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城北批发市场的大火比林渊记忆中早了半个小时。
下午两点刚过，林渊正在仓库院子里和老赵一起检修那台旧发电机，陈默突然从二楼窗口探出头喊了一声：“林哥，北边冒烟了！”
林渊抬头望去，城北方向的天际线上升起一股浓黑的烟柱，在灰蓝色的天空背景下格外刺目。烟柱的底部隐约能看到翻滚的火焰，即使隔着七八公里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场火灾的猛烈程度。
老赵也抬起头，手里的扳手停在半空中。他看了一眼烟柱，又看了一眼林渊，眼神里那种最后一丝怀疑，像那烟柱一样，在阳光下蒸发了。
“你说七天，一天不差。”老赵的声音有些发紧，把扳手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点上，“小渊，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
“赵叔，我是谁不重要。”林渊打断了他，目光还盯着城北的浓烟，“重要的是，七十九天后，整个城市都会像那个批发市场一样烧起来。不是一两个仓库，是全部。”
老赵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发电机风扇转动的声音，和陈默从二楼跑下来的脚步声。
“林哥，我看新闻了，城北批发市场火灾，两个仓库完全烧毁，起火原因初步判断是电线老化短路。”陈默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本地新闻的推送页面，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你之前说的三项验证，全都应验了。”
林渊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手机震了起来。
不是电话，是微信语音。沈晚吟的账号。
林渊走到仓库主楼的阴凉处，接通了语音。
“我在城北。”沈晚吟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中传来，远处有消防车的警笛声和人群的喧哗，“离火场大约两百米。你给我的时间线上写的是‘两个仓库’，现在已经烧了两个，第三个也快保不住了。”
“你信了？”林渊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仓库吗？”
“在。”
“我过去找你。发位置。”
语音挂断了。
林渊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看向老赵和陈默。老赵已经把烟掐灭了，正在把那台拆了一半的发电机重新组装，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陈默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握着手机，不知道是该帮忙还是该继续看新闻。
“赵叔，一会儿有个客人要来。姓沈，就是您帮我找的那个。”
老赵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林渊一眼：“那个女狙击手？”
“对。她要来谈加入的事。”
老赵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四十分钟后，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停在了仓库门口。
沈晚吟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身黑色的户外战术裤和深绿色的速T恤，脚上踩着一双登山靴，马尾扎得比跑步时高了一些。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林渊注意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和第一次见面时不一样了。
不是信任，而是一种被证实后的认真。
她站在大门口，目光扫过院墙上新砌的水泥加固层、顶端拉着的铁丝网、院落里堆放的建材和工具，最后落在老赵和陈默身上。她的视线像激光测距仪一样快速扫描了一遍，然后收回。
“你这里比我想象的有组织。”她走进院子，走到林渊面前，“那个老兵是谁？”
“赵卫国，退伍军人，我团队的核心成员。”林渊侧身让出位置，“里面那个戴眼镜的小孩叫陈默，负责后勤数据。”
沈晚吟点了点头，跟着林渊上了二楼办公室。
陈默给他们倒了水，然后知趣地退到走廊上去继续整理数据。老赵没有上来，在楼下继续修发电机，但林渊知道他一定竖着耳朵在听。
办公室的门关上，沈晚吟坐在林渊对面，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那份时间线图表的照片。
“三项验证，全中。”她的语气像在做报告，一条一条地列举，“城东地震，你在事发前三天发帖。，你提前一天告诉我是第二天下午两点左右。批发市场火灾，你提前七天给出了时间和损失规模。”
她抬起眼睛看着林渊：“我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问的是——你要我做什么？”
和上次电话里一样的问题，但这一次的语气完全不同。上一次是试探，这一次是确认。
林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仓库及周边区域的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已经用红笔标注了几个位置——仓库周边的制高点、主要道路入口、视野盲区。
“这片区域大约三平方公里，”林渊指着地图，“如果发生混乱，我需要一个人在最高的位置，能看到所有进入这片区域的人、车，以及——不是人的东西。”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标注为“E-1”的位置上：“这是东边的一座烂尾楼，十二层，视野覆盖整个仓库区以及东面和南面的主道。从这里到仓库的直线距离大约是六百米。”
沈晚吟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没有说话，但林渊能从她的微表情中读出她的评估——射界开阔，退路有限，需要至少两个观察窗口交替。
“西边，这个水塔，”林渊的手指移向另一个标注，“高度大约十五米，视野覆盖西面和北面。距离仓库四百米。”
沈晚吟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你让我一个人盯两个点？”
“不，你盯主要点。我会找人和你搭档。”
“谁？”
“还没找到。”林渊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但我有八十七天的时间去找。”
沈晚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前。她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林渊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钟。
“我加入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
林渊点头：“说。”
“第一，我不会做任何违法的事。你说的那些‘不是人的东西’出现之前，我的枪不对人。”
“可以。我用你不是为了对付活人。”
“第二，我要独立行动。你安排的目标我会完成，但你怎么指挥我，我说了算。”
“可以。我只告诉你需要监控的区域和需要保护的人，具体怎么打，你决定。”
“第三，”沈晚吟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你那个时间线图表，我要完整的。不是你给我看的那几项，是全部。”
林渊沉默了几秒钟。
他的时间线图表上记录了未来三个月内他知道的所有大事——丧尸的规模、时间、方向，变异体的出现区域，幸存者据点的位置，以及那些他会提前接触的人的坐标。这些东西如果落到不该知道的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但沈晚吟不是不该知道的人。
她是他在末世里最信任的人之一。
“成交。”林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沈晚吟面前，“这是完整版的，但我只给你到今天为止已经验证的部分。后面的，每验证一项，我给下一项。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你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沈晚吟接过信封，没有拆开，直接收进了口袋里。
她站起身，伸出手：“林渊，愉快。”
林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不像普通女生的手那样柔软，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指节有力，握手的力度和老赵差不多脆。
“愉快。”
沈晚吟走后，老赵上了二楼。
他把沾满机油的手在抹布上擦了擦，坐到林渊对面，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被红笔标注过的地图。
“她答应了？”
“答应了。”
“靠谱吗？”
林渊想了想前世那个在三百米外一枪打爆丧尸头的女人，那个在敌人狙击手锁定下还保持纹丝不动的女人，那个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喊出一声疼的女人。
“靠谱。”他说，“比任何人都靠谱。”
老赵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赵叔，刘凯那边的事，您打听得怎么样了？”
老赵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摊在桌上。纸上写着几个名字和电话号码，还有简短的备注。
“我找了三个老战友，其中一个和刘凯他爸的公司有过业务往来。”老赵指着纸上第一行，“这个老哥答应帮忙递个话，看能不能约刘凯他爸的人出来谈。但说句不好听的——刘凯这个人，不像能被道理说服的人。”
林渊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
“赵叔，如果谈不拢，我们可能需要换地方。”
“换哪儿去？”
“我手上有三个备选点。”林渊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地图——那是他在第一周就做好的备选方案，“南边烂尾度假村，北边在建商业综合体，还有西边一个废弃的工厂区。最差的情况，我们把物资转移到备选点，这个仓库留给刘凯。”
老赵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林渊：“你舍得？”
“舍得。”林渊的语气很平静，“命比地方重要。”
老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林渊的肩膀：“我去打电话。你这边继续准备，不管搬不搬，该做的事不能停。”
老赵下楼后，林渊独自站在窗前。
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院子外面的那条土路，路两边是野生的灌木丛和几棵歪脖子槐树。土路的尽头连接着一条柏油马路，马路上偶尔有车辆经过，车灯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拉出一道道光带。
刘凯给了他三天时间。今天是第一天。
他还有两天来决定——是谈判，是撤退，还是迎战。
林渊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起前世在末世里和戮者刘凯的第一次正面冲突——那不是一次战斗，而是一场屠。刘凯带着几十个武装分子冲进了他们小队的临时据点，了六个人，抢走了他们积攒了几个月的物资。
那一次，林渊跑了。
他跑了，活了下来，但失去了六个人。
这一世，刘凯还在用文明社会的规则和他玩——威胁、谈判、地皮。但林渊知道，这张文明的面具在七十九天后就会被撕碎。到那时候，刘凯会变成一个没有底线的怪物。
所以他必须在刘凯变成怪物之前，做好应对怪物的准备。
不是逃跑。
是正面应对。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论坛私信，来自那个无头像账号：
“听说你拿到了第三项验证。恭喜。但刘凯不会因为你验证对了什么就放过你。他不是因为相信末世才囤积弹药——他只是单纯地想要更多。你占了他想要的东西，他就会来拿。这就是他的逻辑。你确定你要和这种人做对手？”
林渊看着这条私信，打了几个字：
“我确定。因为他做的所有事，正是我想阻止的。”
发送之后，他关掉了手机，下楼锁好仓库大门，骑上电动车回家。
路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不是故障，是这座城市在节能减排，凌晨之后会关闭一半的路灯。
驾驶在黑暗的街道上，林渊的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刘凯的威胁、沈晚吟的加入、新手副本的倒计时、物资储备的进度、人员招募的计划。五条线同时推进，每一条都不能断。
回到出租屋，他洗了个澡，坐在桌前打开电脑。
距离新手副本开启，还有十五天。
距离末世降临，还有七十七天。
他在历上画了两个圈，一个红圈一个黑圈。红圈是副本开启的子，黑圈是末世降临的子。两个子之间，还有一个多月的准备时间，但副本会消耗他至少三天的时间——系统提示过，副本内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同，“末图书馆”的时间流速是10:1，副本内一个月对应现实三天。
也就是说，他会在副本里度过一个月的时间，而现实中只过去三天。
那三天里，仓库会没人看管。
林渊把这一点记在了笔记本上，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名字：老赵。
副本开启的时候，他必须拜托老赵帮他看着仓库。
他又写了一个名字：沈晚吟。
如果她同意，副本开启的那三天，她可以在远处提供警戒。
第三个名字：陈默。
这孩子虽然不能打架，但守在办公室里接电话、整理信息还是没有问题的。
四个人，各司其职。
这就是他在末世之前要搭建的骨。
林渊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城市在黑暗中沉睡。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货车的轰鸣，很快又被夜色吞没。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夜空下的另一个房间里，沈晚吟正在拆开那个信封，逐字逐句地看那份时间线图表。
看到第四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人名：沈晚吟。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
“末世第二年冬天，城东物资中转站，被敌方狙击手击毙，享年二十五岁。”
沈晚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行字是真还是假，但她想起了林渊说过的那句话——“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救你的。就像将来有一天，你会救我一样。”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锁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关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她做了一个决定。