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众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林深深做了一个决定。
“招娣,今天你去一趟镇上。”
宋招娣正蹲在菜地里给新栽的辣椒苗浇水,闻言抬起头,水瓢悬在半空中:“去镇上啥?”
“卖菜。”林深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清单,上面列着需要采购的物资:盐、火柴、煤油、粗布、白糖,还有给老陈头用的消炎药和绷带,“系统能解决种子和肥料,解决不了用品。老陈头那边需要换药,灵泉能续命但不能当饭吃。我们需要钱。”
宋招娣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单子看了看,脸色有些发白:“姐……镇上那条街有人管。以前隔壁村有人偷偷卖鸡蛋,被市管会逮住了,鸡蛋全没收了,还关了三天。”
“所以你不能去那条街。”林深深蹲下来,从菜地里摘了两黄瓜、四个番茄和一小捆辣椒。又转身从试验田里抱来一个南瓜大的红薯和几绿得发亮的玉米棒子,统统装进一个打了补丁的布袋里,塞到宋招娣手上。
“镇西头有个农机站,旁边是供销社的后门。后门对面有一排槐树,底下常有换东西的人。记住,只换现金,不换票。价格我标在单子上了——黄瓜五毛一斤,番茄八毛,辣椒一块。”
“一块?!”宋招娣瞪大了眼,“姐,镇上供销社的辣椒才两毛一斤——”
“供销社的辣椒吃了会骂人吗?”
宋招娣不说话了。
她背起布袋,把单子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内兜里,临走的时候林深深又叫住了她。
“等等。”林深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的是晒的辣椒粉末,“带上这个。遇到找麻烦的,往地上一撒。别撒太多,一撮就够了。撒完就跑。别回头看。”
宋招娣接过布袋,郑重地放进兜里,用力点了点头。
从红旗大队到镇上要走十里路。宋招娣背着布袋走在土路上,太阳越升越高,晒得路两旁的庄稼叶子都打了卷。她走得很快,步子比从前大了不少。以前她走路总是低着头缩着肩膀,现在肩膀还是窄,但脊梁已经能挺直了。走到镇西头农机站的时候,她已经出了一身汗,刘海湿哒哒地贴在脑门上。她没顾上擦,先找了个树荫蹲下来,把布袋打开,菜一样一样摆好。
黄瓜碧绿,番茄通红,红薯大得像小南瓜,玉米棒子的须子乌黑发亮。最扎眼的是那捆辣椒——红得发紫,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
她还没来得及吆喝,第一个顾客就自己找上门来了。是一个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穿着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镇上吃商品粮的居民。她路过的时候余光扫到那捆辣椒,脚步顿了一下,退回来两步,弯腰盯着辣椒看了好几秒。
“姑娘,这辣椒是哪来的?”
“自家种的。”宋招娣努力让声音不抖,“五毛一斤。”
“五毛?”中年妇女眉毛挑得老高,“供销社才两毛——不对,这辣椒怎么这个色儿?红得不像正经辣椒。”
“是正经辣椒。”宋招娣拿起一,掰开给她看。辣椒断面渗出亮晶晶的汁水,一股浓烈得近乎嚣张的辣香味弥漫开来,中年妇女被呛得连打了两个喷嚏,眼睛却亮了。
“这辣椒——炒菜放多少?”
“半就够。放多了辣得受不了。”
“来两斤。”
宋招娣愣了一下:“婶儿,不用先尝尝?”
“不用。我家那口子在四川当过兵,就好这口。供销社的辣椒淡得跟水煮的似的,闻着都没你这冲。”她从兜里掏出一块钱,又挑了四黄瓜,“姑娘你是哪个大队的?”
“红旗大队。”
“红旗大队?没听说那边有种菜的能种出这个——”她忽然住了嘴,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语气像是在传递一个绝密情报,“我跟你说,你们红旗大队是不是有个女疯子?种什么长什么那个?我们家隔壁就是你们公社的,前两天回来说的,还说什么辣椒会骂人……”
宋招娣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您信?”
中年妇女把辣椒塞进篮子,笑了:“我信不信不重要。辣椒好吃就行。下回还来啊姑娘。”
她挎着篮子走了。宋招娣攥着一块钱,手有点抖。不是怕——是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挣的钱。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纸币仔仔细细地叠好塞进内兜。
接下来一个时辰,她的摊位前人流不断。大部分是冲着那捆红得不像话的辣椒来的,但走的时候都顺手买了几黄瓜和番茄,因为那黄瓜实在太绿太脆,番茄实在太红太圆,摆在槐树荫里像是在发光。到头偏西的时候,布袋已经空了。她蹲在树下数钱,一块,两块,三块五,四块——足足卖了将近六块钱。六块钱,够买清单上所有的东西,还能剩两块多。
她正要把钱收好,一只手忽然从她背后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肩膀。
“小丫头——你是红旗大队的?”
宋招娣心里猛跳了一下。她捏紧了兜里的辣椒粉末包,慢慢转过去。
三个男人站在她身后。领头的那个又矮又瘦,尖嘴猴腮,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灰色中山装,袖口往上挽了两圈,露出两截过长的胳膊。他嘴上叼着一没点火的烟卷,眼睛不大但很贼,上下打量着宋招娣,像一只癞蛤蟆看着一只不小心掉进自己地盘的虫子。
他身后站着的两个,宋招娣认识其中一张脸——那天去林深深院门口闹事被豌豆打跑的,刘大棒的两个喽啰之一。
“你卖的菜,”尖嘴猴腮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她空了的布袋上,脚尖踢了踢地上剩下的一片烂菜叶,“是不是林深深种的?”
“不是。”宋招娣站起来,后背贴着槐树,“是我自己家种的。”她说谎的本事很差,耳子肉眼可见地红了。
“哦?自己家种的?”尖嘴男人嗤笑一声,“钱哥让我盯着红旗大队来的菜贩。你知道这镇上的蔬菜买卖归谁管吗?你今儿卖的钱——交三成。不然下次别来了。”
宋招娣攥紧了兜里的辣椒粉末包。她记得林深深说的:撒完就跑,别回头看。但她现在后背贴着树,前面是三个人,跑不掉。她心跳得像擂鼓,嗓子眼发紧,但她着自己站直了。
“大叔。你们是钱旺手下的吗?”
尖嘴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整张脸像是被人突然抽了一巴掌。宋招娣从兜里掏出那个小布袋,打开,往脚边的地上撒了一小撮粉末。淡红色的粉末落在地面的那一刻,一股辛辣无比的气味腾空而起,像一条无形的火龙顺着鼻孔直冲脑门。三个男人齐刷刷地打了四五个喷嚏,领头的那个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娘的——这是什么东西?!”
“辣椒粉。”宋招娣的声音还在抖,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心虚了,“钱旺手下刘大棒上回吃了一颗生的,辣得在地上打滚。你们要是还想试试,我可以多撒点。”
尖嘴男人捂着口鼻,眼睛被辣得通红。他死死地盯着宋招娣手里的布袋,又看了看地上那撮还在冒着淡红色雾气的粉末。沉默了几秒钟后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刘大棒确实说过那疯婆娘种出来的辣椒会主动咬人,还骂了自己祖宗十八代。今天这辣椒虽然没说话,但光是粉末撒出来的雾气就让自己三个人呛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今天先不吃眼前亏,回去把钱哥的话带到。想通了这笔账,他脸上的表情迅速调整成了皮笑肉不笑的款式。
“行。有胆。回去告诉你们那个林深深——钱哥说,红旗大队的菜,他迟早全部接手。让她掂量掂量。”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加了一句:“对了,我叫侯三。记住了。”
三个人消失在街角。宋招娣靠在槐树上,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她的心跳得比刚才还快,手指尖又麻又凉,掌心里全是汗。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小布袋,想哭又想笑。林姐姐说辣椒粉是用的,她当时还以为是开玩笑。她把布袋重新扎好,把钱和清单揣进怀里,背上空布袋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加快了速度——不是走,是小跑。不是怕,是她想早点回去。她要把今天的事,原封不动地告诉林姐姐。
田埂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十里路,她跑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跑到村口的时候天刚擦黑,她远远看见林深深站在院门口等着她。
林深深靠在门框上,手里照旧握着半黄瓜。她看见招娣跑过来,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头发湿了,裤腿上有泥,布袋空了,眼睛亮着但眼眶有点红。
“遇到麻烦了?”
“嗯。钱旺的人来收保护费。领头的叫侯三。”宋招娣把兜里卷成一团的纸币掏出来,双手递过去,“姐,今天卖了五块八毛。按你说的只换现金没换票。买完清单上的东西还剩两块三。我用辣椒粉把他们吓跑了,没撒多少,就一撮。”
林深深接过那卷皱巴巴的纸币,没有数。她看着宋招娣——头发乱了,嘴唇得起了皮,但那双眼睛比去镇上的时候亮了好几倍。
“他们的名字,你记住了?”
“记住了。领头的叫侯三,尖嘴猴腮的,说钱哥让他盯着红旗大队来的菜贩。还说红旗大队的菜他迟早全部接手——让你掂量掂量。”
林深深嚼了一口黄瓜,嘴角慢慢翘起来。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漫不经心的笑,也不是被逗乐了的笑——是那种在精神病院了八年、见过太多自不量力的人之后,才会有的笑。
“侯三。好名字。”她把黄瓜头往菜地边一扔,拍了拍宋招娣的肩膀,“今天卖菜的钱,你留一块。剩下的买了东西之后找零也归你。以后每次卖菜都算提成。”
“提成是啥?”
“就是你帮我卖菜,赚的钱分你一部分。不是白。”
宋招娣愣了好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林深深塞回来的一块钱。纸币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黄瓜汁。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不是委屈——是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跟她说,你的活值钱。
远处村东头,钱旺家的后窗户里隐隐透出一盏油灯的光。灯芯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灯旁边来回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