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娇娇在偏院住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人来看她。
老太太说让她“先歇着”,大伯母说“让她好好养着”,林婉婉说“大姐刚回来,别去打扰她”。说来说去,就是没有人踏进这个院子。
阿福倒是忙前忙后,把屋子收拾得净净,又在院子里摘了几个石榴,放在窗台上晾着。
“小姐,您说老太太怎么也不叫您去说话?”阿福一边擦桌子一边嘀咕,“那天看着挺疼您的呀。”
林娇娇坐在床上,半靠着被子,目光涣散地看着窗外。
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没回答阿福的话。
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脑子里有时候很空,有时候又塞满了东西。那些东西像碎瓷片,割得她头疼。
“小姐?”阿福又叫了一声。
“……嗯?”林娇娇慢慢转过头,嘴角又流下口水。
阿福叹了口气,过去给她擦了。
“没事,奴婢瞎说的。您歇着吧。”
林娇娇又转回去看窗外。
她其实没有在歇。
她在想事情——或者说,她的身体在想事情。
她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动着,像是在捻什么东西。这个动作她自己没注意到,但阿福注意到了。
阿福看了好几眼,没敢问。
第四天,终于有人来了。
来的是老太太身边的赵嬷嬷。
赵嬷嬷五十来岁,圆脸,笑盈盈的,一进门就喊:“大小姐,老太太请您过去说话呢。”
林娇娇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坐在一张竹椅上,身子歪着,头靠着椅背,半睁半闭着眼睛。嘴角又有口水,阿福刚擦过,又流下来了。
赵嬷嬷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她,笑容不变:“大小姐,能听见老奴说话吗?”
林娇娇慢慢把目光移到赵嬷嬷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含混地应了一声:“……能。”
“那咱们走吧?老太太等着呢。”
赵嬷嬷伸手来扶她。林娇娇扶着赵嬷嬷的手慢慢站起来,晃了晃,站定了,一步一步往院外走。
阿福跟在后面。
赵嬷嬷扶着她走,脚步放得很慢,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
那目光不冷不热,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估价的物件。
林娇娇低着头走路,没看她。
但她知道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到了老太太的院子,赵嬷嬷没让她直接进去,而是先领到厢房里。
“大小姐,先梳洗一下。”
两个丫鬟端着水盆、帕子、梳子走进来。
林娇娇被按在椅子上,有人给她擦脸,有人给她梳头,有人给她换衣裳。她由着她们摆弄,一动不动,像个人偶。
阿福想帮忙,被挤到一边去了。
梳洗完毕,丫鬟们退开。
赵嬷嬷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大小姐底子好,收拾收拾就好看了。”
林娇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裳——鹅黄色的褙子,料子滑溜溜的,她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她的手摸了摸袖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走吧,老太太该等急了。”
赵嬷嬷又扶着她往正房走。
正房里,老太太坐在上首,旁边坐着大伯母,下首还坐着几个林娇娇上次见过的女眷。
林婉婉也在,坐在老太太脚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绣绷,正在绣花。
林娇娇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低着头,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怕踩到什么。
“娇娇来了。”老太太笑着招手,“过来,到祖母这儿来。”
林娇娇慢慢走过去,在老太太跟前站定。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嗯,收拾收拾好看多了。这身衣裳穿着合身吗?”
林娇娇想了想,含混地说:“……大。”
“大了?”老太太笑了,“大点好,你还小,还要长个儿呢。”
大伯母在一旁笑着接话:“老太太疼她,特意让人赶做的。昨儿晚上裁缝做到半夜才做完。”
老太太拍了拍林娇娇的手:“坐下说话吧。”
赵嬷嬷搬来一张椅子,放在老太太旁边。林娇娇坐下来,身子微微歪着,不像林婉婉那样坐得端端正正。
林婉婉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又低头绣花了。
“娇娇啊,”老太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在庄子上这十几年,都学了些什么?”
林娇娇看着她,没说话。
“不会什么都没学吧?”大伯母笑着问,语气温和,但话里有刺。
林娇娇低下头,含混地说:“……不……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老太太放下茶盏,“那你平里都做什么?”
林娇娇想了很久。
久到屋子里的人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晒太阳。”她终于说。
林婉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林婉婉低下头,不敢笑了。
“晒太阳好啊,”老太太说,“晒太阳能补钙,对身体好。”
林娇娇没说话。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几手指又在无意识地动着,像是在捻什么东西。
老太太注意到了。
“娇娇,你的手怎么了?”
林娇娇抬起头,目光涣散地看着老太太:“……没……没什么。”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老太太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娇娇,你会不会绣花?让你三妹妹教你?”
林娇娇摇了摇头。
“不会写字?让你二妹妹教你?”
又摇了摇头。
“那你会什么?”
林娇娇想了想,又想了很久。
“……不……不知道。”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大伯母端起茶盏喝茶,遮住了嘴角的一丝笑意。林婉婉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在忍笑。
老太太叹了口气:“也罢,慢慢来。你刚回来,不急。”
她又说了几句闲话,就让赵嬷嬷送林娇娇回去了。
走出正房的时候,林娇娇听见身后传来林婉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见了。
“祖母,她真的是痴傻儿吗?怎么看着……也不像全傻?”
老太太的声音更低,林娇娇没听清。
但赵嬷嬷扶着她走快了两步,像是故意不让她听。
回到偏院,阿福关上门,气鼓鼓的。
“小姐,她们那是什么眼神?三小姐还笑您——”
“阿福。”林娇娇喊了一声,声音还是含混的,但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
阿福闭上嘴。
林娇娇走到床边,慢慢坐下来。
“她们……想看我……会不会……”她说了几个字,又停住了,像是在找词。
“看您会不会什么?”阿福凑过来。
林娇娇没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几手指又在动了——捻转,提,像握着什么东西。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放下了。
“没什么。”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那些人的脸又在她脑子里转。
老太太的试探,大伯母的暗刺,林婉婉的嘲笑。
她们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傻。
想知道她有没有威胁。
想知道她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娇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她们想看,就让她们看好了。
反正,她们看到的,只是她想让她们看到的。
半夜,林娇娇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是隔壁院子里传来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来跑去。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
“阿福?”她含糊地喊了一声。
阿福睡在外间,听到声音赶紧披衣进来:“小姐,您醒了?”
“外头……怎么了?”
阿福走到窗边听了听:“好像是二房那边,有人病了。”
病了。
这两个字像一针,又扎进了林娇娇的脑子里。
她的眼前闪过一个画面——一个人躺在床上,面色发白,嘴唇发紫,周围的人在哭。
她的手又开始动了。
林娇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那双手。
“睡吧。”她含糊地说。
阿福应了一声,回外间去了。
林娇娇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那双手在被子里,还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