招手:“过来,让祖母看看。”
林娇娇慢慢走过去。走得很慢,身子还在晃,几步路走了好一会儿才到跟前。
老太太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手指上有玉戒指,硌得林娇娇的手有点疼。
“瘦了,也黑了。”老太太上下打量她,眼眶微微泛红,像是要落泪,“这些年在庄子上,苦了你了。”
林娇娇看着老太太泛红的眼眶,心里没有什么感觉。
她的脑子里有一块碎片告诉她:这个人的眼泪,不是为你流的。
但她没有说。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老太太,嘴角又流下口水。
老太太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她拿帕子亲自给林娇娇擦了嘴,动作温柔得像在照顾一个婴儿。
“这孩子,还是老样子。”老太太叹了口气。
旁边那个中年妇人笑着接话:“老太太别急,娇娇刚回来,慢慢养,总会好起来的。”
老太太点了点头,指着中年妇人对林娇娇说:“这是你大伯母。”
林娇娇看过去。
大伯母。
她不记得这个人,但她记得“大伯母”这三个字下面藏着的东西——不是善意。
“……大伯……母。”她含糊地叫了一声。
大伯母笑着应了,笑容温婉,但林娇娇注意到她的眼睛在打量自己的衣裳,打量自己的手,打量自己脚上那双沾了泥的布鞋。
那目光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老太太又指着旁边那个粉衣姑娘:“这是你三妹妹,婉婉。比你小一岁。”
粉衣姑娘走上前来,笑盈盈地看着林娇娇,声音清脆:“大姐。”
林娇娇看着她。
这个人的笑和大伯母不一样。大伯母的笑是装的,这个人的笑是真的——真的在看笑话。
“大……妹妹。”林娇娇含混地叫了一声。
林婉婉抿着嘴笑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娇娇的嘴角上,那里又有口水流下来了。
“大姐,你擦擦嘴。”林婉婉递过来一块帕子,声音甜甜的。
阿福赶紧接过,给林娇娇擦了。
老太太又指着其他几个人——二伯母、三婶婶、几个堂姐妹——林娇娇一一叫过去,每一个字都说得含混又缓慢。
等她叫完一圈,老太太说:“娇娇一路也累了,先去歇着吧。晚些时候再来陪我说话。”
阿福扶着她退了出去。
走出那间屋子的门,林娇娇的脚步忽然快了一些。不是真的快,是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阿福感觉到了,小声问:“小姐,您怎么了?”
林娇娇没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些人的脸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老太太慈祥的眼睛底下是冷的,大伯母温婉的笑容底下是凉的,林婉婉甜甜的声音底下是刺的。
她不记得他们,但她的身体记得。
记得被丢到庄子上的那一天。
记得没有人来送她。
记得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
“小姐?”阿福又喊了一声。
林娇娇抬起头,看着前面那条长长的路。
“没……没事。”她说。
她不是会来哭的。
她是回来找东西的。
阿福领着她到了偏院。
院子不大,但比庄子上的房子好多了。有正房,有耳房,院子里还有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没摘完的果子。
“小姐,这就是您的院子了。”阿福扶着她在正房的床上坐下。
林娇娇坐下来,慢慢看了看四周。
床是新的,被子是新的,桌上还有一壶茶和几碟点心。
比庄子上的待遇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她知道,这不是因为林家在乎她。
是因为她在林家人眼里,还有“用处”。
“小姐,您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阿福问。
林娇娇看了看桌上的点心,摇了摇头。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翻涌。
医经。林家。
这两个字像两线,缠在一起,她怎么扯都扯不开。
但没关系。
她回来了。
她有的是时间。
林娇娇翻了个身,嘴角又流下口水,她也不擦,就那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慢慢拉长。
太阳快落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