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越来越大。
林娇娇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隔壁院子的动静。有人在喊“快去请大夫”,有人在哭“老爷你可不能有事”,还有人在跑来跑去,脚步声乱成一团。
她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在眼前看了看。
黑暗中看不清手指,但她知道它们在动。
一直在动。
“阿福。”她含糊地喊了一声。
阿福披着衣裳跑进来,手里举着一盏油灯,光摇晃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小姐,您怎么还没睡?”
“隔壁……谁病了?”
阿福把油灯放在桌上,走到窗边又听了一会儿,回来小声说:“好像是二老爷。听说是老毛病犯了,喘不上来气,脸都紫了。”
脸都紫了。
林娇娇的脑子里又闪过那个画面——不是官道上那个老人,是另一个人,躺在床上,脸是紫的,嘴唇是乌的,口一起一伏,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的手动了一下。
“小姐?”阿福看着她。
林娇娇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需要想一下才能动。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等着握什么东西。
“小姐,您要做什么?”阿福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林娇娇没回答。
她想了很久。
久到阿福以为她又睡着了。
“……去看看。”她终于说,声音含混,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去看看?看什么?”阿福愣了一下,“您是说要去看二老爷?”
林娇娇点了点头。
阿福犹豫了:“小姐,这大半夜的,二房那边正乱着呢,咱们去——”
林娇娇已经站起来了。
她站得不太稳,晃了一下,扶住了床柱。然后她慢慢迈出步子,朝门口走。走得很慢,赤着脚踩在青砖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阿福赶紧拿了鞋追上去:“小姐,穿鞋!”
林娇娇停下来,让阿福给她穿上鞋,又让阿福给她披了一件外衣。然后她继续往外走,阿福举着油灯跟在后面。
偏院和二房隔着一道墙,要走一小段路。
夜里风凉,吹得林娇娇的头发飘起来。她也不觉得冷,就那么一步一步往前走。阿福跟在后头,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小姐要去做什么。
二房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丫鬟婆子进进出出,个个脸色慌张。正房的门开着,里头传出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林娇娇走到院门口,停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婆子,看见她来,都愣了一下。
“大……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林娇娇看着她们,没说话。嘴角又有口水流下来,她也不擦。
阿福赶紧上前解释:“我们小姐听见这边有动静,睡不着,过来看看。”
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是痴傻的大小姐,一个是二房的老爷病重,这两件事搭不上边。
“让……让开。”林娇娇含糊地说。
声音不大,但两个婆子不知怎么的,腿自己就往旁边让了。
林娇娇迈过门槛,走进院子。
她的脚步还是很慢,但方向很清楚——正房。
阿福跟在后面,小声喊:“小姐,小姐,咱们真的要进去?”
林娇娇没理她。
她走到正房门口,停了一下。
里头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老爷你坚持住”,还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急:“大夫怎么还没来?再去请!快去!”
林娇娇抬起手,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子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二太太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帕子,眼睛哭得通红。她看见林娇娇站在门口,愣住了。
“娇……娇娇?你怎么来了?”
林娇娇看着她,没说话。
二太太旁边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是二房的嫡子林昭远。他看着林娇娇,皱了皱眉:“你来做什么?”
林娇娇没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床上。
床上躺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面色发紫,嘴唇发乌,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风箱漏了气。
林娇娇盯着那张脸,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
不是画面。
是声音。
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说——乌头。剂量不大,但积了多年,伤了肺脉。再不治,活不过今晚。
她不知道这个声音是谁的。
但她信。
林娇娇迈开步子,朝床边走去。
“你要什么?”林昭远伸手拦她。
林娇娇没停。她走过去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撞到林昭远身上。林昭远往旁边让了让,她就那么过去了。
她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床上的二老爷。
二老爷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散,嘴唇在发抖。他好像认出她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咳嗽声。
林娇娇慢慢蹲下来。
她的目光从二老爷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那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蜷着,指甲发紫。
她的手动了。
不是无意识的动——是朝那只手伸过去了。
“大小姐!”二太太惊呼一声,“你要做什么?”
林娇娇的手已经按在了二老爷的手腕上。
三手指,搭在口的位置。
位置很准。
准得不像是随便放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林娇娇——一个痴傻了十二年、说话含混、走路摇晃、嘴角流口水的少女,正用三手指搭在二老爷的手腕上,像是在……诊脉?
二太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昭远皱着眉,想上前拉开她,但不知道为什么,脚没动。
林娇娇低着头,闭着眼睛。
她的手指微微移动了一下,换了个位置。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脉象沉迟而涩,肺气不降,痰瘀阻络。乌头之毒,积于肺脉,非一之寒。
她睁开眼睛,看着二老爷的脸。
“你……你吃了什么?”她含糊地问。
二老爷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茫然。
“是不是……有一种药……”林娇娇说得极慢,像是在脑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找,“吃了之后……不喘了……但是……越吃越……越厉害?”
二太太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她脱口而出。
林娇娇没回答。
她的手从二老爷的手腕上收回来,放回自己的膝盖上。
“那个药……不能吃了。”她说,“再吃……会死。”
屋子里又安静了。
二太太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知道?你不是痴——”
她没说完。
林昭远忽然开口了:“母亲,父亲确实一直在吃一种药。是城南张大夫开的,说是治喘的良方。父亲吃了快三年了,一开始管用,后来就不太管用了,最近这半年,越吃越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林娇娇。
林娇娇没看他。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几手指还在微微动着,像是在回味刚才摸到的脉象。
“那……那怎么办?”二太太的声音发抖,“张大夫也请了,还没到。你父亲这口气上不来,我怕他——”
她说不下去了,又哭起来。
林娇娇没说话。
她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阿福站在门口,急得直搓手。她想上前把小姐拉走,可又不敢。
过了好一会儿,林娇娇慢慢抬起头。
她看着二老爷那张发紫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手又动了。
这一次,她把手伸向了自己的袖口。
袖子里什么都没有——她穿的是一件新做的褙子,不是庄子上那件旧衣裳,那包银针不在袖子里。
她的手在袖口停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然后她把手放下了。
“……针。”她含混地说,“没有……针。”
“什么针?”林昭远问。
林娇娇没回答。
她慢慢站起来,晃了一下,阿福赶紧冲过来扶住她。
“小姐,咱们回去吧。”
林娇娇看着床上的二老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阿福扶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娇娇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她的目光落在二太太脸上,含混地说了一句:“他……他渴了。给他……喝口水。”
二太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端起床头的茶杯,喂到二老爷嘴边。
二老爷喝了两口,咳嗽忽然轻了一些。
不是好了,是暂时压住了。
但二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抬头看向门口,想说什么,却发现林娇娇已经被阿福扶着走远了。
院子里,夜风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林娇娇走得很慢,阿福扶着她,忍不住小声问:“小姐,您怎么知道二老爷吃了什么药?您怎么会的诊脉?”
林娇娇没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三手指——搭在寸口上的那三手指——现在安安静静地蜷在袖子里,一动不动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