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藤资本大厦,矗立在沧澜市的CBD核心区,像一把黑色的利剑直云霄。夜色下,大楼表面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冽的霓虹光,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楚天阔站在大厦对面的阴影里,嘴里的烟屁股烫到了嘴唇,才猛地回过神来。
“啧,真特么像座铁王八。”
他狠狠地把烟头踩灭,抬头望向顶层那几盏还亮着的灯。刚才那股“单刀赴会”的冲劲儿,到了这铜墙铁壁跟前,多少有些撞了软棉花的感觉。人家是大集团的总部,安保系统据说比市局金库还严,自己这身警服虽然能唬住街边小混混,但在人家这帮年薪百万的保安眼里,估计跟只迷路的小狗差不多。
不过,来都来了。
楚天阔紧了紧衣领,正琢磨着是硬闯还是找个借口混进去,大厦的侧门突然开了。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像是黑夜中游动的鲨鱼。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那股子透着骨子里的阴冷劲儿,隔着马路都能感觉到。
楚天阔眯起眼睛,直觉告诉他,车里坐的不是老板就是重要人物。他想都没想,拦了辆出租车就跟了上去。虽然不知道要去哪,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盯着那辆迈巴赫的时候,在大厦二十四层的档案室里,另一场无声的戏剧正在上演。
“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的。这点破烂都要处理一晚上,还得老子陪你们耗着?”
陆沉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领带却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手里转着一只镀金的打火机,一脸的不耐烦。他靠在档案室冰冷的铁皮柜旁,眼神玩世不恭,看着眼前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小弟正在收拾满地的杂物。
这里是长藤资本处理“麻烦”的最后一站。
那个从楼顶跳下去的女大学生的遗物,此刻就像一堆垃圾一样散落在长桌上。廉价的手提包、几本过期的时尚杂志、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还有一个粉红色的卡通钱包。
“陆哥,这玩意儿怎么弄?”一个小弟拿起那个钱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只有几十块钱零钱和一张超市会员卡,“烧了?”
“烧烧烧,你就知道烧。”陆沉翻了个白眼,走上前去,用两手指嫌弃地夹起那个钱包,“这叫证据销毁,懂不懂?叫法务部的人来造册,签字,然后统一粉碎。流程!流程懂吗?我们要走法律程序,虽然这法律是咱们写的。”
小弟被训得唯唯诺诺,赶紧把钱包放下。
陆沉嘴里说着流程,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他像个挑剔的收破烂大爷,在这个可怜姑娘最后的遗物里翻检着。
突然,他的手指顿住了。
在一个不起眼的夹层里,硬邦邦的,像是有什么金属东西。
陆沉的眼神微微一凝,那种平里挂在脸上的油滑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他背对着那几个小弟,用宽大的西装袖口挡住视线,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硬块抠了出来。
那是一枚金属片。
上面布满了氧化后的铜锈和暗红色的污渍,边缘有着明显的断裂痕迹,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掰开的。
陆沉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半秒。
这是一枚警徽的残片。
只有底部的一小部分,剩下的不知道去了哪里。但他能感觉到那上面熟悉的纹路,那是每一个警察入警时,都要用手指抚摸过无数次的荣耀。
在这个花季少女的遗物里,为什么会藏着半枚警徽?
陆沉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十年前。
沧澜市刑侦大队,老队长的办公室。
“小沉啊,记住这身皮。穿上它,你就算是死,也得死得像个样子。咱们刑侦的,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烂泥坑里种花。只要心里的灯不灭,这天就塌不下来。”
老队长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那时候的陆沉,眼里只有光,只有那身藏蓝色的警服。
后来呢?
老队长烂尾楼失踪,自己被构陷贪腐开除,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那身警服被剥夺了,那个名字被抹黑了。
所有的信仰,都在那个雨夜里崩塌。
如今,这半枚残破的警徽,却在一个被“美丽贷”死的女孩包里出现。它就像是一生锈的钉子,狠狠地扎进了陆沉那颗早已结痂的心脏,疼得他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难道这个女孩,也和老队长的案子有关?还是说,这只是命运给他开的一个恶毒玩笑?
“陆哥?陆哥您没事吧?”
身后传来小弟试探的声音。
陆沉浑身一震,那种深入骨髓的伪装本能瞬间启动。他猛地将那枚残片攥进手心,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转过身时,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没事,昨晚做多了,腰有点酸。”他一边揉着腰,一边骂骂咧咧,“妈的,这年头赚钱真不容易,还得伺候这帮死人的破烂。”
他走到那个碎纸机旁边,顺手将手里抓着的一堆文件塞了进去。
伴随着“滋啦滋啦”的粉碎声,纸张化为齑粉。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噪音掩护下,陆沉的手指极其隐蔽地一弹。
那枚残缺的警徽,在空中划过一道看不见的弧线,精准地落进了他西装内侧最隐秘的口袋里,贴着他的口,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
“行了,剩下的你们慢慢弄,我先撤了。回去还得给孙少写报告,烦都烦死了。”
陆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档案室。
直到坐进电梯,看着红色的数字开始跳动,陆沉才敢大口喘气。他伸手按住口的位置,隔着昂贵的衬衫面料,那枚残片的棱角刺痛着他的皮肤。
这种痛感,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真实。
“陆地沉沦……方显深渊本色。”
他对着电梯镜子里那个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男人,低声喃喃自语。镜子里的男人,眼圈发黑,眼底深处藏着一团怎么也吹不散的阴霾,但在那团阴霾的最深处,似乎有一点火星,在刚才那一刻,悄悄地复燃了。
电梯门开了。
大厦一楼大堂,金碧辉煌。
陆沉整理了一下领带,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标志性的职业假笑,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刚出旋转门,一阵夜风卷着落叶扑面而来。
一辆出租车从路边飞驰而过,车窗里,一双年轻的、带着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方向。
陆沉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辆车。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脚步连乱都没乱一下。他甚至还有闲心掏出那个坏掉的降噪耳机,戴在耳朵上,尽管里面本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那微型录音笔指示灯微弱的红光在闪烁。
他知道,那个热血的小警犬,闻着味儿找来了。
好戏,才刚刚开场。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有一丝挑衅,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他按下了车钥匙,远处那辆改装过的黑色越野车大灯闪烁了两下,像是在黑暗中睁开的怪兽眼睛。
这沧澜市的夜,注定要被这一枚小小的警徽残片,撕开一道再也愈合不了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